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望着手中已经空空如也的碗,一片茫然,不明白前一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好像记忆全被抹去了,只剩一片空白。
“你已经喝了孟婆汤,该往前过奈何桥了。”我身旁有一个慈眉善目的婆婆,指示着我下一步该做的事。
原来,我喝的是孟婆汤,原来,我是要去投胎的。只不过有点遗憾居然对以前的自己毫无印象,心是空的,却感觉得到疼,总觉得忘了不该忘的。
我抬脚,往桥的彼岸去。
有一个人,不,不知道是鬼还是鬼差,拉住了我:“你还不能投胎。”
我疑惑地看着他,不能投胎?
“你阳寿未尽,本不该入阴府,也不该投胎,你必须再等五十年。”
等五十年,才轮到我投胎?
后来我知道了,他是判官,他把我带到枉死城,因为地府的一个错误,我必须待在这里等待。
作为补偿,他们给我了特权,允许我以这副半人不鬼的模样去人间,寻找我的记忆,如果我记得一切,仍然愿意重新投胎的话,他们会开这个先例的。
如果我愿意?
是不是说,我一点都不想死?
我不知道,我该去人间,寻找自己。
不知是不是有一种难以言明的牵引力,我一直逗留在王府里不愿离去。
王府的男主人,大家称他“晏二爷”或“王爷”,据说是当今皇帝唯一的弟弟。我常常看到他在满是苜蓿花的后院的花园发呆,看着花,沉思,满脸悲痛。
“苜蓿,苜蓿,为什么不等我回来呢?”他喃喃自语,满是自责。
苜蓿?
为什么听到他这样唤着,我一阵心悸,有莫名的熟悉感,像火一样在我胸口蔓延。
苜蓿?
不就是那花的名字吗?
苜蓿,多年生草本植物,叶子互生,复叶由三片小叶构成,小叶长圆形,开蝶形花,紫色,结荚果,也叫紫花苜蓿。
这是我从他桌上翻开着的《黄帝明堂经》中看到的。
“为什么?”他仰天低吼,抽出腰间的剑,飞舞。
我知道那把剑叫惊芒,我惊恐,为什么我会知道?我越想头越痛,不知道哪里来的笃定感。
他如行云流水般的剑法,深深地震撼了我,似曾相识的感觉紧紧地抓住我的心。我应该见过这样的剑法的,不知从何而来的笃定感让我很不安,似乎我与眼前的男人有着非比寻常的关系?
惊芒剑,气逼人。
可是为什么,我能感觉到他的悲和痛呢?
他,拂剑,泪落。
而我的心紧紧地揪住,很痛,很痛。
苜蓿,苜蓿,究竟和我有什么关系?
“皇上,上日国的未来,既有圣剑护国,已无须天女。上古有云,护国者,或天女,或圣剑,取其一,二者不可同在,则自灭。”晏二爷手持一把通身紫气逼人之剑,不亢不卑,面对皇帝,自己的兄长,娓娓道来:“这把紫花苜蓿剑,是草剑门熔寒冰之水玄银之铁苜蓿之血所铸,也经过天女的监定,它就是上古记载中的护国圣剑。此次我军能退央啻国,全靠圣剑护佑。所以恳请皇上能够留苜蓿剑,保上日国的千秋之业。”
皇上皱眉看着他,再看向他身旁恐惧加愤怒的天女。
“皇弟,天女可是先皇指给你的未婚妻,你仍选择保圣剑吗?”
“天女能保上日国也不过数十年,而圣剑则可保上日国的千秋万代。”他的话冷厉无情,瞧也不瞧身旁气得发抖的天女。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会这样的冷酷无情,尤其是对付自己的未婚妻?
“皇上,请你考虑天女世代为上日国所作的贡献,若我死,天女命脉将断,往后百年不会再有天女降生。”
天女长得很漂亮,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脱俗样,可是我居然不敢看她的眼睛,因为里面有满满的怨恨和愤怒。
“苏妃,你的看法呢?”皇上转头问他宠爱的妃子,毕竟这是一次不公开的审判,除了在场的四个人加我外,别无他人。
“皇上,圣剑乃用我苏家之血祭奠而铸成的,它凝聚了我草剑门世代精魂,定可保上日国千秋万世。”苏妃冷笑地看着天女,她的眼中也充满了怨恨,有一丝置之死地而后快的满足。
我明白她和晏二爷都要置天女于死地,似乎有着不可告人的仇恨在其中。
“皇上,上日国不能没有天女啊!”天女惊喊,仿佛看到自己未来的命运,她不甘心。
皇上看了看面无表情的皇弟,还有满脸冷肃的苏妃,以及惊恐不已的天女。
下了决定。
我在第二天听到全国人民的悲痛声,看到人民庄重的表情。
原来是天女以身殉国,保上日国的千秋万代。
晏二爷依然抱着他的惊芒剑失神,我就坐在他的身旁,听他的喃喃低语。
“苜蓿,我为你报仇了。可你为什么总是不入我梦呢?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
“苜蓿,此生我们当真阴阳两隔,永不再见吗?我想你,想我们一起去雪山寻玄银铁;想我们把酒言欢,畅所欲言;想我们为圣剑而奔波,可是你却为圣剑而死,我却为上日国而战,究竟为了什么呢?”
