遗失在暮春的一楼风月
作者:苏小诺
姐姐说:你也会有自己的海星项链……
下午醒来的时候,眼睛浮肿得厉害,眯着一双红通通的鱼泡眼在镜子前刷牙,想起昨晚那次激烈的争吵,志伟今天应该不会来了。
那条链子最终还是丢了,一条缀着小小海星的白金挂链,原本是姐姐的男朋友在她20岁时送她的生日礼物,我看到,却喜欢的不得了,姐姐当场就摘下来,转送给了我。几年来,我一直将它带在身上。偶尔也换别的款式,可是戴一段时间后,还是会换回来。
我时常会丢东西,比如海星项链,可庆幸的是,这条项链总是可以失而复得。上一次遗失它,是几年前的一次聚会上,我喝得烂醉,把项链掉在酒吧的沙发上,志伟帮我收起来,送还给我,感动得我一塌糊涂。
昨天晚上,我把白金海星丢了,长久以来,一直相信它能给我带来好运,保佑我幸福,保佑我快乐,可我还是丢失了它。一个人趴在家里的木地板上搜索了一个多小时,终于累了,跌坐在地板上开始掉眼泪。忽然发觉屋子里已经到处摆满了东西,这么多的物质上的东西压得我喘不过气,于是找了几个巨大的垃圾袋,一边收拾一边丢弃,没有看完的几本杂志,颜色讨厌的橘黄台灯,志伟从意大利带回来的水晶花瓶……直到几个垃圾袋都装的满满的,我才长舒了一口气,心里感到无比放松和舒服。
后来,志伟来了,他看着空荡荡的客厅,脸色变得非常难看,他冲着我咆哮,说我总是喜欢扔东西,这是一种病!
我说,那你告诉我,什么是真正属于我的?我想要的,你能给我么?
他一下子泄了气,沉默了一会儿,从门外把我扔掉的几个垃圾袋搬进来,将东西一一摆回原位,然后摔门而去。
2
志伟总会把我丢弃的东西捡拾回来,帮我收好。他说我喜欢丢弃东西,是因为我害怕自己拥有得太多,当被动性地失去时会无法承受。同时,也是害怕被太多的东西束缚而无法完全自由。
我说志伟,你错了,其实我想要的不是自由,而是你。他的吻就覆盖了下来,我们总是发疯似地纠缠在一起,仿佛不那样紧紧地抱着,眼前的一切就会立刻化为泡影,一去不回。我喜欢听志伟在做爱的时候,低声唤我的名字,喜欢他把我的一头卷发紧紧地束在他手里,喜欢在他的胸前留下深深的吻痕,这样,他也许就不会在回到那个女人的身边……
本想适可而止,我却已经一脚踏空,跌落悬崖,一直向下,游戏一开始就是要沉沦的。
没有志伟的房间,寂静空洞得像冬天里的山谷,逼仄的寂寞让人窒息。那次争吵以后,他一直没有打电话来,也许他这次是真的生气,又或许,他终于可以找到一个机会,从这场沦陷中逃离。
在网上又看到石平的呼唤,QQ里、信箱里都有他的留言,这个男人,试图用这种方式表达对我的思念。他叫我的网名,小意。我不知该叫他什么,他的网名是砰,这是个象声词,我干脆把它拆开来,叫他石平。
石平在城市西北的角落里开一间水吧,喜欢音乐和摄影,他不辞辛苦地打了一堆字过来,从我家到他处,路线设计得天衣无缝,他说,有空,来坐坐吧。我说,好。我把手机关了,简单收拾了自己,去找那个水吧。
唱机里放的是Club 8的《cold hearts》,这曲子多少让我感觉有些意外,就像这家清爽的小店,就像对面的石平。他调了杯加冰饮料给我,又给自己冲了杯咖啡。我们相对而坐,开始天南海北地闲聊,从西餐牛排聊到街头小吃,从英伦音乐聊到地下摇滚,气氛融洽,像两个相识已久的人一样。
“结婚了吧?”我说起北京地铁的时候,他突然插问了这么一句,很显然,他对地铁不感兴趣。
“没有,不过男朋友对我很好。”我抿着嘴唇说。
他沉默。
“美女怎么会没有男朋友呢。”我补上一句,意图缓和这瞬间产生的尴尬。
“但这并不影响我喜欢你。”他认真地看着我,眼神中有坚定的热烈,让我不知所措。
这之后的话就变得很少,稀稀落落的,你来我往的交谈漏洞百出,答非所问。
凌晨,我起身告辞,他送我,我婉拒。
到家的时候,看了一眼电脑,有石平的留言:“天亮了,跟你说声晚安。”
3、
和姐姐通话,告诉她终于将海星项链丢了,再也找不到。姐姐在电话那边笑我,都多大了,丢三落四的习惯还是改不了。
我说,什么东西都可以丢,就是不能丢了你这个好姐姐。
姐姐问我什么时候带男朋友给她看,我说找机会吧,最近他太忙,没有时间。
她说好,有空的时候带他来我家,你姐夫又学了新菜,还说要你来家尝尝呢。
我对姐夫的厨艺大加褒奖了一番,答应姐姐哪天一定登门拜访。
懂得知足的人应该是幸福的,就像姐姐,只可惜我一点都不像她。
石平打电话来,说今天生意不好,一个人很无聊,问我要不要一起出去走走。
我说好,正好我也闷得很。
半个小时后,石平已经在楼下等我。我钻进他的白色本田,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丝绒的盒子递给我,“上次路过一家小店,看到这个镯子很衬你,就买下了。你的手腕太细,戴点东西在上面,不会显得那么单薄。”
我微笑。那是一只漂亮的镯子,各色的贝壳碎片,细心地磨了边缘,镶在纯银的小方块里,一片一片串起来,精致且脱俗,戴在腕子上刚好合适。
“镯子真的很漂亮,可惜你不该送这么好的东西给我,我有弃物癖,经常乱丢东西,说不定哪天就遗失了,岂不可惜?”
