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堤舫上，那是布儿第一次见到萧树。

      绿杨白堤，波光潋滟，万穷碧波，琴瑟相合。佳人美酒，诗仙文圣。

      布儿只是端着玉壶，在美人饮空的琉璃盏中倾下一片琼浆。站在最当红的歌姬江南烟身后，看那一袭白衣的翩翩公子。

      萧树，江南第一琴师。

      白衣胜雪，玉面如霜。抱一把无尾琴，挑一曲绝世音。指尖流转千般风情，琴弦微颤万种痴缠。他抬头，看定江南烟，微笑。

      江南烟起身，盈盈迈步，宛若金莲。应了琴音邀约，轻启朱唇，喉啭一声，响传九陌。琴音与歌声，仿若一体，惊为天籁。歌者与琴师两两相望，笑意融融。

      众人沉醉之时，布儿别过脸，轻拭了眼角的泪。

      何等般配的璧人，是自己太奢望了。

    她只是个小丫鬟，爱上他的惊才绝艳，也终知道是痴心妄想。才子佳人才是天造地设，丫鬟的心意又有谁会在意？也许她其实也可以歌一曲天涯，可是——她偏偏又是个哑巴。

    哑女布儿，江南烟从街上捡回来的小丫鬟。

    胭脂楼中，那是布儿第二次见到萧树。

    绫罗绸缎，胭脂翡翠，盈盈笑语，处处娇嗔。美人恩客，诗酒笑语。

    她不再是布儿，她叫做筱布。京师最出名的舞姬，是个哑女。

    她不用说话。只是水袖轻扬，薄纱蝉翼，步履微盈。

    腰肢活络，玉臂温软，纤纤十指，灵若仙蛇。

    她舞，在萧树的琴声中舞得忘情。她认出了他，他却不认得她了。

    筱布微笑，笑容冷冽。这个翩翩佳公子，只可惜是个负心的人……她看错了他，江南烟亦看错了他！

    歌姬痴情一片，琴师却无情无义。原本是佳偶天成，他却残忍地将她抛弃。离开江南，从此杳无音信。可怜江南烟红颜薄命，郁郁日夜，香消玉殒。

    筱布在舞中着他。依旧白衣胜雪，依旧美若仙人——依旧是她心中所爱，只可惜……为了死去的恩人，她不得不让他……死！

    未名居里，那是布儿最后一次见到萧树。

    葡萄美酒，琉璃杯盏，熏香袅袅，红木茶几。美人公子，对坐双双。

    多日来的相生相伴，他们出双入对，已然是神仙眷侣。她不说话，他却知她心意。

    数个日夜，他起一曲霓裳，她舞一段惊鸿。美梦一般的幽静，让她险些一梦不醒。

    直到——江南烟出现在脑中，含冤的眼，含仇的目。

    于是这一夜，美酒之中，多了砒霜。

    舞姬敬酒，琴师一饮而尽。面带微笑，眼含清泪。

    布儿。他唤她——不是筱布，是……布儿。

    其实我早就知道是你，没有筱布，只有布儿。

    离开江南烟是因为我终于了解心中所爱——不是那歌绝人美的江南烟，而是你。是你这个捧着玉壶，不会说话的小丫鬟。

    我什么都肯给你，哪怕你要的……是我的性命。

    琴师萧树，微笑。手中一松，落了酒杯。

    布儿哭了。抱着白衣的萧树，哑女落泪，仍然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