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自“合肥教育信息网”网址:http://www.hfjy.net.cn/txt/func.asp?columnid=002009003&action=&style=jyyj_2 (后同)
勿兰谛的母亲 二十八日
华梯尼的脾气仍是不改。昨天早晨宗教班上,先生在校长面前问代洛西有否记牢读 本中“无论向了哪里,我都看见你大神”的句子。代洛西回答说不曾记牢。华梯尼突然 说:“我知道呢。”说了对着代洛西冷笑。这时勿兰谛的母亲恰好走进教室里来,华梯尼于是失去了背诵的机会。
勿兰谛的母亲白发蓬松了,全身都被雪打得湿湿的。她屏了气息,把前礼拜被斥退 的儿子推了进来。我们不知道将发生什么事情,大家都咽着唾液。可怜!勿兰谛的母亲跪倒在校长先生面前,合掌恳求着说: “
啊!校长先生!请你发点慈悲,许这孩子再到学校里来!这三天中,我把他藏在 家里,如果被他父亲知道,或者要弄死他的。怎样好呢!恳求你救救我!”
校长先生似乎想领她到外面去,她却不管,只是哭着恳求:
“啊!先生!我为了这孩子,不知受了多少苦楚!如果先生知道,必能怜悯我吧。 对不起!我怕不能久活了,先生!死是早已预备了的,但总想见到这孩子改好以后才死。确是这样的坏孩子——”她说到这里,呜咽得不能即说下去,“——在我总是儿子,总 是爱惜的。——我要绝望而死了!校长先生!请你当作救我一家的不幸,再一遍,许这 孩子入学!对不起!看我这苦女人面上!”她说了用手掩着脸哭泣。
勿兰谛好像毫不觉得什么,只是把头垂着。校长先生看着勿兰谛想了一会儿,说:
“勿兰谛,坐到位子上去吧!”
勿兰谛的母亲把手从脸上放了下来,反复地说了许多感谢的话,连校长先生要说的 话都被她遮拦住了。她拭着眼睛走出门口,又连连说:
“你要给我当心啊!——诸位!请你们大家原怒了他!——校长先生!谢谢你!你 做了好事了!——要规规矩矩的啊!——再会,诸位!——谢谢!校长先生!再会!原怨我这个可怜的母亲!”
她走出门口,又回头一次,用了恳求的眼色又对儿子看了一眼才走。她脸色苍白, 身体已有些向前弯,头仍是震着,下了楼梯,就听到她的咳嗽声。
全级复肃静了。校长先生向勿兰谛注视了一会儿,用极郑重的调子说:
“勿兰谛!你在杀你的母亲呢。”
我们都向勿兰谛看,那不知羞耻的勿兰谛还在那里笑。
希望 十九日
安利柯!你听了宗教的话回来跳伏在母亲的胸里那时候的热情,真是美啊!先生和你讲过很好的话了哩!神已拥抱着我们,我俩从此已不会分离了。无论我死的时候,无 论父亲死的时候,我们不必再说“母亲,父亲,安利柯,我们就此永诀了吗?”那样绝 望的话了,因为我们还可在别个世界相会的,在这世多受苦的,在那世得报;在这世多 爱人的,在那世遭逢自己所爱的人。在那里没有罪恶,没有悲哀,也没有死。但是,我们须自己努力,使可以到那无罪恶无污浊的世界去才好。安利柯!这是如此的:凡是一 切的善行,如诚心的情爱,对于友人的亲切,以及其他的高尚行为,都是到那世界去的 阶梯。又,一切的不幸,使你与那世界接近。悲哀可以消罪,眼泪可以洗去心上的污浊。今天须比昨天好,诗人须再亲切一些:你要这样地存心啊!每天早晨起来的时候,试如 此决心:“今天要做良心赞美我的事,要做父亲见了欢喜的事,要做能使朋友先生及兄弟们爱我的事。”并且要向神祈祷,求神给予你实行这决心的力量。
“主啊!我愿善良、高尚、勇敢、温和、诚实,请帮助我海夜母亲吻我的时候,请使我能说,‘母亲!你今夜吻着比昨夜更高尚更有价值的少年哩!’的话。”你要这样 的祈祷。
到来世去,须变成天使般清洁的安利柯,无论何时,都要这样存心,不可忘了,并且还要祈祷。祈祷的欢悦在你或许还未能想像,见了儿子敬虔地祈祷,做母亲的将怎样 欢喜啊!我见你在祈祷的时候,只觉得有什么人在那里看着你、听着你的。这时,我能 更比平时确信有大慈大悲至善的神存在。因此,我能起更爱你的心,能更忍耐辛苦,能真心宽恕他人的罪恶,能用了平静的。心境去想着死时的光景。啊!至大至七的冲!在 那世请使能再闻母亲之声,再和小孩们相会,再遇见安利何——与圣洁而有无限生命的 安利柯做永远不离的拥抱!啊!祈祷吧!时刻祈祷,大家相爱,施行善事,使这神圣的 希望,字印在。心里,字印在我高贵的安利柯的灵魂里!
