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艺术

王小波裸体雕塑作者  广州美术学院学生郑敏工作时的留影

他是有趣的

所有照  http://blog.sina.com.cn/u/4bd5384c010009wa

现在是2008年4月11日4点4分，我醒了。

窗外的暗夜并无寒意，悄然向黎明努力的行进。

有婴儿的哭声近近的传来。

四小时前，我翻着两种王小波的画传入眠，现在想起了他，想起他笔下的比梁祝化蝶毫不逊色的“绿毛水怪”的爱情——那是怎样荒诞而真实的叙事——我睡不着。

王小波是凌晨离开的，他谦逊地说：“我开始得太晚了，很可能做不成什么，……”

然而他走得太早，他做成了一个叫做“王小波”的充满了智慧、洒脱、激烈、诡谲的写作符号。

他的眼神冷峻而执拗，他的头发坚挺而粗糙。

他的老兄是一只会歌唱的猪，他的名字是一个接头暗号。

“这些人从别人对王小波的喜爱程度辨别对方是否同类”——李银河博士的总结像他的身份一样权威。

他以“说死”的方式为自己做了永恒的广告。

帕斯捷尔纳克说过：“他们的痛苦是笔墨难以描绘的，他们的痛苦使忧愁变成一种心病。他们的才能是值得钦佩的，他们的为人是值得记念的，除此之外，让我们怀着同情的心，再在他们所蒙受的苦难面前低下头颅吧!”

然而，王小波的抨击与直言像他小说里的“魔幻自叙主义”一样有趣——“假如一个社会的宗旨就是反对有趣，那它比寒冰地狱又有不如。”

我不难受，我用自己勉力制造的“有趣”纪念王小波去世11周年。

以下是我去年的今天写下的文字，让我与你一起慢慢地阅读——

还能有谁在没完没了的听着……——王小波逝世十周年祭

早上六点，我打开电脑，进入百度的“王小波吧”。

我的胸中回荡着郭沫若翻译的《浮士德》的“献诗”——

浮沉着的幻影呀，你们又来亲近，

曾经显现在我朦胧眼中的幻影。

在这回，我敢不是要将你们把定？

……

对那寂静森严的灵境，早已忘情，

一种景仰的至诚又来袭人紧紧，

……

我眼前所有的，已自遥遥地隐遁，

那久已消失的，要为我呈现原形。

是的，今天是王小波逝世十周年，早有学生问我是不是要写点什么，他们知道在文章里，在课堂上，我会有意无意地提起王小波。

我敬佩这位从中国最好的大学教席上拂袖而去的自由思想者，他有一双打捞真实生命的目光。

我们的五花八门的知识在以几何基数率成倍地增长，而我们的智慧往往停滞不前。于是，王小波就尤其显得可贵。

在一些正确而无用的会议上，我把王小波的话编成短信发给朋友，如“我在荒岛上迎接黎明。太阳初升时，忽然有十万支金喇叭齐鸣。阳光穿过透明的空气，在暗蓝色的天底上空飞过。在黑暗尚未褪去的海面上燃烧着十万支蜡烛。我听见天地之间钟声响了……这是我一生最美好的时刻”；“对一位知识分子来说，成为思维的精英，比成为道德精英更为重要。我认为低智、偏执、思想贫乏是最大的邪恶”；“我认为，聪明、达观、多知的人，比之别样的人更堪信任。智慧本身就是好的”；“有一天我们都会死去，追求智慧的道路还会有人在走着。死掉以后的事我看不到，但在我活着的时候，想到这件事，心里就很高兴。”

去年年初，为《名作欣赏》写“回到作品本身”的“还乡”之旅，是王小波给我重要的启迪。他说，小时候，哥哥给他念过查良铮先生译的《青铜骑士》：“我爱你，彼得兴建的大城，/我爱你严肃整齐的面容，/涅瓦河的水流多么庄严，/大理石铺在它的两岸…… ”哥哥告诉他说，这是雍容华贵的英雄体诗，是最好的文字。相比之下，另一位先生译的《青铜骑士》就不够好：“我爱你彼得的营造/我爱你庄严的外貌……”/王小波不客气地说：“现在我明白，后一位先生准是东北人，他的译诗带有二人转的调子，和查先生的译诗相比，高下立判。那一年我十五岁，就懂得了什么样的文字才能叫做好”。

