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城友约

     1962年出生的法籍越南导演陈英雄定居于巴黎，曾受过良好的法兰西艺术文化的熏陶，这使得他能将东西方哲学与文化完美融合，从而在电影界大显身手，他所拍摄的《青木瓜之味》(The Scent of Green Papaya，又译《青木瓜的滋味》等)（1993）、《三轮车夫》(Cyclo)（1995）和《夏天的滋味》(Vertical Ray of the Sun)（2000）以其鲜明的个人风格和浓郁的东方美学情调，分别在戛纳电影节、恺撒电影节、威尼斯电影节和奥斯卡电影节中获得不同的奖项和提名，奠定了他在国际影坛的显赫地位。这三部影片也被许多影迷称为“陈英雄三部曲”。 

     印度大诗人泰戈尔在《神之意象》中说：“世界上虽有所谓‘有’生命与‘无’生命之别，但它们皆可在人类身上达其极峰，获其最高表现。人类虽身为创物之一，但它却可代表着创物主本身，而此正是人类之所以能够以他的知识、感觉、以及想象力洞悉整个寰宇，实现自我精神与宇宙大气结合的缘故。”看了越南电影《青木瓜之味》，给我的深层体验就是人与大自然诗意般的协调。

     《青木瓜之味》是一部诗意电影，意象明丽温雅，沁人心俯。

     这是陈英雄导演的第一部长篇故事。起初基本上是描写了一个叫做梅的越南姑娘的成长史，但最终却演绎成一部唯美主义的爱情童话剧：1951年的西贡，10岁的梅从乡下来到城市里一个大户人家做仆工，透过她的明亮澄澈的双眸和平淡无奇的经历，我们看到了南亚亚热带生活的酸甜苦辣。随着时间的流逝，梅也在成长。由于梅原来服侍的大户人家因家境破落而不再需要女佣，她被介绍到孙少爷的朋友浩仁家继续她的仆工生涯，不料却引出主仆相爱的情缘故事。——梅发育成熟了，出落得亭亭玉立。她很快便进入了浩仁少爷的视线，于是浩仁少爷本来用于写乐谱的纸上，却出现了梅的素描像。而情窦初开的梅也终于无法压抑自己的怀春爱美之心，当她偷偷地用浩仁少爷女友的唇膏把自己的口唇涂抹得鲜红靓丽时，她的美丽完完全全地展现在浩仁少爷面前。终于有一天，浩仁少爷和他的女友分手了。那是一个大雨滂沱之夜，浩仁少爷的冷淡是他的女友痛苦地在大雨中飞逝而去。热爱音乐的浩仁少爷却借着旋律之余的热血和细雨朦胧的夜色推开了刚刚做过沐浴的梅的门，灰姑娘与她的白马王子的故事就这么开始了。——在这之后，便是浩仁少爷开始执着地教梅认字，不多久，梅便能念道：“我的园子里，有棵木瓜树，那些木瓜，一棵棵地呆在树上，熟透了的木瓜有一种淡黄的色泽，味道甜丝丝的……”        故事既不生动也不新鲜，但透过梅的言行举止，活脱脱把一个少女极其微妙的内心世界刻画得栩栩如生，表达得淋漓尽致，加上唯美精致的画面，温柔敦厚的理念，使影片具备了极强的艺术感染力，并先后获得戛纳电影节“金摄像奖”、恺撒电影节最佳外语片奖、1993年奥斯卡“最佳外语片”提名等。      《青木瓜之味》充溢着东方式的温雅、恬静和清丽，蝉欢蛙鸣，青木瓜香，还有那明媚的热带阳光，衬托出影片浓郁的乡土色彩，隐喻着东方文化中人与自然完美协调的理念。

