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老天挥洒笔墨,潦草几笔,凑成了“生命”二字,飘落人间,引发无限悲喜。
十月时节,秋意浓厚。
正是落叶漫地的时节,枫树林中却火红一片,枫树在以最后的热烈迎接凋零的命运。
女人温柔的脚步声响在木拱桥上,和着木桥“嘎嗒,嘎嗒”的古旧泛黄的声响,宁静而美丽。桥的这头是一间草屋,那头连接着一片枫树林。桥下是一溪的“潺潺”声响,清脆悦耳。木桥把草屋和枫树林连在了一起,而溪流蜿蜒,流入了树林深处。
枫树林中剑气回荡。剑气所及,地上落叶无风自起,冲天飘舞,剑影交织,照出使剑人清俊的轮廓,这是一个俊朗的男人。满面的风尘没有使他落俗,反而为他平添了几分英气。古铜色的肌肤下面是盘结的肌腱,一块块发达的肌肉在向我们诉说着他的能力。只见他陡然转身,凌空横霹,口中喝声“着!”剑尖在空中虚划,前方的一棵枫树竟被剑气硬深深划出了一道森森剑痕!
“嗒嗒,嗒嗒……”远处传来分明的马蹄声,女子闻声,停步伫立,男子闻声,收住了剑,立在当地。“来了。”
片刻后,枫林中。
“步烟尘将军,十年不见,真是物是人非啊。”来者五十多岁的年纪,现在正盯着男子,脸上露出怜惜之情:“想当年那个年少有为的大将,竟然落得如此下场……”
“徐公公,我已不是什么将军,也不想当什么将军,仕途什么的,我没兴趣。”步烟尘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盯着远方。
“呵呵,是。”徐公公见步烟尘有些生气,也不忙在一时讲明来意:“早在十年前,你不是已经向所有人证明过这点了么?”
思绪仿佛倒退了十年。
十年前,大败敌人回京复命的他,在路上偶然得知本国丞相萧树竟然纠集党羽联名上书诬告虞家造反,只因虞家上书弹劾萧树结党营私。
“听说龙颜震怒,决定将虞家满门抄斩啊。”
其他的大约都不记得了,步烟尘只记得当时的他义愤填膺,拍岸而起,疾步而去。
夜幕浓厚,虞府里面血光冲天,萧树为了不留后患,甚至调动了三千御林军和神机营。军队和神机营的人把府第团团包围,神机营往里面投下了无数火弹,点燃了半边天。
当时,步烟尘并非没有时间救出虞梦一家,只是虞父要以血洗冤,而其母亦是不愿独自离去,所以步烟尘只救得7岁的虞梦一人。
步烟尘自幼便是孤苦一人,十五岁参军,有勇有谋,三十岁时便已是国中大将,手握数万雄师。如今带兵已逾两载,大小数百仗未尝一败。
饶是如此,三千禁军,辅以神机营,又岂是那么好对付的?步烟尘把虞梦背在背上,单手握剑,硬生生从包围圈里霹开了一条血路,直杀得尸积如山,血流成河。然后,几乎是没有犹豫的,步烟尘把自己的仕途如粪土一般抛却了,十年来隐居林中,只希望将虞家仅存的一线烟火抚养成人。
十年之后,虞梦已经出落成婷婷少女,身材曼妙,长发及腰,水灵的瓜子脸上一双眸子清澈见底,一颦一语间只羞得鱼沉雁落。
“步将军如此奇才,这般老死于山野岂不可惜?”徐公公一句话适时的打断了步烟尘的思绪,看着步烟尘深邃的睿智的眸子,徐徐说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纵然皇上有千万个不是,步将军难道就忍心看到着天下大乱,百姓流离失所吗?”
十年,十年的平静生活,十年足够磨平一颗满是棱角的心。步烟尘早已不再惦念那荣华,那富贵,那皇宫——可,那些无辜的百姓呢?如果因为一己之私,致使天下生灵涂炭,那他要如何面对天下百姓,如何面对虞梦,面对自己?
