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艺术

“钼哥哥——”

正奔跑过来的小姑娘声音里是含糊着无比害羞抑或说是兴奋的，刚做好的一半的衣裳试穿似的披在身上，袖子上丝绒盘扣还没有完全缝好，在空气里拖着长长的丝线。

“你看你看——这就是昨天托萍姨从‘碧晴庄’裁的衣服呢！你瞧我穿着合不合身呢？”

然而眼前的男子照样是大步流星的前行着。

“锦儿乖……我此时还有客人要接待，你先等下吧？”话音未落就已经拐进了走廊转角，竟是连头都没有回。

“你……”被忽略的女孩咬着嘴唇，不情愿的停在原地，轻轻顿足。

对面坐着的是面容秀丽的女子，手捧着一盏花茶，正稍稍吹去上面热雾。

“木小姐此次南行，总该带些礼物来不是？”名叫胡钼的男子看着她微微一笑，嘴里分明是不怎么当真的玩笑话：“那陇南的漆绘，渝州的离墨，却都是让我垂涎已久的了。”

“呵呵。”木小姐放下茶杯，弯起来的眼线里荡漾着动人的波光。“这些俗不可耐的东西哪里都可以买得到——但我给胡公子带来的却是些买不到的活物呢。”

“——活物？”

后园里荒废很久的荷花池里，竟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尾鱼。在一汪碧水里，优雅的扭动着身躯，激起一层又一层细微的潋滟。

“这……便是木小姐所说的那‘难得的珍品’么？”口吻里不由自主多了几分无法相信。

“这可不是普通的鱼呢。”木小姐缓缓走过去，坐在池边，从手里捏一点磨碎了的粟米，回身撒进了池水里。鱼儿顿时聚拢过来，在墨翡翠色的水里划出条条金红色的荧光，在午时的艳阳里，竟让人错觉是绚丽无比。“传说中这些漂亮的鱼有着莫大的灵气，若是吃了它们，就能实现自己的愿望哦。——不过，也都是些传说罢了。”

“哦？果真是这样的话，谁又舍得吃掉这么漂亮的鱼儿呢？——不过这倒让我想起来儿时曾看过的神怪志异，上面说在遥远的西方国度，有一种人面鱼尾的神物，唤作‘人鱼’来着，说是一旦吃了她们的肉，便可以长生不老呢。”胡钼在池边驻足观看，残红的鱼儿在水里欢快的游弋，身上华丽的鳞片像华美的霓裳，配合着曼妙的舞姿，着实让人惊艳。

“人鱼么——我也听说过的，那种鱼儿美到极致，却是海里最凶残嗜杀的东西……看来越是美丽的东西就越危险呢。”

胡公子刚要接话，却听见旁边传来突兀的声音，是被自己忽略的女孩儿纯净的不满。

“——什么人鱼？钼哥哥你都从来没有讲给锦儿听过呢！”锦儿从旁边高大的芭蕉树下探出身子，忿忿不平的望着胡钼，然后又将视线转向那个她从没见过的陌生女子身上。“哼！”

“锦儿——有客人在，不得无礼。”胡公子轻轻喝她。

木小姐只是抿嘴一笑，她望着这个穿着新衣裳满脸稚气的小姑娘，美目里流动起摄人心魄的光。

“小妹妹你的衣裳真漂亮呢。”她嘴角牵扯起邪魅的笑意。

“——就像极了我送给胡公子的那些鱼儿呢。”

夜深人静。

胡公子在睡梦中隐隐约约听到窗外传来不断翻动的水声。哗啦哗啦不绝于耳。

“莫不是那些鱼儿呆的不安分了？”他始终有些不放心，就披衣起身，准备到后院一探。

门外映在石板路上的是斑斓的树影，月色被遮掩在云层之后，偶尔露出一角边缘格外刺眼，像妖媚的微笑。

溅起的水声却越来越大。

胡公子突然发现前面芭蕉树上挂着锦儿白天里试穿的新衣裳，现在却已经被揉成脏兮兮可怕的一团。他心里一惊，慌忙拨开挡在眼前宽大的芭蕉叶——

荷花池里异光闪耀，似乎是一位身形窈窕的女子正伏在池中，水花在她身旁如珍珠浮动，如盛开的白莲，大颗大颗像被镀上黯艳的光色，尽情的戏耍着。

那女子回头正好望见躲在一旁的胡公子，她拨开挡在眼前如同海藻般墨漆的长发，露出一张无比熟悉的面孔来。

“钼哥哥——”

是锦儿。

胡公子刚想走过去，却看见了他一生中都不能忘怀的画面。

锦儿身后突然从水里露出一条鱼尾，巨大的鳞片上重叠着色彩斑斓，仿佛是集中了世上最绮丽的颜色精致描绘出的，艳丽的让人睁不开眼睛，刹那间照亮了整个黑夜一角。

“钼哥哥——”

女孩仍然笑着，美艳不可方物，血红的嘴唇旁边分明还留着木小姐送的那些鱼的鱼鳞。

“我的这身新衣服——你喜不喜欢呢？”（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