他抓过我的手腕,端详了一会儿说,“戴在你手上,它就是你的了,丢了这个,我再买个更好看的给你,以后你再丢东西的时候,就能想起我了。”
我被他的话逗得咯咯直笑,这种奇怪的逻辑也能想的出来。
车开的很稳,两边的景物不断地倒退,忽然发现树冠已经变得绿油油,桃花也开得鲜艳。
我说,春天怎么来的这么快,我都没注意呢。
石平瞥了我一眼说,什么时候把冬天扔了,你自己都不知道么?
于是我又哈哈大笑起来。
4、
还是没有志伟的消息,原来一个人可以像魔术师帽子里的鸽子一样消失不见。我想这次,我真的把志伟丢了,胸口的某处感到被挖空的疼痛。我反复地告诫自己不要难过,鸽子还在,它只是不在我的视线里而已。
志伟不打电话找我,我也永远不会去打扰他,这是我们默守的规则。只是和石平的见面,变得越发频繁了。
在口福居和石平吃了饭,已是夜晚9点,他牵着我的左手走路,我乖乖地跟在他的身侧默不作声,夜凉如水,月光洒下来,我们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在大光明桥上,他驻足,转头微笑地对我说,我想到一个方法治疗你的弃物癖。我问,什么方法?石平把两只手在我眼前摇了摇说,跟我做这几个动作。我好奇地也把手抬起来摇了摇,石平两臂前伸,再向里合拢,环绕在我的腰际,我的手臂也前伸,再合拢,就圈住了他的脖子,于是,我们拥抱。石平在耳边说,你看,这样抱着我,你的手就没有空闲去丢东西了。我说,我总不能老这样抱着你。石平说,你愿意的话,抱一辈子都没有问题。
我却在这个时候不可救药地想起志伟,从相识到今天的四年零八个月里,我们没有一起逛过街,没在馆子里吃过一餐饭,没看过一场电影,他甚至不曾在街上牵起过我的手。只有在我的红木软床上,他紧紧地将我抱在怀里的时候,我才感觉到这个男人是属于我的。
大光明桥下的海河水在月光下波光点点,缓缓南流势不可挡。我跟志伟也曾轰轰烈烈,然而到底是被什么挡住了,失去了转圜的余地呢?本来以为握得很紧的东西,一路走来,却渐行渐远,遥不可及。
5、
天津开始下第二场春雨,淅淅沥沥的。
姐姐的家灯火通明,深夜十一点,志伟正在厨房忙碌,我站在昏暗的路灯下,听见自己的心碎。
我打他的电话,志伟,你睡了么?
志伟在煲汤,他一手拿勺在锅里轻轻搅动,一手拿着手机说,还没,你姐发烧了,我弄点东西给她吃,一会儿就睡。
我说,哦,好好照顾她,明天我打电话给她。
他用勺盛了一点汤送到嘴边尝了尝说,好。
我说,……姐夫……下雨了,夜凉风大,注意加衣保暖。
这时,一辆救护车从我身前飞驰而过,警笛声划破静夜,异常刺耳。志伟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透过窗户向街道上张望,他一定看到了细雨街灯下的我,在电话里喊我的名字,我挂断,转身,留给他一个背影。
夜幕重重,雨中的城市变得苍凉荒诞,满目皆是疮痍。我趟过满是积水的里弄,仿佛走过一道伤疤。原来有些东西,终究不是属于我的,即便是一味地强求,又能怎样呢。
打石平的电话,他好像已经睡了,迷迷糊糊地问我在哪里。
我说石平,明天我和姐姐、姐夫一起吃饭,你也一起来吧。
他说,好啊。
我说,石平。
他说,嗯?
我说,你的真名叫什么?



故事:遗失在暮春的一楼风月 (转载自《雅致》12月号)特别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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