去年年底，德明博士为香港的一家杂志约稿，讨论新诗规范，我“偷”了王小波的理论作为切入点——“感我看到一个无智的世界，但是智慧在混沌中存在；我看到一个无性的世界，但是性爱在混沌中存在；我看到一个无趣的世界，但是有趣在混沌中存在。我要做的就是把这些讲出来。”

因为智慧、性爱和有趣也正是诗歌的“三原色”。没有智慧的性爱是机械的，没有性爱的智慧是干枯的，没有趣味则谈不上智慧和性爱——无趣的性爱像啃一只寡味的苹果，与诗意无缘。

从1997年我发现了他的小说和杂文，我就开始搜集他所有的作品和版本。

出差的路上，我常常带着那本《王小波画传——81个瞬间》。他长得一般，但个性十足，魅力十足。

我常常佩服李银河，又常常并不喜欢李银河。她强调性解放，支持一夜情，赞成“换妻”游戏，虽然也说到了“适龄、自愿、私密”的原则，虽然大声疾呼“不想让国人活得这样愚蠢”，但是她停留在自己的“社会学”表面，对于更深层次的心理学、性哲学的原因语焉不详。她的“一夜情”的前提是“未婚”，殊不知已婚之后的情感状况同样千姿百态。

但因为她是王小波的妻子，她像王小波一样说自己的实话，我还是敬重她——能够被王小波喜欢的人是不能够轻视的。

前几天，广州美院学生郑敏纪念王小波逝世，创作了王小波的全裸塑像。打算公开展览时，被告之STOP。因为王小波的母亲、姐姐都强烈反对，认为是“糟蹋”王小波。“著名性学家”李银河女士也给主办方写信，表示不同意公开展示王小波的全裸塑像。

如果没有猜错，《南方人物周刊》的封面和内文里的雕塑就是郑敏的手笔，雕得相当传神——当年罗丹为巴尔扎克做裸体雕塑，也遭遇了非议，在最后公开展览时，艺术委员会决定：为巴尔扎克披上了一件睡衣。现在王小波连意味着尊严和荣誉的睡衣也披不上。

作为“行为艺术”，裸体彩绘铺在地上做造型可以，一丝不挂登台念诗可以，而真正的雕塑艺术却被封杀——此行径活活是对王小波的自由精神的嘲讽。

似乎不必我饶舌了。《南方人物周刊》已经做了很好的专题，其“本刊编辑部”文章引用了朱大可和陈丹青的透辟的文字，而且拼命地追问：“我们的生活是否已经远离了让人绝望的无智无性无趣状态？”——那“不容许幽默，只容许假正经”的一页翻过去了吗？

然而我还是力图找到一个宣泄的窗口——文字永远是无力的。

后来，我找到了。是俄罗斯序诗风格与校园民谣结合的悼念歌曲，名字叫《日子•纪念王小波》（演唱小柯，编辑制作麦子），文件名是http://www.tudou.com/programs/view/5abXEJ-y4yA/ ：

ah......yalaa...ei. 

a........ 

风吹着云儿散了，下雨的季节过了 

花落的时候来了，想你的日子到了 

a.......aldd....... 

邻家的枣又熟了，春天的燕子飞了 

隔壁的姑娘哭了，为什么呀你，这又何必呢 

爱你的人儿来了，你爱的人儿走了 

孤独的云儿飘着，是谁在不停地唱着 

爱你的人儿来了，你爱的人儿走了 

孤独的云儿飘着，这又是谁在没完没了的唱着   

枯黄的树叶飞着，寂寞的人儿看着 

满街的歌谣唱着，随便的听听算了 

ddladd..... 