     《青木瓜之味》也是一部充满哲学色彩的诗意电影，情调含蓄深沉，余味蕴籍。

     注重心灵的含蓄表达一直是东方艺术的特质，《青木瓜之味》隐秀灵透，像一片飘摇不定的雪花，轻柔地碰撞观众的眼帘，虽缺乏西方式地激情外泄，但更符合东方哲学的意味：清雅柔洁，居尘出尘。梅是一位出身卑微的乡村女孩，衣着朴素，话语不多，但却有一颗美丽善良的心灵。就像那青木瓜珍珠般玲珑剔透的内核默默地在潜藏在朴素的外表之中。当有一天梅亲手切开一棵半熟的木瓜时，那一棵棵晶莹雅洁的瓜仁使梅忍不住要用手指去碰抚它们，那绝对是影片最纯洁美丽的画面。更奇妙的是，当梅用手指去碰抚那些瓜仁片刻之后，影片迅速将镜头转向了梅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庞，观众马上会感觉到——梅和那些瓜仁一样纯洁无瑕，换言之，陈英雄借着对青木瓜细腻精致地描绘，向我们隐喻出梅清纯美丽的外表和温雅朴拙的内心世界。        陈英雄13、14岁时便到法国学习，曾一度研修哲学，所以影片中也不乏存在主义的精神暗流——对人的生存本性的暗示。         第一次在《存在与时间》（1927）中提出了“存在主义”称谓的德国哲学家海德格尔，致力于对 “人是如何存在”的问题的思考，他认为，人是一种存在体，面对着虚无的生存时空，孤独烦闷，漂泊无依，时常陷入烦恼、痛苦、畏惧之中。由于人面对着一个他自己无法理解的世界，一个荒缪的世界，人的痛苦和烦惧便无法解脱。正是忧虑和烦惧，才揭示了人的真实存在。

     梅无疑也是忧郁的，她周围的许许多多人无疑也是忧郁的，如忠和他的父亲母亲（即孙少爷和孙少奶奶），忠那年迈的姥姥，甚至是他那两个年幼无知的弟弟，甚至是艺术家浩仁少爷。但梅和她的白马王子却有选择自己快乐的自由，就像海德格尔和法国存在主义大师萨特认为的那样，人有自我选择和自我控制的自由，如萨特说：“如果存在确实先于本质，人就永远不能参照一个已知的或特定的人性来解释自己的行动，换言之，决定论是没有的——人是自由的。人即自由。”据此而言，只要人存在，就能通过自我选择和自我控制而连接到光明和快乐。所以，由于梅忧郁，所以梅存在，由于梅存在，所以梅快乐。

     《青木瓜之味》所展示的越南与好莱坞战争叙事（“越战片”）中的越南形成了鲜明对比。

     熟悉越战片的人们都清楚，发生于19世纪60、70十年代的美国对越战争，无论给美国人或是越南人都留下了难以尽诉的痛苦回忆。为了反思这场战争，越战片应运而生。为了增强震撼力，越战片大都拍得惊天动地——纷飞穿梭的枪弹，死横遍野的冤魂，屁滚尿流的士兵，鬼哭狼嚎的平民，孤苦伶仃的弃儿，墙倒屋踏的街景，以及乞丐、暴徒、娼妓——这就是战火纷纷的越战片中的越南。

     所以，在绝大多数西方人眼中，越南本当是一个愚昧、贫穷、脏乱的地方，但《青木瓜之味》却把西方人带入了一个浪漫的、诗意的支那幻象世界。影片跨越了暴力、性、精神颓丧这些西方影片和好莱坞战争叙事的主体诉求方式，以纯净的诗意之美，引发了西方人对神秘东方的向往，特别是当西方的社会、政治、经济日益衰败之际，更能引发西方世界的人们对他们曾经拥有的殖民地区的文化和生态怀恋。

     灰姑娘与她的白马王子，一直是西方电影的传统题材，即便是到了后现代时期，仍有像《风月俏佳人》(Pretty Woman)那般浪漫奇异的童话影象。但在《青木瓜之味》中，陈英雄以东方式的内敛意味和清冷、淡雅的风格弹揍出与西方精神迥然不同的情缘和弦：故事不够浪漫，感情不够外露，节奏不够明快，气氛不够炽烈，但却有一种迷离缭人的境界和意味。

     《青木瓜之味》有一种缭人的、真实而虚幻的、哲学化的美。

                                     003年8月10日于郑州大学同光居初稿，2004年11月22日夜稍加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