—母亲——
第五 二月
奖牌授予 四日
今天,视学官到学校里来,说是来给予赏牌的。那是有白须着黑服的绅士,在功课 将完毕的时候,和校长先生一同到了我们的教室里,坐在先生的旁边,对三四个学生做了一会儿考问。把一等奖的赏牌给与代洛西,又和先生及校长低声谈说。
“受二等奖的不知是谁?”我们正这样想,一边默然地咽着唾液。继而,视学官高 声说:
“配托罗·拨来可西此次应受二等奖。他答题、功课、作文、操行,一切都好。” 大家都向泼来可西看,心里都代他欢喜。泼来可西张是得不知如何才好。
“到这里来!”视学官说。拨来可西离了座位走近先生的案旁,视学官用悯传的眼 光打量着拨来可西的蜡色的脸和缝补过的不合身材的服装,替他将赏牌悬在眉下,深情地说:
“拨来可西!今天给你赏牌,并不是因为没有比你更好的人,并且并不单只因为你 的才能与勤勉;这赏牌还奖励你的心情、勇气及强固的孝行。”说着又问我们:
“不是吗?他是这样的吧?”
“是的,是的!”大家齐声回答。泼来可西喉头动着,好像在那里咽什么,过了一 会儿,用很好的脸色对我们看,充满了感谢之情。
“好好回去,要更加用功呢!”视学宫对拨来可西说。
功课已完毕了,我们一级比别级先出教室。走出门外,见接待室里来了一个想不到 的人,那就是做铁匠的设来可西的父亲。他仍然脸色苍白,歪戴了帽子,头发长得要盖着眼,抖抖索索地站着。先生见了他,同视学宫附耳低声说了几句。视学官就去找泼来 可西,携了他的手一同到他父亲的旁边。泼来可西震栗起来,学生们都群集在他的周围。
“是这孩子的父亲吗?”视学宫快活地对铁匠说,好像见了熟识的朋友一样。并且 不等他回答,又继续说:
“恭喜!你看!你儿子超越了五十四个同级的得了二等奖了。作文、算术,一切都 好。既有才,又能用功,将来必定成大事业。他心情善良,为大家所尊敬,真是好孩子!你见了也该欢喜吧。”
铁匠张开了口只是听着。他看看视学官,看看校长,又看看俯首战栗着的自己的儿 子。好像到了这时,他才知道自己这样虐待儿子,儿子却总是坚强地忍耐着的。他脸上不觉露出茫然的惊讶和惭愧的情爱,急把儿子的头抱在自己的胸前。我们都在他们前面 走过。我约拨来可西在下礼拜四和卡隆、克洛西同到我家里来。大家都向他道贺:有的 去拖他,有的用手去摸他的赏牌,不论哪个走过他旁边总有一点表示。拨来可西的父亲用惊异的眼色注视着我们,他还是将儿子的头相在胸前,他儿子啜泣着。
决心 五日
见了泼来可西取得赏牌,我不觉后悔,我还一次都未曾得过呢。我近来不用功,自 己固觉没趣,先生、父亲、母亲为了我也不快活,像从前用功时候的那种愉快,现在已没有了。以前,离了座位去玩耍的时候,好像已有一月不曾玩耍的样子,总是高兴跳跃 着去的。现在,在全家的食桌上,也没有从前快乐了。我心里有一个黑暗的影子,这黑 影在里面发声说,“这不对!这不对!”
一到傍晚,看见许多小孩杂在工人之间从工场回到家里去,他们虽很疲劳,神情却 很快活。他们要想快点回去吃他们的晚餐,都急忙地走着,用被煤熏黑或是被石灰染白了的手,大家相互拍着肩头高声谈笑着。他们都从天明一直劳动到了现在。还有比他们 还小的小孩,终日在屋顶阁上、地下室里,在炉子旁或是水盆里劳动,只能用一小片面 包充饥,这样的人也尽多尽多。我呢,除了勉强做四页光景的作文以外,什么都不曾做。想起来真是可耻!啊!我自己既没趣,父亲对我也不欢喜。父亲原要责骂我,不过因为 爱我,所以忍住了!父亲一直劳动辛苦到现在,家里的东西,哪一件不是父亲的力换来 的?我所用的、穿的、吃的和教我的、使我快活的种种事物,都是父亲劳动的结果。我受了却一事不做,只让父亲在那里操心劳力,从未给他丝毫的帮助。啊!不对,这真是 不对!这样子不能使我快乐!就从今日起吧!像斯带他样地捏紧了拳咬了牙齿用功吧! 拼了命,夜深也不打呵欠,天明就跳起床来吧!不绝地把头脑锻炼,真实地把情性革除吧!就是病了也不要紧。劳动吧!辛苦吧!像现在这样,自己既苦,别人也难过,这种 倦怠的生活决计从今日起停止!劳动!劳动!以全心全力用功,拼了命!这样才能得到 游戏的愉快和食事的快乐,才能得到先生的亲切的微笑和父亲的亲爱的接吻。
玩具的火车 十日
今天没来可西和长隆一道来了。就是见了皇族的儿子,我也没有这样的欢喜。卡隆 是头一次到我家,他是个很沉静的人,身材那样长了,还是四年生,见了人好像很羞愧的样子。门铃一响,我们都迎出门口去,据说,克洛西因为父亲从美国回来了,不能来。 父亲就与发来可西接吻,又介绍卡隆给母亲,说:
“卡隆就是他。他不但是善良的少年,并且还是一个正直的看重名誉的纳土呢。”
卡隆低了平顶发的头,看着我微笑。拨来可西挂着那赏牌,听说,他父亲重新开始 做铁匠工作,五日来滴酒不喝,时常叫没来可西到工作场去帮他的忙,和从前比竟然如两个人了。没来可西因此很欢喜。
我们开始游戏了。我将所有的玩具取出给他们看。我的火车好像很中了泼来可西的 意。那火车附有车头。只要把发条一开,就自己会动。泼来可西从未见过这样的火车玩具,惊异极了。我把开发条的钥匙交付给他,他低了头只管一心地玩。那种高兴的脸色, 在他面上是未曾见过的。我们都围集在他身旁,注视他那枯瘦的项颈,曾出过血的小耳 朵,以及他的向里卷的袖口,细削的手臂。在这时候,我恨不得把我所有的玩具、书物,都送给了他,就是把我自己正要吃的面包,正在穿着的衣服全送给他,也决不可惜。还 想伏倒在他身旁去吻他的手。我想:“至少把那火车送他吧!又觉得非和父亲说明不可。正踌躇间,忽然有人把纸条塞到我手里来,一看,原来是父亲。纸条上用铅笔写着:
“拨来可西很欢喜你的火车哩!他不曾有过玩具,你不想个办法吗?”
