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煜词四首
泰戈尔有句名言:“诗人是人类的童年。”王国维《天才论》中说:“天才者,不失其赤子之心也。”《人间词话》又说:“词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故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是后主为人君所短处,亦即为词人所长处。”(手定稿之十六)细读李煜的词,不难发现,这样评价李后主是最恰当的。梁元帝萧绎《忠臣传·谏争篇序》:“所谓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未尝知忧,未尝知惧,况惑褒人之巧笑,迷阳阿之妙舞?重之以刳斫,用之以逋逃,亦有倾天灭地,污宫潴社之罪。”《〈陈书·后主纪〉论》“(陈)后主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既属邦国殄瘁,不知稼穑艰难。初惧阽危,屡有哀矜之诏;后稍安集,复扇淫侈之风。宾礼诸公,惟寄情于文酒;昵近小人,皆委之以横轴。谋谟所及,遂无骨鲠之臣;权要所在,莫非侵渔之吏。”用这样的史论文字概括李煜的一生,几乎不见一点出入。唯其所可贵者,是他能将在深宫之中所养成的孩童一样的情感,不加掩饰地表现在词中。我想,这正是王国维最为称道李煜的所在。无论是南唐之主的温柔富贵之乡,还是北宋之囚的无可奈何之时。于是成就了他的天真之词。
风回小院庭芜绿,柳眼春相续。凭阑半日独无言,依旧竹声新月似当年。 笙歌未散樽前在,池面冰初解。烛明香暗画楼深,满鬓清霜残雪思难任。
——《虞美人》
庭院里的草绿了,柳树也睁开了眼睛,池面的冰也渐渐融化了——春天来了。有声歌,有美酒,一切几乎与当年无异。什么变了呢?当年是个脂粉钗裙阵里游戏的孩子,不知忧,不知惧。而今天,他没有了家,没有了游戏惯了的“褒人之巧笑”、“阳阿之妙舞”。有的只是还似当年的多情善感。他听到了竹风飒飒,龙吟细细,他看到了月色朦胧,银钩纤纤。这些都同于当年,又异于当年。同,则好说,异呢?难言。怎么言?无法言。向谁言?无可言。只好“凭阑半日独无言”。
再听听这竹声吧,再看看这新月吧。今夜烛光明亮,瑞香袅袅,只是睡不着呀。心,依然是那颗孩童般的心,只是头发白了。经历了的这场变故太大了,丧了国,丢了家,如从九天之上跌入万丈深谿。一个孩子如何能对历史的成败得失做理性的反思呢?他只能用童稚的心来慢慢地受着弄不清谁酿的苦酒的浸渍。于是他对外界的些微刺激都变得异常敏感,内心的愁苦也就更强烈了。
往事只堪哀,对景难排。秋风庭院藓侵阶,一桁珠帘闲不卷,终日谁来? 金锁已沉埋,壮气蒿莱。晚凉天净月华开,想得玉楼瑶殿影,空照秦淮!
——《浪淘沙》
秋风吹来了,桂花(月华)绽开了,金陵的故国怎么样了呢?我这里珠帘不卷,跫音不响,任苔藓长满阶除。久别的家乡,自从王气(壮气)黯然消褪之后,该是蒿草满地了吧?宫门该不会埋入这青苔碧瓦堆里了吧?就算是旧时的宫阙还在,“玉楼瑶殿”也只能冷清清地映照在那秦淮河的波光艳影里,像六朝的往事一样,化作一段蔷薇色的历史,让后人在凄婉月光下,空唱那《玉树后庭花》的遗曲。家乡的寂寥的宫殿,今夜也会与我一样的寂寥了。
想家的孩子是爱幻想的,今夜的李煜,仿佛是那个卖火柴的小女孩。但小女孩是在天国,在老祖母的怀里享受“彼岸”的幸福。李煜呢?“幸福”已经过去,且一去不复返了。天国里也该不会再有了。于是一段段往事都幻化成了伤心得快要滴下眼泪的云,在他的眼前,在他的心头,萦来绕去。和着缕缕秋风,朦朦月光,阵阵凄楚,“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独自莫凭阑。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浪淘沙》
春天来了,来了又要走了。可是这个春天没有一点的暖意,孩童爱幻想,爱做梦,就是在这样的寒夜里,竟还做了半夜的欢乐之梦。然而,醒来却仍是孤凄,想去望一下梦中的欢乐之地,也不敢去凭阑远眺。那是欢乐之地,也是伤心之所。谁来抚慰一下这颗孤凄的心呢?满眼落花随流水,那流去的是花?是春色?还是伤心的泪凝成的血斑?
经历的这场变故真是不堪回首,让这颗孩童般的心难以承受。过去的真如梦一样,缥缈又让人留恋。也像梦一样“忽魂悸以魄散,恍惊起而长嗟。唯觉时之枕席,失向时之烟霞。”消逝得这样快,这样的无影无踪。其实李煜即南唐皇帝位是,那已是个风雨飘摇的地方割据政权了,他不愿用这颗孩童般的心去励精图治,杀伐决断。他要将这颗心沉埋于温柔富贵之中,他也希冀用浮图的空寂思想去淡化心头的疑惧。这无疑是一个白日之梦。但梦醒得这样快,等不及他去回味,也等不及他去抓住些什么。于是,他仿效梁元帝焚了藏书,只待就擒。真有点孩子气。他不谙政治的残酷,没想到会从天堂一下跌入地狱,地狱又是这样的难于挣扎下去。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古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有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虞美人》
此时他品味的愁太多了,无论是春还是秋。当年的明月依旧,池苑依旧,只是江山易姓,月光照在了陌生人的身上罢了。他不能像刘禅那样“乐不思蜀”。囚笼之中,只有慢慢地看着生命如流水一样的消逝,朱颜顿改。这样的生命何时是个尽头!“春花秋月何时了”?生命不尽,愁苦无限,便如那远方的一江春水,“无边落木潇潇下,不尽长江滚滚来。”只有这样细细咀嚼,慢慢消受了。“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然而,深谙“卧榻之侧,岂可许他人鼾睡”(宋·杨亿《谈苑》)的赵家兄弟,也不愿让它再存在下去了。太平兴国三年(公元978年),即李煜降宋的第三年的农历七月七日,宋太宗赵光义遣人以牵机药酒将李煜鸩杀了。(李煜生于南唐升元元年,即公元937年的农历七月七日)那个流着眼泪想家的末代君王,连同他的“赤子心”永远沉睡了下来。那时,据传,他尚命妓歌咏这首《虞美人》。
这四首词全是李煜囚宋以后所作。充满了生命的绝望,同时也充满了对真醇的生命的幻想。缪塞说过:“最美丽的诗歌是最绝望的诗歌,有些不朽的篇章是纯粹的眼泪。”(《五月之夜》)这正好来说明李煜的后期词作。一个亡国之君,面对着对自己的真醇的心灵的摧折与凌辱,将自己全部的童心都化作鲛泪,凝成颗颗璀璨的珍珠,永恒的镶嵌在中国诗歌的历史长卷上了。



李煜词四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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