“打了胜战又怎样?失去了你,是对我的惩罚吗?我宁愿不要圣剑,也不要上日国的使命。”
“苜蓿……”
“二爷,你快点离开上日国,越远越好。”突然我看到苏妃扮成小丫头的模样冲进王府,惊慌失色。
“苏妃,什么了?”晏二爷正色。
“我昨天偷听到皇上和丞相谈话,二爷功高震主,恐对皇上不利,欲除之而后快。而且因为天女和圣剑的事,皇上不想太多人知道,所以想让那些成为永远的秘密,他要除掉你。二爷,你快走,不然就来不及了。”苏妃满脸惊惶不安,不时地回头看,要来不及了。
秘密?
“那你呢?”苏妃也知道所有的事情。
“我没事,毕竟我是皇上的女人,没有人敢动我的。”
但是来不及了……
“来人!皇上有旨,把王爷和苏妃抓起来。”御林军已经把王府层层包围住了。
罪名——王爷和苏妃私通,秽乱内廷,罪当死。
我惊恐惶然,我害怕自己所看到的混乱局面。
我想要帮他们挡住御林军,我不要他们死,可是我只是一抹孤魂野鬼,阻止不了任何事情。
可为什么我那么想帮他们呢?
我那么不想他们死呢?
他们不该死的!
我看着他们在断头台上相视一笑,然后血染红了整个刑场,本是晴朗无云的天飘起了鹅毛大雪。
六月飞雪,冤比窦娥。
我要见他们,至少在他们投胎之前一定要和他们说几句话,因为我要记得到底他们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知道我和晏二爷,苏妃一定是关系匪浅的那一种。
否则我的心不会那么痛的!
我在黄泉路上,拦住被黑白无常拘魂的晏二爷和苏妃。
“你们认识我吗?”我问,“我不要再做孤魂野鬼,我要知道我是谁?”我哭了,我不知道鬼是不是也有眼泪,但我看到了滴在地上化为烟的泪水。
苏妃挣开了白无常的束缚,抱着我哭,“小妹,我是你姐姐紫檀啊,他是你最爱的人啊,你什么都忘记了呢?”
我看向晏二爷,他的眼好温柔,可我却不知道他是谁?
我最爱的人,我却记不得!
“我喝了孟婆汤,忘记所有前尘往事。判官说我阳寿未尽,不能投胎,要我去人间找回记忆。可我没找到,但我知道我和你们一定有关系,我不想要你们死,可我无能无力,只能看着你们被皇帝杀了。”我自责,抱着姐姐哭,虽然我仍不记得她,但她一定是我姐姐,因为我能感受到那熟悉的气息和家人的温暖。
晏二爷蹲下身,摸着我的头,哽咽喃语,“我很高兴,还能见到你。”
“怎么办?这样拖下去会交不了差的?”黑无常苦恼地摊手。
“他们三个都是枉死之人,阎王交待,只能让他们先待在枉死城的。所以,就带他们到这边了,接下来不管我们的事了。”白无常没什么责任感,丢下我们三个径自离去,黑无常看了我一眼,耸耸肩,也走了,因为他知道我会带他们到枉死城的。
我看着晏二爷,却总想不起来他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自己的名字。
“姐姐,我到底是谁呀?”
紫檀牵起我的手放到晏二爷手中,“二爷,她就交给你了。小妹,你必须自己想起来,你才能找回自己的。”
姐姐说她先去枉死城探路了,留下我和二爷,我感觉得到他手心的温热,很奇怪,我们都死了,却还有体温。
“你能告诉我吗?”我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他笑了笑,“你必须自己想起来。”他抱紧我,很怀念似的喃喃,“我不会再丢下你一个人的。”
再丢下?
“以前,你丢下我吗?”