我立刻双手捧了火车,交在没来可西的手中:
“把这送给你!”没来可西看着我,好像不懂的样子,我又说:
“是把这送给你。”
泼来可西惊异起来,一边看我父亲母亲,一边问我:
“但是,为什么?”
“因为安利柯和你是朋友。他这个送给你,当做你得赏牌的贺礼。”父亲说。
泼来可西很难为情的样子:
“那么,我可以拿了回去吗?” “自然可以。”我们大家答他。没来可西走出门口时,欢喜得嘴唇发振,卡隆帮他 把火车包在手帕里。
“几时,我引你到父亲的工作场里去,把钉子送你吧!”拨来可西向我说。
母亲把小花束插入卡隆的纽孔中,说:“给我带去送给你的母亲!”卡隆低了头大 声地说:“多谢!”他那亲切高尚的精神,在眼光中闪耀着。
傲慢 十一日
走路的时候偶然和拨来可西相碰,就要故意用手拂拭衣袖的是卡罗·诺琵斯那个家 伙。他自以为父亲有钱,一味傲慢。代洛西的父亲也有钱,代洛西却从不以此骄人。诺琵斯有时想一个人占有一张长椅,别人去坐,他就要憎嫌,好像玷辱他了。他看不起人, 唇间无论何时总浮着轻蔑的笑。排了队出教室时,如果有人踏着他的脚,那可不得了了。平常一些些的小事,他也要当面骂人,或是恐吓别人,说要叫父亲到学校里来。其实, 他对着卖炭者的儿子骂他的父亲是叫化子的时候,就被自己的父亲责骂过了。我不曾见 过那样讨厌的学生,无论谁都不和他讲话,回去的时候也没有人对他说“再会”。他忘 了功课的时候,连狗也木愿教他,别说人了,他嫌恶一切人,代洛西更是他嫌恶的,因 为代洛西是级长。又因为大家欢喜卡隆,他也嫌恶卡隆。代洛西就是在诺琵斯的旁边的时候,也从来不留意这些。有人告诉卡隆,诺琵斯在背后说他的坏话。他说:“怕什么, 他什么都不懂,理他做什么?”
有一天,诺琵斯见可莱谛戴着猫皮帽子,很轻侮地嘲笑他。可莱谛说:
“请你到代洛西那里去学习学习礼貌吧。”
昨日,诺琵斯告诉先生,说格拉勃利亚少年踏了他的脚。
“故意的吗?”先生问。
“不,无心的。”格拉勒利亚少年答辩。于是先生说:
“诺琵斯,在这样小的事情上,你有什么可动怒的呢?”
诺琵斯像煞有介事地说;
“我会去告诉父亲的!”
先生怒了:“你父亲也一定说你不对。因为在学校里,评定善恶,执行赏罚,全由 教师掌管。”说完又和气地说:
“诺琵斯啊!从此改了你的脾气,亲切地对待朋友吧。你也早应该知道,这里有劳 动者的儿子,也有绅士的儿子,有富的,也有贫的,大家都像兄弟一样地亲爱,为什么只有你不愿意这样呢?要大家和你要好是很容易的事,如果这样,自己也会快乐起来哩。 对吗?你还有什么要说的话吗?”
诺琵斯听着,依然像平时一样冷笑。先生问他,他只是冷淡地回答:“不,没有什 么。”
“请坐下,无趣啊!你全没有情感!”先生向他说。
这事总算完结了,不料坐在诺琵斯前面的“小石匠”回过头来看诺琵斯,对他装出一个非常可笑的鬼脸。大家都哄笑起来,先生虽然喝责“小石匠”,可是自己也不觉掩 口笑着。诺琵斯也笑了,却不是十分高兴的笑。
劳动者的负伤 十五日
诺琵斯和勿兰谛真是无独有偶,今天眼见着悲惨的光景而漠不动心的,只有他们俩。 从学校回去的时候,我和父亲正在观看三年级淘气的孩子们在街上溜冰,街头尽处忽然跑来了大群的人,大家面上都现出优容,彼此低声地不知谈些什么。人群之中,有三个 警察,后面跟着两个抬担架的。小孩们都从四面聚拢来观看,群众渐渐向我们近来,见 那担架上卧着一个皮色青得像死人的男子,头发上都粘着血,耳朵里口里也都有血,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跟在担架旁边,发狂似的时时哭叫:“死了!死了!”