但,谁也不愿平静的湖面再起波澜,他在徘徊。
“你考虑下吧,皇上在京城等你。”徐公公说完,转身走了。不需要等待步烟尘的答案——因为他知道步烟尘的答案是唯一的。
步烟尘知道当今圣上是个昏君,他宠信奸邪之徒,才使得萧树等小人权倾朝野,以至酿成今日兵变。他也知道萧树残害忠良,如今朝中几已无能领兵之人。他还知道,如果他不出山,若让萧树坐上王位,天下再无宁日。
“在想什么呢?这么晚了不回家,害我担心。”步烟尘这才发现,虞梦不知何时已悄悄伫在他身旁,水灵的脸蛋上挂着几粒未干的汗珠,秋波流转间动人心魄。
步烟尘并没马上回答,良久,叹了口气:“回家吃饭吧。”
微显残破但收拾得十分整洁的草屋中,两人分坐四方桌两旁。
“今天那个人是在找你的吗?”
良久,“是。”
“是宫里人吗?”
“是。”
“你,会去吗?”声音已然有些颤抖。
步烟尘抬起头,看着努力的把眼睛睁得大大的虞梦,却并不答她的话,只是问:“今天的月亮真好看,不是吗?”
“可是,每天的月亮不都是这样吗?”虞梦听得云里雾里,脸上蒙上了一层迷惘。
“是啊。”步烟尘站起身来,走到门边,抬头仰望着那轮明月:“但是,对于明天就看不到它的人来说,今天的它是不是格外漂亮?”
虞梦望着步烟尘高大宽阔的背影,努力想知道他说的什么意思,最后,还是只得说:“虞梦没听明白。”
“如果,很多人将会因为我而看再也看不到这轮明月,那么,我是否该牺牲自己的这轮明月去成全他们的幸福?”步烟尘说得很慢,但却能听出话里的决心。
虞梦不语。只是默默的收拾了碗筷,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不发一言的关上了房门。
第二天天还未亮,步烟尘便起床了,简单的打点了一下行李以后,只给虞梦留下了一封书信,便去了。
按马徐行,步烟尘心中酸楚万分,却始终未回望一眼——一眼,便再难舍!
忽的,前方拐角处一女子身着桃红丝质绸制上袍,下穿水蓝色长裙,彩带环绕飘然若仙!这感觉,如隔云雾,似真似幻!真,世上哪得如此尤物,立于凡尘却纤尘不染;幻,此人明明就在眼前!
步烟尘感觉自己一颗心不停颤抖,嘴角勉强浮起一丝微笑:“小丫头不睡觉跑这来干吗,今天穿得挺漂亮嘛。”
“再睡……再睡怕是就要……”也不知道是因为有东西堵在了喉头,还是出征前的忌讳,下半句“再也见不到你了”被虞梦的呜咽代替了。
“步大哥,我不留你,只想为你舞一曲送行。”也不等步烟尘回话,虞梦凤眉低垂,已是彩带飘飞,舞影翩然。
彩蝶环绕,百鸟齐鸣,落叶纷纷,云散日出。若要用什么赞美之词,恐怕只一句“此舞之应天上有,人间难得一回见。”差可拟。又怎一个“美”字了得!
一曲舞毕,两人均神色黯然,虞梦的视线更是越来越模糊,尽管努力的把眼睛睁得很大,还是有东西不争气的从眼角滑落,灼痛了她的双颊,一滴,两滴……分离的一刻终于还是到来了,而一切都已变得不再重要,除了很多她想要告诉他的话。
她还曾记得十年前,是他在最危险的时候把她护在身后,牵着她的手告诉她:“不要怕,我带你出去。”不知道怎么的,原本胆小的她当时并没有哭,只是看着前方那宽大的身影为自己挡风遮雨,他给了他一种巨大的安全感。十年来他们朝夕相伴,她却从来不曾透漏自己的心,让他知道她在那刻起便依对他情根深种。有什么顾虑?亦或迷惘?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一切在这一刻都不再重要!
