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博识女人

    近日，怀着极大敬意，细细读完了《家》、《春》、《秋》，真是叹服于巴金先生的勇气和力量。那么压抑、无助而黑暗的生活，他竟然毫不回避，而且描写得活色生香。现在看来，仍感觉到生活在其中人物的爱恨情愁，仍感觉到吃人社会和杀人制度的恐怖和窒息；在当时，也属于是抨击时弊的小说了，那得需要多大勇气，震撼多少青年人的心呀。

    抛开小说深刻的思想内涵不谈，单就记录历史、反映社会生活来说，这部小说贡献非浅。小说背景是民国初年的成都，距今天接近百年，描写的是绅士阶层的生活，包括了日常起居、婚丧嫁娶、生老病死、战祸动乱等，特别是描写了一群年轻人被迫害、被黑暗吞噬，另一群年轻人苦闷、挣扎和寻找出路的过程。与巴金的真实经历有关，被人看作是他的自传，连他的许多亲戚都以为书中的某某就是自己。

    有几点很有意思：

    一是成都人确实清闲得很。他们每天正式吃饭是两顿，早饭是上午10点，午饭是下午4点，一般要全家人按规矩一块吃的，男女可同席，歧视并不明显，只不过小姨子要回避姐夫。其他的点心宵夜则各人随意。你想，早晨10点才吃早饭，自然可以睡个懒觉，梳洗时间也很充裕，连媳妇都可以不必特意早起请安，丫鬟佣人也不必起大早。一天两顿饭比三顿饭省出很多时间和人力，单是这种作息就和一般地方大不相同，透着清闲。吃过早饭去上班上学，4点前肯定回家吃午饭，午饭后又有长长的时间可以干好多事，没有午睡的记录，串门做客可以到二更甚至三更，并不需要早睡，实际上也没有人早睡，半夜三更经常有人去花园溜达。这种作息把一天分做两个整段时间，也可以说是三段（如果把睡觉时间也算上的话），每一段都很从容。至于太太们在家打牌就更有时间了。

    打牌是另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打牌是一般绅士家庭老爷太太少爷小姐们每天最重要的生活内容，主要是麻将，也有纸牌等其它品种。即使接待客人或者到别人家做客，主要内容也是打牌，恐怕少一顿饭节省出来的时间，就是为了打牌痛快。打牌也是为觉慧们所深恶痛绝的。这个风俗倒是延续至今。

    正因为有大把时间可供挥霍，又不必为生计发愁，在一个大公馆里才生出那许多没完没了的是非，这也是觉慧要离开的原因之一。

    书中对繁杂的婚礼仪式的描写也很精彩，当然还有葬礼、生日、过年、元宵、端午、中秋等等，当时的社会生活画面完全展现在读者面前。给我感触最深的是当时女子的社会地位。女子不可以出门，不可以让外人看到，出门时在堂屋门口上轿。当时刚刚有女子学堂，没有男女同校（书中讲没有开放女禁），女学生走在街上是要被围观和被骚扰的，是很丢人的事，有失大家闺范。特别讲到当时北京、上海已经有男女同校和女学生剪发。在成都，就女子剪发进行了激烈的辩论和斗争，有一个女子勇敢地剪了头发，结果他的在官府做事的父亲竟然被解职，最后逼得一家人离开成都。当时大部分女子已经不裹脚了，只有少数顽固的母亲给自己的女儿裹脚，以图出嫁那天扬眉吐气。大部分女子一生都没有走出家门的机会（坐轿子外出除外），她们从来不知道家门外是什么样子的。现在想来真是难以想像。

    当时的婚姻制度也很有代表性，真的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结婚前男女都不知道对方的长相、脾性，有时候家里其他人偷偷看过了，唯独瞒着当事人，整个做媒、下定、过礼等过程也是全家上下一起忙活，惟独当事人倒是局外人，特别是女子，提到自己未来的婆家那是十分丢人的事情，一定要唾骂的。

    大哥的地位和作用很重要，怪不得要有男子支撑门户呢，要不然事事都没法办，因此觉新忙完了姨家忙舅家，忙完了舅家忙姑家。女子出嫁时，大哥或者大表哥是及其重要的角色，没有他，整个仪式就无法进行，无法上轿、无法成席；出嫁的女子死了，她的哥哥要代表送挽联的，如珏的大哥寄来的挽联是：家人同一哭，咏絮怜才，焚须增痛，料得心萦幼儿，未获百般顾复，待完职任累高堂。而蕙表妹死后，三叔代觉新拟的挽联是：归妹曾几时，舅姑称顺，戚尚钦贤，岂期草萎宜男，仅闻片语遗留，遽舍仙郎生净土。从挽联上看，很是讲究文采。怪不得钱钟书在《围城》里写到，知趣的女子要在中年时合时宜地死去，一可以让夫君在葬礼上展示挽联和悼文的文采；二可以让夫君续弦。很是有趣。

    里面还写到了当时的爱国学生运动和组织进步青年团体的活动情况，还有文言和白话、中医和西医的斗争和冲突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