妇人的后面还有一个背革袋的男子,也在那里哭着。
“怎么了?”父亲问。据说,这人是做石匠的,在工作中从五层楼上落了下来。担 架暂时停下,许多人都把脸避转,那个戴赤羽的女先生用身体支持着几乎要晕倒的我二年级时的女教师,这时有个拍着肩头的人,那是“小石匠”,他脸已青得像鬼一样,全身战栗着。这必是想着他父亲的缘故了。我也不觉记起他父亲来。
啊!我可以安心在学校里读书。父亲只是在家伏案书写,所以没有什么危险。可是, 许多朋友就不然了,他们的父亲或是在高桥上工作,或是在机车的齿轮间劳动,一不小心,常有生命的危险。他们完全和出征军人的儿子一样,所以“小石匠”一见到这悲惨 的光景就战栗起来了。父亲觉到了这事,就和他说;
“回到家里去!就到你父亲那里去!你父亲是平安的,快回去!”
“小石匠”一步一回头地去了。群众继续行动,那妇人伤心叫着:“死了!死了!”
“哎呀!不会死的。周围的人安慰她,她像不曾听见,只是披散了头发哭。
这时,忽然有怒骂的声音:“什么!你不是在那里笑吗!”
急去看时,见有一个纳土怒目向着勿兰谛,用手杖把勿兰谛的帽子掠落在地上:
“除去帽子!蠢货!因劳动而负伤的人正在通过哩!”
群众过去了,血迹长长地划在雪上。
囚犯 十七日
这真是一年中最可惊异的事:昨天早晨,父亲领了我同到孟卡利爱利附近去寻借别 墅,预备夏季去住。执掌那别墅的门钥的是个学校的教师。他引导我们去看了以后,邀我们到他的房间里去喝茶。他案上摆着一个奇妙的雕刻的圆锥形的墨水瓶,父亲注意地 在看。这位先生说:
“这墨水瓶在我是个宝贝,来历很长哩!”他就告诉我们下面的话:
数年前,这位先生在丘林,有一年冬天,曾去监狱担任教囚犯的学科。授课的地方 在监狱的礼拜堂里。那礼拜堂是个圆形的建筑,周围有许多的小而且高的窗,窗口都用铁栅拦住。每个窗里面各有一间小室,囚犯就站在各自的窗口,把笔记簿摊在窗槛上用 功,先生则在暗沉沉的礼拜堂中走来走去地授课。室中很暗,除了囚犯胡子蓬松的脸以 外,什么都看不见。这些囚犯之中,有一个七十八号的,比别人更用功,更感谢着先生的教导。他是一个黑须的年轻人,与其说是恶人,毋宁说是个不幸者。他原是细木工, 因为动了怒,用刨子投掷虐待他的主人,不意误中头部,致了死命,因此受了几年的监 禁罪。他在三个月中把读写都学会了,每日读书,学问进步,性情也因以变好,已觉悟自己的罪过,自己很痛侮。有一天,功课完了以后,那囚犯向先生招手,请先生走近窗 口去,说明天就要离开丘林的监狱,被解到威尼斯的监狱里去了。他向先生告别,用深 情的亲切的语声,请先生把手让他握一握。先生伸过手去,他就吻着,说了一声“谢谢”, 先生缩回手时,据说手上沾着眼泪哩。先生以后就不再看见他了。
先生说了又继续着这样说:
“过了六年,我差不多把这不幸的人忘怀了。不料前日,突然来了个不相识的人, 黑须,花白头发,粗布衣装,见了我问:
“‘你是某先生吗?’
“‘你是哪位?’我问。
“‘我是七十八号的囚犯。六年前蒙先生教我读法写法。先生想必还记得:在最后 授课的那天,先生曾将手递给我。我已满了刑期了,今天来拜望,想送一纪念品结先生,请把这收下,当做我的纪念!先生!’
“我无言地站着。他以为我不愿受他的赠品,注视着我的眼色,好像在说:
“‘六年的苦刑,还不足以拭净手上的不洁吗?’
“他眼色中充满了苦痛,我就伸过手去,接受他的赠品,就是这个。” 我们仔细看那墨水瓶,好像是用钉子凿刻的,真不知要费去多少工夫哩!盖上雕刻 着钢笔搁在笔记簿上的花样。周围刻着“七十八号敬呈先生,当做六年间的纪念”几个 字。下面又用小字刻着“努力与希望”。
先生不再说什么,我们也就告别。在回到丘林来的路上,我心里总在描摹着那囚犯 站在礼拜堂小窗口的光景,他拥向先生告别时的神情,以及在狱中做成的那个墨水瓶。昨天夜里就做了这样的梦,今天早晨还在想着。
今天到学校里去,不料,又听到出人意外的怪事。我坐在代洛西旁边,才演好了算 术问题,就把那墨水瓶的故事告诉代洛西,将墨水瓶的由来,以及雕刻的花样,周围 “六年”等的文字,都大略地和他述说了一番。代洛西听见这话,就跳了起来,看看我, 又看看那卖野菜人家的儿子克洛西。克洛西坐在我们前面,正背向了我们在那里一心演算。代洛西叫我不要声张,又捉住了我的手:
“你不知道吗?前天,克洛西对我说,他看见过他父亲在美洲雕刻的墨水瓶了。是 用手做的圆锥形的墨水瓶,上面雕刻着钢笔杆摆在笔记簿上的花样。就是那个吧?克洛西说他父亲在美洲,其实,在牢里呢。父亲犯罪时,克洛西还小,所以不知道。他母亲 大约也不曾告诉他哩。他什么都不知道,还是不使他知道好啊!”