对于这一切,步烟尘露出些许惊讶,不过很快便又回复的镇定,只是温柔的握住虞梦的手,轻轻地说:“放心吧,这不是诀别。”接过虞梦手中的一片红枫叶:“当这里再次枫叶成海时,我就回来了。”将一个微笑深印在虞梦的脑里,然后换作了一个纵马离开的背影,背后的虞梦,泪水早已决堤……
所谓“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在战场上就是那么残酷,残酷到每个人都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就像现在,曾经被围困的都城已经解围,步将军率兵乘胜追击,直打到敌人的老巢,过了这片平原就是敌人的都城,步烟尘决定扎营平原上,只待蓄满了势,立时便要以排山倒海之势压倒对方。
即使是胜券在握,步烟尘也没敢高枕入眠,在这星辰漫天的时候,仍然仔细地看着地图,研究着下一步的部署。心里隐隐生起一种不祥的感觉。
恍惚间,大地隐隐有些振动,步烟尘心里一颤,把耳朵贴在地上一听,竟然是铁蹄踏地的声音,数量竟逾万——几乎是敌人所有的军队!
无数个念头在步烟尘脑袋里电转,最后,他用力的吼了一声:“全体集合,弃营后撤,三百飞骑随我诱敌!”
曾经腐朽不堪的军队在步烟尘的整顿下已经是纪律严明,不片刻便已集合完毕,整整齐齐的由各部将军带领着后撤,只有副元帅走到步烟尘身边:“元帅,这样很危险!”
“我别无选择。”步烟尘微笑。
“属下们可以前去。”
“萧树他们很狡猾,若是没看见我,便立辨真伪。”步烟尘依旧微笑,很自信。
“可是……”副元帅还待再说,步烟尘把马头一拉,转身对着飞骑们,凝视片刻,倏然抽出腰间配剑举在头顶,剑身映着明月发出清冷的光,冷森森地颤动着。“吼,吼……”飞骑们士气高涨。
“放心吧,我们座下可都是名马,一定能回来的。”步烟尘转身对副元帅小声的说了一句,仍然带着很自信的微笑。
副元帅沉吟了一会,点点头,也转身随着大部队离开了——这么多次征战下来,大家都神一般的崇拜着这位步烟尘将军,他将是带领大家走向胜利的启明星。
三百飞骑座下都是大宛名马,脚力难有匹敌,步烟尘座下更是一匹汗血宝马,当下各自在马尾上捆了树枝,出营过后朝着大部队撤退的反方向去了,数马竞奔,背后树枝扫荡着平原上的尘土,在飞骑们背后扬起道道尘土,远观竟似有千军万马一般。
远远便听见敌人骑兵队里有人大声喊:“骑红马的那个就是步烟尘,别让他跑咯!”立时,大部队便掉转马头向他们一群人追来。
步烟尘嘴角浮起一丝得意的笑,手下比个姿势,众人会意,快马加鞭地奔起来。
跑了约莫一柱香工夫,敌人大部队是去得远了,先头部队数千人却死追他们不放,步烟尘盘算着己方座下皆是名马,岂有甩不掉对方之理?心里一惊,回头顾望,不禁暗叫一声苦——却不知萧树和匈奴何时立了盟约,单于竟派了这数千匈奴军来帮萧树军的忙。
匈奴军虽然马力及不上步烟尘的飞骑队,但弓马技术是何等的娴熟!而步烟尘的三百名马拖着树枝跑了这么许多路程,自然是十分损耗气力,这时余力已然不多,又被匈奴军队死咬不放,久而久之下来,和匈奴军队的距离竟然越来越近了。
几乎是毫不迟疑的,他和一名亲信在空中换了坐骑:“我们挡一阵子,你快回去告诉副帅,匈奴人和萧树结盟了,让他马上突袭敌人都城,再缓等匈奴人回兵了就……”他没说下去,是避讳。
“可是步将军,为什么你不去?”大家都很喜欢这名元帅,同时也知道,留下的断然没有活下来的可能。
“因为我是步烟尘,这里的将士们都是我的兄弟。”步烟尘依旧微笑,在自己的汗血宝马上使劲一鞭,看着自己的马搭载着希望去了。