想说的话已说了，想爱的人也爱了 

何必苦苦的等呢，为什么呀你，这又何苦呢 

爱你的人儿来了，你爱的人儿走了 

孤独的云儿飘着，是谁在不停地唱着 

爱你的人儿来了，你爱的人儿走了 

窗前的姑娘哭了，孤独的云儿飘着 

爱你的人儿来了，你爱的人儿走了 

孤独的风儿唱着，还能有谁在没完没了的听着 

aa.....，ddaall...... 

MV做得很动情，节奏缓缓的，哀而不伤。画面是王小波穿背带裤的儿童照片、与李银河的合影以及风光照片和合成。在“爱你的人儿来了”的时候，出现了金发婴儿的头像，目光清澈得如同清晨的百合。

每个人各有自己的“隔壁的姑娘”，每个人各有自己的落泪的理由，在“有钱能买磨推鬼”的如今，谁还惦记着“枣树”、“燕子”、“爱你的人儿”和“孤独的云儿”呢？

我们的昨天有过太多的乌托邦，坚信“一天等于20年”，坚信不久就会有奇迹出现——“只要一伸手，金苹果就会落下”。而我们的今天又忽然陷入了“原始积累”，金钱统一了所有的标准，对“没完没了的唱着”怀旧的歌不屑一顾。然而，恰恰是王小波告诉人们：“在这些人身上，你就看不到水往低处流、苹果掉下地、狼把兔子吃掉这一宏大的过程，看到的现象，相当于水往山上流，苹果飞上天，兔子吃掉狼。我还可以说，光有熵增现象不成。举例言之，大家都顺着一个自然的方向往下溜，最后准会在个低洼的地方汇齐，挤在一起像粪缸里的蛆。”（《黄金时代》）

在“王小波吧”里，我看到了自由的波涛——

一个女孩子“邀请高手做评论员和自由撰稿人”：“大家好！我是王小波论坛的站长  http://www.wangxiaobo.cn/bbs 与黑暗捣乱，我看小波的作品4年了。他的文字像黑暗中不可缺少的气味陪伴着我。有人说女孩子很少看王小波。可是我看。我也相信很多女孩子会看他的文字，也许是没有遇到而已。……”

一个男孩子在叙述成熟的质变——“在1997年，王小波对我最大的意义在于他给了我一种全新的趣味。我从此不再希望自己的名字有朝一日能上《故事会》的头版，也不再在清晨跑到操场上去朗诵《文化苦旅》。我丫变了。眼睛出现血丝，腋窝有了味道，雀雀无端勃起，下巴上甚至开始长胡子。”

有人在用“很高档的柏格森式的定义方法——要说一个东西是什么，先说它不是什么”——定义“什么是王小波的精神”？——

王小波不是死板，他终身厌恶死板，崇拜乐趣。在梁启超之后，他是第二个将乐趣说得如此透彻而富有吸引力的人物。（梁启超一生演讲中多次专门讲学问的趣味，人生的趣味，也讲得非常好）