我默然地看着克洛西。代洛西正演算完,从泰下递给克洛西,附给克洛西一张纸, 又从克洛西手中取过先生叫他抄写的每月例话《爸爸的看护者》的稿子来,说替他代写。还把一个钢笔头塞入他的掌里,再去拍他的肩膀。代洛西又叫我对方才所说的务守秘密。 散课的时候,代洛西急忙对我说;
“昨天克洛西的父亲曾来接他的儿子,今天也会来吧?”
我们走到大路口,看见克洛西的父亲站立在路旁,黑色的胡须,头发已有点花白, 穿着粗布的衣服。那无光彩的脸上,看去好像正在沉思。代洛西故意地去握了克洛西的手,大声地:
“克洛西!再会!”说着把手托在颐下,我也照样地把颐下托住。
可是这时,我和代洛西脸上都有些红了。克洛西的父亲亲切地看着我们,脸上却呈 露出若干不安和疑惑的影子来。我们觉得好像胸口正在浇着冷水!
爸爸的看护者(每月例话)
正当三月中旬,春雨绵绵的一个早晨,有一乡下少年满身沾透泥水,一手抱了替换 用的衣包,到了耐普尔斯市某著名的病院门口,把一封信递给管门的,说要会他新近入院的父亲。少年生着圆脸孔,面色青黑,眼中好像在沉思着什么,厚厚的两唇间露出雪 白的牙齿。他父亲去年离了本国到法兰西去做工,前日回到意大利,在耐普尔斯登陆后 忽然患病,进了这病院,一面写信给他的妻,告诉她自己已经回国,及因病人院的事。妻得信后很担心,因为有一个儿子也正在病着,还有正在哺乳的小儿,不能分身,不得 已叫项大的儿子到耐普尔斯来探望父亲——家里都称为爸爸。少年天明动身,步行了三 十英里才到这里。
管门的把信大略瞥了一眼,就叫了一个看护妇来,托她领少年进去。
“你父亲叫什么名字?”看护妇问。
少年恐病人已有了变政,暗地焦急狐疑,震票着说出他父亲的姓名来。
看护妇一时记不起他所说的姓名,再问:
“是从外国回来的老年职工吗?”
“是的,职工呢原是职工,老还不十分老的,新近从外国回来。”少年说时越加担 心。
“几时入院的?”
“五天以前。”少年看了信上的日期说。
看护妇想了一想,好像突然记起来了,说:“是了,是了,在第四号病室中一直那 面的床位里。”
“病得很厉害吗?怎样?”少年焦急地问。
看护妇注视着少年,不回答他,但说:“跟了我来!”
少年眼看护妇上了楼梯,到了长廊尽处一间很大的病室里,病床分左右排列着。 “请进来,”看护妇说。少年鼓着勇气进去,但见左右的病人都脸色发青,骨瘦如柴。 有的闭着眼,有的向上凝视,又有的小孩似的在那里哭泣。薄暗的室中充满了药气,两个看护妇拿了药瓶匆忙地走来走去。
到了室的一隅,看护妇立住在病床的前面,扯开了床幕说:“就是这里c”
少年哭了出来,急把衣包放下,将脸靠近病人的肩头,一手去握那露出在被外的手。 病人只是不动。
少年起立了,看着病人的状态又哭泣起来。病人忽然把眼张开,注视着少年,似乎 有些知觉了,可是仍不开口。病人很瘦,看去几乎已从不出是不是他的父亲,头发也白了,胡须也长了,脸孔肿胀而青黑,好像皮肤要破裂似的。眼睛缩小了,嘴唇加厚了, 差不多全不像父亲平日的样子,只有面孔的轮廓和眉间,还似乎有些像父亲,呼吸已很 微弱。少年叫说:
“爸爸!爸爸!是我呢,不知道吗?是西西洛呢!母亲自己不能来,叫我来迎接你 的。请你向我看。你不知道吗?给我说句话吧!”
病人对少年看了一会儿,又把眼闭拢了。
“爸爸!爸爸!你怎么了?我就是你儿子西西洛啊!”
病人仍不动,只是艰难地呼吸着。少年哭泣着把椅子拉了拢去坐着等待,眼睛牢牢 地注视他父亲。他想:“医生想必快来了,那时就可知道详情了。”一面又独自悲哀地 沉思,想起父亲的种种事情来:去年送他下船,在船上分别的光景,他说赚了钱回来,全家一向很欢乐地等待着的情形;接到信后母亲的悲愁,以及父亲如果死去的情形,都 一一在眼前闪过,连父亲死后,母亲穿了丧服和一家哭泣的样子,也在心中浮出了。正 沉思间,觉得有人用手轻轻地拍他的肩膀,惊抬头看,原来是看护妇。
“我父亲怎么了?”他很急地问。
“这是你的父亲吗?”看护妇亲切地反间。
“是的,我来服侍他的,我父亲患的什么病?”
