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终南山归来很长时间了,也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走进终南深处,也一直想写一点关于终南山的文字,但面对那座积淀了太多历史文化的天下名山,却不敢轻易下笔,或者说不知道从哪里写起,总感觉历代的文人墨客已经把这座山写得淋漓尽致,使得后人只能踏着前人的足迹攀爬——唯一欣慰的是其内涵、其精神没有改变,依然可以照耀我的心灵,可以指引我的脚步。所以,依然要用拙劣的笔触来叙述这座我所感受到的大山。
一
终南山又名太一山、中南山,简称南山,从地理学意义上讲,终南是秦岭山脉在关中的一段,西起武功,东至蓝田,千峰叠翠,景色幽美。然而,从文化意义上讲,或者说历代文人骚客所吟诵的,其实只是古城西安西南面对的那一段山系,距离西安不过三十多公里。这一段也是秦岭陕西段最挺拔俊秀的一段,更重要的是,站在十三朝帝都的城头,举目即见,历代文人墨客、帝王将相只要登高,都会和终南山面对,都会有精彩的诗句和故事流传下来。一代一代堆积,使这座锦绣画屏的山峰最终演绎成为了文人心中的圣地。《诗经》中“秦风”,专门有终南一章,张衡洋洋洒洒的《西京赋》对终南的描述淋漓尽致。然而,真正使终南在闪烁出耀眼光芒的时代却是唐朝,一个辉煌的朝代奠定了一座山峰在文学史上的辉煌位置。
这的确是一个奇迹,就我手头资料来看,关于终南的文学作品大多都在唐代,而唐朝几乎所有有名的文人都对这座山有着文学的记录。可以想象,在唐朝,文人们相约探访的首选应该是终南山,就象当今周末,人们竞相奔赴的还是终南山。所不同是,古人是吟咏着诗歌爬山的,而我们是唱着流行歌曲走近终南的,一样的山,不一样的人,不一样的心情和境界。作为熟读唐诗的我,似乎更愿意徜徉在古人的脚步里,回味或者遐想。
二
事实上我读过最早的关于终南山的作品应该是祖咏《终南望余雪》。唐开元年间,祖咏满怀豪情地从家乡洛阳赶赴京城长安应试。步入考场,按照规定,他应该作一首五言排律,要求六韵十二句。略加沉吟后,却写出一首两韵四句诗,诗云:“终南阴岭秀,积雪浮云端。林表明霁色,城中增暮寒。”写罢即交卷走人。过后有人不解,问他缘故,他郎然答道:“意尽矣!”少年时的我似乎并没有领会诗中的深意,只有多年以后的一个残冬,我站在长安县的杜陵塬看见大雪覆盖的终南山以后,才发现这首短诗的妙处。从题目到内容,句句立意,字字着题,一幅动人心弦的画卷舒展开来,于诗意盎然中摄人魂魄。可以想象,站在长安城里,看着雪后初晴,落日余辉,皑皑积雪的终南山,是多么美丽宽阔的一个场景,更重要的是,诗人用“城中增暮寒”来结尾,有一种“悲天悯人”的感觉,由美丽的风景想象到寒冷的冬夜即将到来,景色虽好,不知多少寒士受冻。经典的评论是“咏物寄情,意在言外;清新明朗,朴实俏丽”。
查阅资料,祖咏是开元十二年考中进士的,但不知是否就是因为《终南望余雪》这一首诗,如果是这样,说明唐朝的考官的确是有眼力的。但在浩如烟海的唐诗中,祖咏流传下来的作品不太多,《全唐诗》仅录其一卷三十六首,与他的诗名实在有些不符。虽然进士及第,诗名远播,但不知为何长期未得授官职,由于仕途落拓,最后归隐田园,在落落寂寞中离世,以至所有的文献资料中都没有生卒年限,可见在群星璀璨的唐朝,祖咏是失落和孤独的。然而,狂风吹尽,真金显现,一千多年过去了,描述终南的诗歌多如牛毛,但只有这一首可谓妇孺皆知。也因为这首短诗,祖咏成为了一个流传千古的名字。
三
其实,真正在终南山下扎根住下来的诗人应该是王维,作为唐朝高考状元,历经官场翻云覆雨,从天宝年间开始,就过着半官半隐、奉佛参禅、吟山咏水的生活,尤其是经历“安史之乱”后,长期隐居终南和辋川,创作了大量关于终南的诗歌和画卷,辞意清新洗炼,被苏轼誉之为:“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在王维众多山水诗中,《终南山》应该是精品中的精品:
太乙近天都,连山接海隅 。
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
分野中峰变,阴晴众壑殊 。
欲投人处宿,隔水问樵夫。
终南山绵延千里,变化万千,要将一座偌大山峰用四十字五言律诗写出来,实在是一个难题,但王维做到了,终南山巍峨壮丽、白云青霭的万千气象在这首诗中表现得十分传神,古人高度评价“四十字中无一字可易,昔人所谓四十位贤人”。仔细品位,此话不假。首联立意高远,气势磅礴。次联移步换形,极富含孕,将一切的风景都隐入茫茫云海之中,由清晰而朦胧,由朦胧而隐没,更令人回味无穷,留下了驰聘想象的广阔天地。如果说首联写的是终南山的高和远,第三联作者已经站在“中峰”上来欣赏风景了,纵目四望,无边景色尽收眼底,所谓“阴晴众壑殊”,就是在不同的天气,不同的季节,千岩万壑的变化是无穷的。而结尾两句,笔锋一转,由远及近,由景及我,折射出“我”就是来寻找美景的,“隔水问樵夫”特别具有动感,实乃点睛之笔。