又拖了一段距离,匈奴人和他们的距离拉得更近了,近到他们几乎可以听见匈奴人沉重的喘息。步烟尘做个手势,所有人便很有默契的纵马猛奔一段,然后,蓦的掉转马头,“锵!”步烟尘抽出腰间配件举在头顶,似乎是被吸去了所有的精华,月光倏忽暗淡了一些,宝剑却照亮了步烟尘的铁盔,更把他毅然决然的表情映得分明。步烟尘剑指前方,嘴唇颤动,微微吐出一个字:“杀!”两三分大小的音量里是十二分的沉重,十二分的霸气。“锵!”几乎是同一时刻,所有人都拔出自己的配剑,催马朝来路杀去,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临阵脱逃,有的只是家国,天下。
战争总是残酷的,比决斗还残酷!——任凭你有无双智略,盖世武功,永远都不敢断然肯定就一定能在万马千军中毫发无伤——就像在这样力量悬殊的对决中,个人的智略和武功终归是显那样渺小,渺小到那个人始终还是会被前仆后继的地方将勇打得形势转危,然后最后终于会听见一声利器穿透皮肤的声音,比以往的都清晰,是从自己的身体里传来的……
秋风掠过战场,深爱的人从此两散。
步烟尘躺在地上,在这种时刻,什么都变得不在重要,国家,天下,一切的一切,终于都再与自己无关,除了……步烟尘从盔甲里摸出那片枫叶,那是他一直随身携带的,他从来没有让它离开过他。为了所谓的家国天下远征到此,在生命之后还是只有它陪着他,只有她的思念陪着他。
似乎是意识有些朦胧了,眼前现出了虞梦的样子,婷婷而立,身材曼妙,长发及腰,清澈见底的眸子……他对着她笑,一如既往的温柔。“再睡……再睡怕是就要……”看着虞梦颤动闪烁的眼眸,步烟尘是一阵心疼……“步大哥,我不留你,只想为你舞一曲送行。”还是那般仙袂飘飘,依旧如此丝带飞扬,还是那样美丽,美得一切的形容都显得那么苍白……步烟尘忽然明白了什么——他哪是什么常胜将军?他早就败了,败给了她,早在她挥动着万缕千丝的时候,早已沦陷在了她无边的温柔中……
画面一转,他似乎又看见她还依旧在枫树林里面等待着他,他微笑,得意的,又带些歉意的——毕竟,在这个时候还有人真心的念着他,他是幸福的,他有多少话还要告诉他啊,多得非要用一辈子才能说完,只是再也没有那个机会了……他苦笑:“即使是能说声再见也好啊。”几乎是用尽最后的力气,他告诉她:“对不起,请原谅我,我爱你。”又有谁知道,男人的眼泪有多重,又有谁知道,生命的最后一刻的眼泪代表着什么?步烟尘觉得,那眼泪很重,重得眼眶承受不住,代表着的,是无法抑制的痛,还有又带着三两分的骄傲……
战场的风掠过,却是带了几分温柔,托着那片枫叶,渐渐地飘远了……
桥过水流深处,
屋外有一片枫树林。
战火硝烟弥漫,
过了今夜我要远行。
你摘下黄色枫叶,
证明我在秋天离开。
我答应你会回来,当红色枫叶再开成海。
秋风掠过战场,
深爱的人两散。
我握着希望冲出重围。
我知道你的眼泪早已流成海,
当鲜血慢慢吞没了期待。
利剑刺入胸口,
视线逐渐模糊,
为何还能看见你容颜?
你挥动万缕千丝间我随着你的美沦陷,
那片黄色枫叶飘入硝烟来见我最后一面。
我仿佛可以看见那片枫树海,
看见你还在树下守着爱,
我想飞过万水千山能回到你身边,
哪怕只能再说声再见!
眼泪在闭上双眼之前和浅出的血凝结,
那片黄色枫叶飘过人间来到了我的身边,
好想再好好看你一眼在喝孟婆汤前—— (完)



短篇·「红枫叶」

晚安my苏
落木伊人
烟波江南
云淡風輕
哪有比你好。。。。至少我的东西一辈子也没可能有你那么好被广场加精啦~
陌上伊
一骑红尘
冬小钱
mohe1104@sohu.com
凌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