“不要担心,医生就要来了。”她说着走了,别的也不说什么。
过了半点钟,铃声一响,医生和助手从室的那面来了,后面跟着两个看护妇。医生 按了病床的顺序一一诊察,费去了不少的工夫。医生愈近拢来,西西洛忧虑也愈重,终于诊察到邻接的病床了。医生是个身长而背微曲的诚实的老人。西西洛不待医生过来, 就站了起来。等医生走到协身铐一他忍不住哭了。医生注视着他。
“这是这位病人的儿子,今天早晨从乡下来的。”看护妇说。
医生一手搭在少年肩上,向病人俯伏了检查脉搏,手摸头额,又向看护妇问了经过 状况。
“也没有什么特别变化,仍照前调理就是了。”医生对看护妇说。
“我父亲怎样?”少年鼓了勇气,咽着泪问。
医生又将手放在少年肩上:
“不要担心!脸上发了丹毒了。虽是很厉害,但还有希望。请你当心服侍他!有你 在旁边,真是再好没有了。”
“但是,我和他说话,他一些不明白呢。”少年呼吸急迫地说。
“就会明白吧,如果到了明天。总之,病是应该有救的,请不要伤心!”医生安慰 他说。
西西洛还有话想问,只是说不出来,医生就走了。
从此,西西格就一心服侍他爸爸的病。别的原不会做,或是替病人整顿枕被,或是 时常用手去模病体,或者赶去苍蝇,或是听到病人呻吟,注视病人的脸色,或是看护妇送来场药,就取了调匙代为准喂。病人时时张眼看西西洛,好像仍不明白,不过每次注 视他的时间渐渐地长了些。西西洛用手帕遮住了眼睛哭泣的时候,病人总是凝视着他。
这样过了一天,到了晚上,西西洛拿两把椅子在室阳拼着当床睡了,天亮就起来看 护。这天看病人的眼色好像有些省人事了,西西洛说种种安慰的话给病人听,病人在眼中似乎露出感谢的神情来。有一次,竟把嘴唇微动,好像要说什么话,暂时昏睡了去, 忽又张开眼睛来寻找着护他的人。医生来看过两次,说觉得好了些了。傍晚,西西格把 茶杯拿近病人嘴边去的时候,那唇间已露出微微的笑影。西西洛自己也高兴了些,和病人说种种的话,把母亲的事情,妹妹们的事情,以及平日盼望爸爸回国的情形等都说给 他听,又用了深情的言语劝慰病人。病人懂吗?不懂吗?这样疑怪的时候也有,但总继 续和病人说。不管病人懂不懂西西洛的话,他似乎很喜欢听西西洛的深情的含着眼泪的声音,所以总是侧耳听着。
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都这样过去了。病人的病势才觉得好了一些,忽而又变 坏起来,反复不定。西西洛尽了心力服侍。看护妇每日两次送面包或干酪来,他只略微吃些就算,除了病人以外,什么都如不见不闻。像患者之中突然有危笃的人了,看护妇 深夜跑来,访病的亲友聚在一处痛哭之类病院中惨痛的光景,他也竟不留意。每日每时, 他只一心对付着爸爸的病,无论是轻微的呻吟,或是病人的眼色略有变化,他都会心悸起来。有时觉得略有希望,可以安心,有时又觉得难免失望,如冷水浇心,使他陷入烦 闷。
到了第五日,病情忽然沉重起来,去问医生,医生也摇着头,表示难望有救,西西 洛倒在椅下啜泣。可以使人宽心的是病人病虽转重,神志似乎清了许多。他热心地看着西西洛,露出欢悦的脸色来,不论药物饮食,别人喂他都不肯吃,除了西西洛。有时四 唇也会动,似乎想说什么。见病人这样,西西洛就去扳住他的手,很快活地这样说:
“爸爸!好好地,就快痊愈了!就好回到母亲那里去了!快了!好好地!”
这日下午四点钟光景,西西格依旧在那里独自流泪,忽然听见室外有足音,同时又 听见这样的话声:
“阿姐!再会!”这话声使西西洛惊跳了起来,暂时勉强地把已在喉头的叫声抑住。
这时,一个手里缠着绑带的人走进室中来,后面有一个看护妇跟着送他。西西洛立 在那里,发出尖锐的叫声,那人回头一看西西洛,也叫了起来:“西西洛!”一边箭也 似的跑到他身旁。
西西洛倒伏在他父亲的腕上,情不自遏地啜泣。
看护妇都围集拢来,大家惊怪。西西洛还是泣着。父亲吻了儿子几次,又注视了那 病人。
“呀!西西洛!这是哪里说起!你错到了别人那里了!母亲来信说已差西西洛到病 院来了,等了你好久不来,我不知怎样地担忧啊!啊!西西洛!你几时来的?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错误?我已经痊愈了,母亲好吗?孔赛德拉呢?小宝宝呢?大家怎样?我现在 正要出院哩!大家回去吧!啊!天啊!谁知道竟有这样的事!”
西西洛想说家里的情形,可是竟说不出话。
“啊!快活!快活!我曾病得很危险呢!”父亲不断地吻着儿子,可是儿子只站着 不动。
“去吧!今夜还可以赶到家里呢。”父亲说着,拉了儿子要走。西西洛回视那病人。
“什么?你不回去吗?”父亲怪异地催促。
西西洛又回顾病人。病人也张大了眼注视着西西洛。这时,西西洛不觉从心坎里流 出这样的话来:
“不是,爸爸!请等我一等!我不能回去!那个爸爸啊!我在这里住了五日了,将 他当做爸爸了。我可怜他,你看他在那样地看着我啊!什么都是我喂他吃的。他没有我是不成的。他病得很危险,请等我一会儿,今天我无论如何不能回去。明天回去吧,等 我一等。我不能弃了他走。你看,他在那样地看我呢!他不知是什么地方人,我走,他 就要独自一个人死在这里了!爸爸!暂时请让我再留在这里吧!”
“好个勇敢的孩子!”周围的人都齐声说。
父亲一时决定不下,看看儿子,又看看那病人。问周围的人:“这人是谁?”
