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博识女人

                 生命的雨巷              

少年时总有一种朦朦胧胧的爱情企盼，更喜欢阅读那些述说爱情的诗歌或者小说，也曾经被戴望舒的《雨巷》深深地感动着，希望在细雨蒙蒙小城的角落里，相遇一位“一个丁香一样的 ／结着愁怨的姑娘”。她有着“丁香一样的颜色，/丁香一样的芬芳，/丁香一样的忧愁，/在雨中哀怨，/哀怨又彷徨”。然而，雨季终于过去了，那条被无数次走过的小巷依然寂寞。我不知道是自己刻意寻找的油纸伞已经破烂，或者是在时空的交换中错过了相遇的缘分，想象中的丁香始终没有出现。虽然如此，我却牢固地记住了丁香这个词语，我想，那一定是一种有着兰花一样的幽香，有着荷花一样的美丽的植物，是一种只要看见就想靠近，只要靠近就想触摸的不同凡响的植物。

    后来工作了，分配到巴山深处一个小镇上，居住在一个古老的院子里。因为寂寞，总是趴在木楼窗口，看外面陡峭的山峰，跌宕的小河，思绪如同山涧云雾，飘忽不定。最痛苦的是雨季来临，有时候连续一个月都是阴雨天，只能躺在屋子里，听外面滴滴嗒嗒的雨滴从屋檐上、树叶上落下，被一种更大的寂寞所包围。窗外有一棵圆叶小树，混在竹子、芭蕉和灌木从中，从来没有引起我的注意。直到有一天一位教师朋友来到我的小屋，推开窗子惊讶地告诉我，那是丁香树！我大吃一惊，在这遥远的深山里，竟然还有梦幻一样的丁香树。关于丁香的记忆如潮涌起，每每伫立窗前，与那几棵丁香树久久面对，如同面对那位想象中的姑娘，如同面对未来美好的爱情。

    雨季结束了，秋风使丁香的叶子一片一片落下，埋没在大山的萧索之中。然而，我知道，在我的窗前，有一棵丁香树默默站在那里，就如一位心仪的姑娘，正在某个街道的拐角等着我，那是我所有的幸福和希望。所以，即使寒风呼啸，大雪封山，我的心情并不沮丧，而是激情满怀地写着诗歌，写着想象中的爱情。直到春暖花开，冰雪消融，枝头绽放新绿。一场春雨过后，一些白色的小小花朵静悄悄地出现了，细密地爬满了枝头，如果不是提前知道那是丁香，一定会被忽略，以为是山里随处可见的一种杂树野花，然而，当一阵阵幽香飘进木楼的时候，才知道这决不是平常的一株树一串花，而是一种需要用诗歌和情感来品读的植物。如果没有青春的寂寞，如果没有爱情的敏感，如果没有离愁别恨，如果没有情意绵绵，也许，一株丁香永远都是一棵普通的树木而已。

    事实上，在我窗前的小镇街道上，清晨或者黄昏，每天都会走过一个淡妆女子，她是那么的清纯，衣着朴素如同一个山妹子，总是沿着街道边款款而行，见到人浅浅一笑，一种可爱的样子。小镇太小了，很快我就知道，她的名字叫丁香子，是接替父亲在镇信用社上班。为什么她叫丁香呢？因为这个名字，又使我的心思陷入了无限的遐想。每天黄昏的时候就特别留意门外的脚步声，一旦她真的走进了，反而背过头去，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内心却渴望她的回眸一笑。夏天的时候雨水最多，经常是细雨绵绵的天气，内心总有一些莫名的骚动或者情绪，时时伫立窗口，反复咏哦着《雨巷》，遥想那个1927年的夏天，年轻的戴望舒，张着一把油纸伞，走在细雨中的江南巷道里，悠远的巷子，浪漫的诗人，哀怨的姑娘，宛如一幅挂在烟雨中的画卷，给人以无限的想象空间。也曾手拿一把雨伞，走上小镇街道，茫然地走来走去，或者徘徊在那个小小信用社的门口，偶尔也曾看见丁香子远远走过来，裙裾翻飞，身影绰约，但最终不曾靠近，不曾将手中的伞伸过去，作一次并肩共伞的雨中漫步。

    雨季很快过去了，丁香子也从小镇消失了，据说她已经调到山外面一个单位去了。我有些后悔，有些惆怅，一个被无数次想象的姑娘，却没有说过一句话，精心设计的雨中故事从来就没有发生过。多年以后，中年的我在城市的公园里再次和丁香树相遇，雨中那些淡雅的花开得十分动人，但我知道，那已经不是我少年时代的花。站在花树下，嗅着那婉约的气息，一种淡淡的愁怨，在雨水中弥漫开来，久久地无言。我知道，少年时因为一首诗而拥有了一个丁香梦，因为这个梦，使穷苦孤独的日子变得多情而委婉。我时常在想，在人生的某个阶段，总有一些梦幻般美丽的憧憬，总要走过一条悠长的命运小巷。那场细雨不过是一个场景，那把雨伞不过是一个道具，那个如花少女不过是一个概念。事实上自己的确记不清那是怎样的一个黄昏，怎样的一个形象，只是知道，有那样一个丁香一样的心绪，丁香一样的美丽。

现在，我已经走出了生命的雨巷，阳光灿烂地照耀在身上。昨夜的残梦里没有丁香的味道，明天的旅途中也不会有细雨不期而至，蓦然回首，也不会有幽幽的笑靥开放在丁香树下。

昨天没有故事，明天也没有故事，只有风中传来的一声轻轻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