王小波不是专制。他宁肯在小说中用过于直白的手法去影射专制，造成艺术性下降，都不愿放弃每一次恶毒攻击专政的机会。

王小波不是正经。他爱说笑，有时沉溺于自己的语言游戏中不能自拔。从文字来看，他显然不是第一流的，特别对小说而言。最近重读时代三部曲，有些地方实在罗嗦得令人发指。

王小波不是平面。他一直在抵抗作为螺丝钉的个人命运，如同其小说情节，他永远都处在一个开放的状态，可以南可以北，可以苍可以黄，就是不肯有一个中心。

王小波不是前卫。相反，他核心的价值观属于现代而不是后现代，当然，这个现代更接近西方而不是东方。因为在他看来，东方的大部分也许还没有进入现代。……

……在盒饭丹和舵手中天横行的今天，读一读《智慧与国学》，也许依然有用，起码可以帮助你把打进血管的鸡血再抽出来。

——大家当然不无过激之处，可追求智慧、有趣和异性的脚步依旧在踉踉跄跄地奔走。

在另一个世界里，十岁的王小波依旧是个小孩子，敢于说皇帝没有穿衣服的小孩子。

那十岁的王小波依旧是个独行侠，身后聚集了越来越多“走狗”的独行侠（更多的人叫他“浪漫骑士”）——他不需要“走狗”，因为那是与自由二字南辕北辙的名词。

拉拉杂杂、絮絮叨叨说了四小时了，我要准备下午的课了——其实，讲“自由主义新闻理论”不妨从王小波开始，以上也算备课了。最后，把我喜欢的作家陈村的旧作《想到王小波》附在这里，以资纪念——

　　那个叫王小波的人终于死了。他本来也许不会那么快死去，本来他是沉默的，后来爱上了用笔（也就是用电脑）说话，死期就临近了。本来要是他一直在说话，也许不会死，一直说话的人不会找那些容易冲动的话说，可惜他一直是沉默的，一旦说开头，就找最要命的说，这样就说死了。

　　据说在他的生前，文章的命运不佳。虽说得过两回远方的奖，要是他自己不说，我们不会知道的。他更多的是被人退了稿，退得胸有成竹大义凛然。一个像热爱生命一样热爱写作的人，这种下场当然不是好下场。自然也有人爱读他的文章，他发表在《三联生活周刊》上的短文我每期总是先读，我就是在那里知道他的。也有编辑爱他的文章，逼他交稿。我深深怀疑，他也是被这样的爱逼死的。他写得太晚了，要是像我一般写了二十年，编辑再逼也是不会死的——我舍得谢绝许多发表的荣幸。他死了，被称为学者和作家。现在，更多的人知道他了，买他的书，看他的照片，知道他的妻子。无论中国外国，死都是最大的一次广告。他已经死了，当然是无害的，不会想出什么古怪的词来惹得大家不快。而且，他都死了，也不必和他计较了。

　　前天，我在一个小摊子上买到了他的短文集《我的精神家园》，这已是最后一本了，他的头在封面上歪斜、后仰，显得不谦虚。这是他习惯的下意识的姿势吧。一下子读完了，我甚至觉到了他的苦口婆心。他真是很天真，信仰科学，要讲道理。我们知道，现在纯情的潇洒的实惠的财经的书有很多，真讲道理的书却是越来越少了。从文章看，他是有资格嘻皮的，但他不肯嘻皮。他讲的道理许多人也许不认为是道理，他的苦口婆心有人也许认为是别有用心，这时候只好这样说，他的道理不是对他们讲的。我的感觉他是在寻找同类，仿佛酒后的谈天。这些年也听过一些死人的消息，我当然是泛泛地表示了我的哀悼。对王小波，是看了他的文章之后，才真正有了难以名状的痛惜。他那么想写又那么能写，是应该再写写的，他的文章会写得更好，不到该死的时候。他没料到自己会死，命运真是缺德得很。我还想到了另外的一些事情。我是拜读过许多评论文章的人，中国什么人都可能缺，就是不缺文学评论家，ＩＱ和ＥＱ据说都是很高的。但在王小波的生前，我从未看到过写他的文章。也许文章是有的，只是我没看见。可是，我家有几十份报刊居然还没看见，可见即便有也是例外了。我只能说，生在黄金时代，他确实是这个圈子以外的人，说的是圈子以外的话。他不是正途出身，没上过鲁迅文学院，不是某协会的成员，甚至连一份安身立命的杂志都没有，除了他自己，不代表谁，所以谁也就把他忘了。当然这也是我随口说说，很无聊，我相信他自己是不在意的。经验告诉我们，被人评得不伦不类，倒不如无声无息的好。我猜想，他喜欢自生自灭。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是的，真心怀念的，已经不需要文字；压根不认识和不打算认识的，说了纯属多余——“还能有谁在没完没了的听着”？现在是一个耐得下心的时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