在王维写终南的诗歌中,还有一首《终南别业》,也是特别有名。
中岁颇好道,晚家南山陲。
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
这首诗应该是王维隐居终南之后所写,从诗中感悟出他超凡脱俗、悠闲自在的闲适情趣。最欣赏的就是“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这一联,所表达的意境令人神往。可以想象,诗人独自一个人在终南山下随意而行,没有目标,走哪算哪,然而不知不觉,竟来到了小河的尽头,看似无路可走了,于是索性就地坐了下来,懒散地看着天上的白云舒卷,心情悠闲到了极点。这使我想起了陶渊明的《归去来辞》,想起了“云无心以出岫”,看来诗人是真正从名利场中抽身出来了,难得呀!其实在王维后期山水诗代表作──五绝组诗《辋川集》中,表达了同样心境的文字比比皆是。而辋川就在终南东段的蓝田县,王维的“辋川别业”也就是“终南别业”,可以这样说,是终南山成就了王维山水田园诗歌的巅峰。
四
其实在终南山的诗歌盛宴里,还有更多“大腕”,如李白、孟浩然、孟郊、贾岛等,都留下了可圈可点的作品。既然写得是诗歌中的终南山,不妨在抄录几首共赏。
首先是诗仙李白,这位大师级诗人曾经放浪长安街头,多次来到终南山,留下了不少佳作。本人比较欣赏的是《下终南山过斛斯山人宿置酒》这一首:
暮从碧山下,山月随人归。
却顾所来径,苍苍横翠微。
相携及田家,童稚开荆扉。
绿竹入幽径,青萝拂行衣。
欢言得所憩,美酒聊共挥。
长歌吟松风,曲尽河星稀。
我醉君复乐,陶然共忘机。
诗中表达的依然是一种飘逸、和谐、洒脱的思想,诗人忘情于山水,迟暮归来,山月随人,多么美好的一种意象。几个人说笑着随意推开一户柴扉,看到的是“绿竹入幽径、青萝拂行衣”的庭院,主人热情地捧出美酒,乘着月色且歌且饮,不知不觉已到深夜,陶陶然矣,忘却了人间名利,忘却了痛苦忧愁,有景有情,情景交融,色彩鲜明,神采飞扬。这样的机遇即使对今天的城市中人也是一种不可多得的幸福与快乐,何况是多情善感的一代诗人。优美的诗歌为我们留下了千年以前的一次浪漫之游,神往之。
“风流天下闻”的孟浩然“不才明主弃”之后,自然要寄情山水了,必然要畅游终南山的。因为身无俗务,所以可以山中的寺庙里住上一段时间,最真切地感受终南山。他写了好几首描写终南山的诗,但最能代表他心境的确是《宿终南翠微寺》
翠微终南里,雨后宜返照。
闭关久沈冥,杖策一登眺。
遂造幽人室,始知静者妙。
儒道虽异门,云林颇同调。
两心喜相得,毕景共谈笑。
暝还高窗眠,时见远山晓。
缅怀赤城标,更忆临海峤。
风泉有清音,何必苏门啸。
在古寺中,诗人参禅悟道,与世外高人谈笑风生,“始知静者妙”,才知道繁华如梦,只有远离尘嚣,回归自然,才能身心愉悦。可以想象诗人在寺庙中是多么的高兴,“两心喜相得、毕景共谈笑”。孟浩然曾经也有治国平天下的报复,但最终只能“白首卧松云”,如果说是皇帝的抛弃,不如说是自己的选择,因为,从一首诗中,我们已经看到了他的一生。正是因为这种选择,他才有了王维一样的成就,被后人称为“王孟”,评价他的诗“清闲浅淡中,自有泉流石上,风来松下之音”。
相对于孟浩然,孟郊《游终南山》抒发的是一种怀才不遇的胸臆,或者说,通过对一座山的攀爬和思考,得出了“山中人自正、路险心亦平”的人生体验。
南山塞天地,日月石上生。
高峰夜留景,深谷昼未明。
山中人自正,路险心亦平。
长风驱松柏,声拂万壑清。
即此悔读书,朝朝近浮名。
我不知道这首诗的写作时间,从他的经历看,应该是他终年屡试不第后的作品。据说孟郊先后两次来到长安应试,直到四十六岁才中进士,五十岁时担任了一个小县的县尉,作为名满天下的诗人,曾经的远大志向早已经消磨殆尽,后来干脆辞职回家,放迹山林,吟诗度日。“ 即此悔读书、朝朝近浮名”表达的就是一种看破红尘的想法。
很有意思的是与孟郊齐名的贾岛(郊瘦岛寒)也写过一首《望山》,这里的山就是终南山。
“日日雨不断,愁杀望山人。
天事不可长,劲风来如奔。
阴霾一似扫,浩翠泻国门。
长安百万家,家家张屏新。”
相对于贾岛其它诗歌,这首诗显得非常大气,写的是雨过天晴之后的终南山。“阴霾一似扫、浩翠泻国门”,读起来十分酣畅。这样的情景在今天也能看见,只是用现代的语言是无法描述出来了。
(特别说明:所引用诗词源自《中华诗词》2007电子版,如有谬误,敬请指出)



终南,诗歌的家园 

夜雨巴山
恬静雪雪

山水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