脑海里突然出现一个画面,画面中有个穿这盔甲的人,即将远赴战场,他握着我的手,“我会很快回来的。”他对我承诺。
“嗯。”他痛苦地点点头,“所以我失去了你。”
失去我?
我想起来他曾经的喃喃自语,一直唤着“苜蓿”,他说他失去了苜蓿……
那么,那个“苜蓿”是指我吗?苏妃的妹妹?
我伸手抚摸他紧皱的眉,有一丝的哭腔,“我是苏苜蓿吗?”
他点头。
一瞬间,所有的记忆像决堤的河岸,满满溢出的水潮似乎快要将我淹没,所有属于我的记忆片断充斥着我的脑,那么熟悉那么深刻的记忆,我记得,我想起来了……
我记得我是叫苏苜蓿,草剑门门主,上日国的第一铸剑师,在上日国烽火四起时,奉命铸造传说中的护国圣剑。
而他,是监剑使,负责监看我铸圣剑。
我还记得,我为他打造了惊芒剑。
我怎么可以忘记呢?我是那么地爱他,我是那么地怕他不能从战场上回来……
“你是晏初……晏初镜……初镜,是吗?”我颤抖地抱着他哭,我记得了,只是我等不到他回来,却先一步命归黄泉了。
他是镜,我是花,天女曾对我嘲讽:“镜花水月,白日梦罢了。”
我和他,有段镜花之缘的。
他笑了,舒展开眉,低头吻着我,温柔而且激情。
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
我记得我是怎么死的。
天女说,要铸圣剑,必须以草剑门门主之血化玄银铁之硬,祭苜蓿之血方可铸圣剑。皇上听信她的话,为圣剑护国,牺牲一个小小的苏苜蓿,何足挂齿呢?
所以天女挟天命圣命逼着我跳进熔铁炉,以我血肉之躯祭奠圣剑!
但是,晏初镜远在战场,根本不知道送到他手里的紫花苜蓿剑是以苜蓿之血铸造的!
只是凯旋而归之时,才知我已经喂了圣剑,命归黄泉。
究竟真相为哪般呢?
姐姐给了我答案。
天女别城烟,乃为初镜的未婚妻,本该无欲无求,一心上日国祁福才是,可是她嫉妒初镜和我的亲近。
因为我抢走了属于她未婚夫的关注,她要毁了我!
姐姐说,铸圣剑是需要苜蓿血才能熔化玄银铁,可是,只需要我的一小碗血就足够了,而别城烟却用我全部的血来满足她的嫉妒和私欲。
我问她怎么知道的?
初镜回答了我,“真正的天女早就在出生的时候死了,别城烟只不过是天女的孪生妹妹。天女与巫女自古本为一体,天女死,巫女留。谁也没想到别城烟虽然名为天女,实则巫女,才容得她信口雌黄,颠倒是非。”
“所以,你和姐姐也以上古传说毁了她?”我记得他们逼死别城烟的说辞,圣剑与天女不能共存。
“她必须为她所做的付出代价。”晏初镜冷冷道。
我抱着他,知道他的痛苦,可是他还有不知道的,“初镜,圣剑也毁了。在你们被砍头时,我看到紫花苜蓿剑在皇宫中化为紫气,上日国……”
那把用我生命铸造的圣剑已经化为紫气,烟消云散了,上日国危在旦夕。
“苜蓿,你忘了,我们都已经死了,从今以后,上日国的沉浮上日国的崩落都不是我们的责任,天女圣剑都不能护国,他终究该明白的。国之将亡,其咎难逃。”晏初镜他恨不起那个身为皇帝的兄长,他毁了苜蓿紫檀还有自己,甚至连他一直信任的天女也杀了。
上日国的罪孽,终于要得到报应了。
我笑了,一切都雨过天晴,“初镜,我们该去投胎了,姐姐已经先走一步了。”
枉死之人,如若愿意,可以自由选择投胎或者逗留人间和枉死城。
“我一定会在第一眼认出你的,苜蓿,下一世,没有天女没有圣剑也没有护国使命,苜蓿,你一定要记得我。”他吻着我的额,我的眉,索取我的承诺。
“初镜,即使喝了孟婆汤,过了奈何桥,我都不会忘记你的。而且,阎王给了我们特赦,我们不用喝孟婆汤的。”我紧紧地抱着他,在重生前,我要记住在他怀里的温暖。
手牵手过了奈何桥,然后各奔东西,但我们知道,分别只是为了下一个永远。
镜花缘,定三生。
下一世,我们会在一起的。




金牛圈:<牛牛的书架>未过奈何桥我已忘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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