“同你一样,也是个乡间人,新从外国回来,恰好和你同日进院。送进病院来的时 候什么都不知道,话也不会说了。家里的人大概都在远处。他将你的儿子当做自己的儿子呢。”
病人仍看着西西洛。
“那么你留在这里吧。”父亲向他儿子说。
“也不必留很久了。”那看护妇低声说。
“留着吧!你真亲切!我先回去,好叫母亲放心。这两块钱给你作零用。那么,再 会!”说毕,吻了儿子的额,就出去了。
西西洛回到病床旁边,病人似乎就安心了。西西洛仍旧从事看护,哭是已经不哭了, 热心与忍耐仍不减于从前。递药呀,整理枕被呀,手去抚摸呀,用言语安慰他呀,从日到夜,一直陪在旁边。到了次日,病人渐渐危笃,呻吟苦闷,热度骤然加增。傍晚,医 生说恐怕难过今夜。西西洛越加注意,眼不离病人,病人也只管看着西西洛,时时动着 口唇,像要说什么话。眼色也很和善,只是眼瞳渐渐缩小而且昏暗起来了。酉西洛那夜彻夜服侍他、天将明的时候,看护妇来,一见病人的光景,急忙跑去。过了一会儿,助 手就带了看护妇来。
“已在断气了。”助手说。
西西洛夫握病人的手,病人张开眼向西西洛看了一看,就把眼闭了。
这时,西西洛觉得病人在紧握他的手,喊叫着说:“他紧握着我的手呢!”
助手俯身下去观察病人,不久即又仰起。
看护妇从壁上把耶稣的十字架像取来。
“死了!”西西洛叫着说。
“回去吧,你的事完了。你这样的人是有神保护的,将来应得幸福,快回去吧!” 助手说。
看护妇把窗上养着的董花取下交给西西洛:
“没有可以送你的东西,请拿了这花去当做病院的纪念吧!”
“谢谢!”西西洛一手接了花,一手拭眼。“但是,我要走远路呢,花要枯掉的。” 说着将花分开了散在病床四周:“把这留下当做纪念吧!谢谢,阿姐!谢谢,先生!” 又向着死者:“再会!……”
正出口时,忽然想到如何称呼他?西西洛踌躇了一会儿,想起五日来叫惯了的称呼, 不觉就脱口而出:
“再会!爸爸!”说着取了衣包,忍住了疲劳,慢慢地出去。天已亮了。
铁工场 十八日
泼来可西昨晚来约我去看铁工场,今天,父亲就领我到拨来可西父亲的工场里去。 我们将到工场,见卡洛斐抱了个包从内跑出,衣袋里又藏着许多东西,外面用外套罩着。哦!我知道了,卡洛斐时常用炉屑去掉换;日纸,原来是从这里拿去的!走到工场门口, 泼来可西正坐在瓦砖堆上,把书摆在膝上用功呢。他一见我们,就立起招呼引导。工场 宽大,里面到处都是炭和灰,还有各式各样的锤子、镊子、铁棒及旧铁等类的东西。屋的一隅燃着小小的炉子,有一少年在抗风箱。泼来可西的父亲站在铁砧面前,别一年轻 的汉子正把铁棒插入炉中。
那铁匠一见我们,去了帽,微笑着说:“难得请过来,这位就是送小火车的哥儿! 想看看我做工吧,就做给你看。”
以前他的那种怕人的神气,凶恶的眼光,已经没有了。年轻的汉子一将赤红的铁棒 取出,铁匠就在砧上敲打起来。所做的是栏杆中的曲子,用了大大的锤,把铁各方移动,各方敲打。一瞬间,那铁棒就弯成花瓣模样,其手段的纯熟,真可佩服。没来可西很得 意似的看着我们,好像是在说:“你们看!我的父亲真能干啊!”
铁匠把这做成以后,擎给我们看:“如何?哥儿!你可知道做法了吧?”说着把这 安放在一旁,另取新的铁棒插入炉里。
“做得真好!”父亲说。“你如此劳动,已恢复了从前的元气吧?”
铁匠涨红了脸,拭着汗:
“已能像从前一样一心劳动了。我能改好,你道是谁的功劳?”
父亲似乎一时不了解他的问话,铁匠用手指着自己的儿子;
“全然托了这家伙的福!做父亲的只管自己喝酒,像待狗样地虐待他,他却用了功 把父亲的名誉恢复了!我看见那赏牌的时候——喂!小家伙!走过来给你父亲看看!”
拨来可西跑近父亲身旁,铁匠将儿子抱到铁砧上,携了他的两手说:
“喂!你这家伙!还不把你父亲的脸揩一下吗?”
泼来可西去吻他父亲墨黑的脸孔,自己也惹黑了。
“好!”铁匠说着把儿子重新从砧上抱下。
“真的!这真好哩!拨来可西!”我父亲欢喜地说。
我们辞别了铁匠父子出来。拨来可西跑近我,说了一句“对不起!”将一束小钉塞 入我的口袋里。我约设来可西于“谢肉节”到我家里来玩。
到了街路上,父亲和我说:
“你曾把那火车给了泼来可西。其实,那火车即使用黄金制成,里面装满了珍珠, 对于那孩子的孝行来说,还是很轻微的赠品呢!”
