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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传说短篇】·君生未离

夕阳西下，天边一抹晚霞斜斜映着山脚这个小小的村落，炊烟袅袅升起，轻挽浮云，门前溪水潺潺，波光微澜。

“山有木兮呀木有枝，心悦君兮呀君不知。”落伊欢快地拉着窑窖的风箱，一边伴着“吱呀、吱呀”的声响轻哼着歌谣，一边偷偷别过头去看哥哥神情专注制作陶坯的侧脸。

那张黝黑却依然英俊脸庞曾在落伊的梦中出现了无数次，从她有记忆之今，一直不曾淡去。

她是哥哥上山劈柴时捡来的孩子，落伊常常在想，若是那日没有哥哥捡回她，她是不是早就被山间的野兽吃掉了呢？或者被路过的富商捡走，过着另外一种生活……

不好不好，幸好是被哥哥捡到了。十六年了，落伊已经习惯了依赖着眼前这个把自己宠上天的大哥哥。她是哥哥的，任谁也夺不走。

她望着他，看着晶亮的汗水沿着他的下颌一滴滴淌下，看着他黝黑的面庞后深藏着与年纪不相附的阴郁。

炉火越燃越旺， 把落伊的脸颊也映得通红。心底有细细的欢喜如同这窑顶的青烟，袅袅蔓延开去。

书萧觉察到落伊哼小调的声音渐渐黯了下去，直以为妹妹已经累得睡着了。他无奈的笑了笑，准备抱她回屋里睡，没想到一回身却正碰到落伊痴痴望定自己的炽热目光。

他忽然有些不知所措起来，尴尬地随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掩饰着内心的波澜。落伊也慌忙低下头去，重新哼起小调，声音却是无论如何也平定不下来：“心悦君兮君不知……君不知……”

一些事情注定要永远藏在心底，封存在落伊认为最美好的那一刻回忆中，在若干年后， 反复回味，落寞怅然。

如果日子可以永远这样平淡得过下去该有多好。可单纯的落伊不知道任何的美好都是有期限的。

那一天，这个偏僻荒凉已久的小村落不再平静，村子中忽然来了好大一队人马，村中人传言说是皇帝派人来寻找十六年前遗落民间的云离公主了。

偏偏是她，云离公主偏偏是她！可是她要的不是绫罗绸缎，不是珍珠玛瑙，不是锦衣玉食的皇宫生活，不是公主的高贵身份，她只想找回曾经和哥哥在一起时的，那些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温暖回忆……

耳畔是王公大臣恭敬的齐贺：公主平安！转身上轿的那一刻，她听到身后兵剑出鞘的尖啸，瓷器破碎的零乱脆响，以及书萧最后那一声悠长的哭喊：“你不是云离公主，你是我的妹妹啊——！”声嘶力竭，响彻九天。

她狠狠咬着嘴唇，直到唇瓣艳红如血。大滴大滴的眼泪随着轿子的起伏纷纷坠下，在轿底绽开一朵朵晶莹的泪花，一如她支离破碎的心。

明明说好的，只要我答应和他们回宫，他们就一定会放过哥哥的。哥哥明明答应过我的，要一辈子陪着我永远永远也会分开的。骗子！都是骗子！！

十年后，她已是身份高贵的云离公主，纯白如羽的华衣，莲花般的素颜。再也找不到从前那个的怯怯的，一脸炭灰的烧火小丫头身影了。

当她再次回到这个偏僻的村落，看到的也只有当初那间破落的茅草屋，冷清无比，那个熟悉的脸庞却再也不会出现了。这间小小的茅草屋封存了她全部的温暖回忆。

她牵起唇角，泪水却扑簌而出：“哥哥……我回来了。”

她再一次坐在风箱边的小板凳上，望着那个熟悉的位置，仿佛哥哥还在那里一边做着陶坯一边对她微笑。

云离公主流着泪哼着当年的歌谣：“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忽然她惊住了，俯身拾起地上一块陶罐残片，原来陶罐的后面竟还刻了一首诗：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

她发了疯似的将所有的陶罐打碎在地，原来每一个陶罐里都隐藏了一行字。

“今天上山打柴，雪好大，我看到一个娃娃被人丢在山上，冻得奄奄一息，很可怜，我决定把她抱回家。”

“怎么办？我一个大男人家哪里有奶水，小娃娃饿得哇哇直哭，我咬破手指放进她的嘴里，但愿她能熬过这一关。”

“妹妹已经会说话了，她今天咿咿呀呀的叫了声哥哥，我很高兴，明天上集市给妹妹买新花袄去！”

“妹妹真是长大了呢，乖巧懂事，很讨人喜欢。如果我讨媳妇，一定要找妹妹这样的……”

没有想到，哥哥竟然也是一直爱着自己的。捧着这些破碎的陶片，落伊已是泣不成声。

我心君已知，我亦无憾矣。

天边划过一抹殷红，凄凄如血。

我离君天涯，君隔我海角。化蝶去寻花，夜夜栖芳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