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城友约

      今天，午后的阳光暖着我的身体，据说与那一天万千生灵的感受没什么分别，但生死已然无情划过了界线，有些人将因此永远告别阳光，化作人们怀念时青烟里的一点不可名状的热源。我尽量用沉静的语言来描述灾难的残酷，克制情绪成为写下这篇文章时最清晰的旁白。

      痛苦的泪脸与成堆的尸体，见多了，不知道是麻木还是吓傻，所有的动作连带思维都会机械。你可能想象不到，与98抗洪截然不同，动员和开进的时候，没有人会喊豪言壮语；到了现场，不需要鼓动激励，悲痛就让每个人近乎疯狂地挖掘、再挖掘。虽然，我们救出的人数比不上有专业设备的消防部队，但我依然要感谢我的战士，他们是这样清楚自己的使命、懂得对生命的珍惜。为什么郎铮要向你们敬礼？这其中蕴涵多少对你们的敬仰？当知道自己的形象会在人民心中无上伟大，我相信，他们的成长质变就在直面灾难现场的那些日日夜夜里发生。   

      这真的就是一场战争，没有硝烟但充斥着死亡挑战的战争。第一眼看到北川县城，究竟有多少人能确认内心没有恐慌？当一拨拨救援队伍赶到，莫不震惊于狭小的河谷地带里哪里有闪转腾挪的位置。我们就像站在了一个粮仓底部，四面是粮山，再有震动，两边高山滑坡就可能把我们统统埋葬。赶往北川的路上，有当地逃出来的百姓劝我们不要再进去，理由是他们觉得被埋的人基本没有希望。真的很感谢他们对子弟兵安危的关心，但战争命令决定了我们不能后退！而离开北川的时候，回望那个地狱般的地方又一次垂首默哀，很多战士都静静地任泪水在脸颊流淌。这场战争的胜利会属于我们，但我们不会有胜利的喜悦。

      我想象，北川的夜晚本该是灯火掩映小山城、温馨祥和驻千家，但灾难来袭一切归于死寂。第一个晚上，我发现尽管劳累了一天，但无法入睡。安排了战士值班警戒，我和他们一起守望不知能够安然守到的黎明。山间穿梭的风声似乎总在嚣张地威吓我们，而且能感觉到地面吃了甲基苯丙胺似的不时跳动着，山上的石头黑黝黝看不真切，仿佛蹲立着的黑皮恶狗，需要防备它随时冲出来伤人。那晚的对话也是永生难忘，我不用掩饰自己对大自然的畏惧——教导员，你怕死吗？怕；你现在最想谁？想我未出世的儿子；教导员你不是还没结婚吗？呵呵，所以我说是未出世的孩子……

      也有很多从灾难中得以逃生的北川人回到废墟，期盼奇迹伴随着家人，我理解他们不顾我们的劝解执意要留在救援现场等待的心理，那就是中国人“死要见尸、活要见人”的道德常规。什么是亲情？什么是友情？什么又是爱情？平日里难得去深层次思考这些问题，只有在这种场合才幡然顿悟良多。我出发的时候，给准媳妇发了个短信，告诉她我回家乡了，她立刻反应过来我是去救灾，连发三条短信，第一条是责怪我为什么不明说任务，第二条是提醒我一定要注意安全，第三条太煽情了，跟生离死别似的，但读着让我鼻子酸了。

      撤回到太平寺机场后，我们安全多了，每天的任务也变成搬运和输送物资，我也才得以抽出时间来好好关注一下救灾的近况。在网上遇到了来灾区采访的很多过去的战友，在总政、总参的同学也来了，我得到了15份珍贵的请战书原件照片，看着那些称不上笔走龙蛇、潇洒刚劲的字迹，我却如同发现兰亭真迹般热泪盈眶。5000米高空跳伞，你能想象到它的危险性吗？我知道，曾经有部队尝试过在3000米高度跳伞，为此有人牺牲过，所以，当听说他们都活着，那种很想抱着他们痛哭的想法，只有当兵人能理解！请记住那些在灾难中身亡、以及救灾中奋勇向前不怕牺牲的战友，我希望不仅有地震博物馆，还应该有抗震纪念碑，在碑上刻下他们光辉的名字！

      前方，还有战友在战斗，受伤乃至牺牲还可能继续出现，我送上《祖国和人民需要我》来歌唱你们，也歌唱我自己。一场民族的灾难总会过去，有信心未来就会美好。我们在营房前列队，喊出心声：逝者安息，生者坚强，国难兴邦，中华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