小小的卖艺者 二十日
“谢肉节”快过完了,市上非常热闹。到处的空地里都搭着变戏法或说书的棚子。 我们的窗下也有一个布棚,是从威尼斯来的马戏班,带了五匹马在这里卖艺。棚设于空地的中央,一旁停着三部马车。卖艺的睡觉、打扮,都在这车里,竟像是三间房子,不 过附有轮子罢了。马车上各有窗子,又各有烟囱,不断地冒着烟。窗间晒着婴儿的衣服, 女人有时抱了婴孩哺乳,有时弄食物,有时还要走绳。可怜!平常说起变戏法的好像不是人,其实他们把娱乐供给人们,很正直地过着日子哩!啊!他们是何等勤苦啊!在这 样的寒天,终日只着了一件汗衣在布棚与马车间奔走。立着身子吃一口或两口的食物, 还要等休息的时候。棚里视客集拢了以后,如果一时起了风,把绳吹断或是把灯吹黑,一切就都完了!他们要讨还观客的戏资,向观客道歉,再连夜把棚子修好。这戏法班中 有两个小孩。其中小的一个,在空地里行走的时候,我父亲看见他,知道就是这班班头 的儿子,去年在维多利亚·爱马努爱列馆乘马卖艺,我们曾看过他的。已经大了许多了, 大约有八岁了吧。他生着聪明的圆脸,墨黑的头发,露在圆锥形的帽子外边,小丑打扮,上衣的袖子是白的,衣上绣着黑的花样,足上是布鞋子。那真是一个快活的小孩,大家 都喜欢他。他什么都会做,早晨起来披了围巾去拿牛乳呀,从横巷的暂租的马房里牵出 马来呀,管婴孩呀,搬运铁圈、踏凳、棍棒及线网呀,扫除马车呀,点灯呀,都能做。闲空的时候呢,还是缠在母亲身边。我父亲时常从窗口看他,只管说起他。他的双亲似 乎不像下等人,据说很爱他。
晚上,我们到棚里去看戏法。这天颇寒冷,看客不多。可是那孩子要想使这少数的 看客欢喜,非常卖力,或从高处飞跳下地来,或拉住马的尾巴,或独自走绳,豆在那可爱的黑脸上浮了微笑唱歌。他父亲看了赤色的小农和白色的裤子,穿了长靴,拿了鞭子, 看着自己的儿子玩把戏,脸上似乎带着悲容。
我父亲很可怜那小孩子,第二天,和来访的画家代利斯谈起:
“他们一家真是拼命地劳动,可是生意不好,很困苦!尤其是那小孩子,我很欢喜 他。可有什么帮助他们的方法吗?”
画家拍着手:
“我想到了一个好方法了!请你写些文章投寄《格射谛报人你是能做文章的,可将 那小艺人的绝艺巧妙地描写出来。我来替那孩子画一幅肖像。《格射谛报》是没有人不看的,他们的生意一定立刻会发达哩。”
父亲于是执笔作文,把我们从窗口所看见的情形等,很有趣地、很动人地写了下来; 画家又画了一张与真面目无二的肖像,登火星期六晚报。居然,第二天的日戏,观众大增,场中几乎没有立足的地方。观众手里都拿着《格射谛报》,有的给那孩子看。孩子 欢喜得跳来跳去,班头也大欢喜,因为他们的名字一向不曾被登过报。父亲坐在我的旁 边。观众中很有许多相识的人,靠近马的人口,有体操先生站着,就是那当过格里波底将军部下的。我的对面,“小石匠”翘着小小的圆脸孔,靠在他那高大的父亲身旁。他 一看见我,立刻装出免脸来。再那面,卡洛斐站着,他屈了手指在那里计算观众与戏资的数目哩。靠我们近旁,那可怜的洛佩谛倚在他父亲炮兵大尉身上,膝间放着拐杖。
把戏开场了。那小艺人在马上、踏凳上、绳上,演出各样的绝技。他每次飞跃下地, 观众都拍手,还有去摸他的小头的。别的艺人也交换地献出种种的本领。可是观众的心目中都只有他,他不出场的时候,观众都像很厌倦似的。
过了一会,站在靠近马的人口处的体操先生靠近了班头的耳朵,不知说了些什么, 又寻人也似的把眼四顾,终而向着我们看。大约他在把新闻记事的投稿者是谁报告了班头吧。父亲似乎怕受他们感谢,对我说;“安利柯!你在这里看吧,我到外面等你。” 出场去了。
那孩子和他父亲谈说了一会儿,又来献种种的技艺。他立在飞奔的马上,装出参神、 水手、兵士及走绳的样子来,每次经过我面前时,总向我看。一下了马,就手执了小丑的帽子在场内走圈子,视客有的投钱在里面,也有投给果物的。我正预备着两个铜元想 等他来时给他,不料他到了我近旁,不但不把帽子擎出,反缩了回去,眼睛注视着我走 过去了。我很不快活,心想,他为什么如此呢?
表演完毕,班头向观众道谢后,大家都起身挤出场外。我被挤在群众中,正出场门 的时候,觉得有人触我的手。回头去看,原来就是那小艺人。小小的黑脸孔上垂着黑发,向我微笑,手里满捧着果子。我见了他那样子,方才明白他的意思。
“你不肯稍为取些果子吗?”他用他的土音说。
我点了点头,取了两三个。
“请让我吻你一下!”他又说。
“请吻我两下!”我抬过头去。他用手拭去了自己脸上的白粉,把脱勾住了我的项 颈,在我颊上接了两次吻,且说:“这里有一个,清带给你的父亲!”



《爱的教育》{(意)亚米契斯 著}(转)---4

爱的教育 王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