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株诗意地栖居着的葵花。
    从见到它的那一刻起，我就这样认定了它。
    所谓的诗意，那是要以并不诗意的时空背景作衬比的，这株葵花就处于非诗意的境地。
    这葵花所处的是一个破败的已经被废弃的院落。夯土墙风蚀剥离，土窑洞墙皮脱落，院子里杂草丛生，枯朽的树枝和玉米秸秆东一捆西一抱地散乱地堆着，连院子那栅栏一样的柴门动一动都摇摇欲坠几乎散架，一色儿的萎靡、衰败、冷寂的景象。
    没有活动的生灵气息，没有温馨的炊烟味道，更没有广阔天地的快乐自由，没有葵花相簇的辉煌阵势，也没有乡里乡亲的眷顾，没有谁人顾盼流连的眼神，这样的生存空间，这样的生长环境，该是称得上非诗意了吧。
    而所谓的栖居，那是要指一种特定的带着人间烟火味儿的生长存在的态势的，这株葵花也应是栖居着的吧，而且是单独栖居着的一株。
    说是一株，真是名副其实的一株。身前身后，院里院外，就长着这唯一的葵花，不知是谁种下的，看情形应该不是谁种下的，或许就是哪一年的哪一粒偶尔被丢弃的种子，经过沉沦埋没又沐了阳光雨露，偶然间就发了芽儿长了个儿开了花儿，比之无边原野里那些恣肆的葵花，即便是在废弃的家园，毕竟也算是在家园里了，像别的老婆孩子热炕头的人家一样，像他们院子里的那些家常的葵花一样，也就这么栖居着、存在着了。
    当然，诗意和栖居并没有必然的联系，这一株葵花又谈何为诗意地栖居着？
    我想，应是因了这株葵花自身存在的固有情态，也是因了偶然而至的我对它有意无意的观照吧。
    素喜葵花，喜欢它那一种莫名守望的姿势，喜欢它不讲条件不择环境、长在哪里就让哪里鲜活生动的坚韧朴质浓烈的平民情怀。
    你看这一株葵花，也不知哪来的力量，就这样酣畅淋漓地长着，不禁主干长得尤其粗壮，叶子也长得格外阔大，更有大大小小数十朵的花盘自下而上衍生出一样照眼欲明的黄灿灿。
    这株葵花，它当然不是梵高的向日葵，梵高的葵花是瓦罐中的遏制下的热情奔放，有一种说不出的痛楚缠夹在里面，那燃烧着的激情与愁苦让人心扭曲着躁动着狂乱着无有落处的不安。
    这株葵花，它自然是乡村里的寂寞中的自由舒展，有着贫寒农家一样的无足轻重的卑微，又有着卑微的遗世独立般的无争的淡淡的一时似的喜悦，那孤高自许而又凡俗热情的面容看了即让人感到亲切又不由得心生遐想。
    因了同梵高向日葵的一个随意的比较，这株葵花，先就带出一份平实的诗意来了。
    总以为世间的花儿均是女子的性情，而我心仪的女子天然是为爱情而生的，那么，这株葵花女子的爱情又是怎样的呢？
    杜诗曰：“葵藿倾太阳，物性固莫夺。”
    梅尧臣《葵花》诗曰：“此心生不背朝阳，肯信众草能翳之。”
    刘克庄诗《葵》曰：“生长古墙阴，园荒草木深。可曾沾雨露，不改向阳心。”
    向阳、向阳……哦，太阳，那金碧辉煌普照万物魅力无限的太阳，惹得多少的膜拜多少的敬仰多少的思恋呵。而葵花又是被人叫作向日葵的，原因就是它总朝向着太阳追逐着太阳，一副矢志不渝的模样，那太阳就是它的爱情了？
    不知道究竟为什么，许是太喜欢葵花的缘故吧，我总是不肯这样想；我的喜欢那可都是不肯媚俗不肯姑息的亮烈的个性，葵花的爱情应该不会是大众眼角的所想吧。
    我的想法果然得到了科学的认证：
    资料显示，向日葵的茎部含有一种奇妙的植物生长素。这种生长素非常怕光，一遇光线照射，它就会到背光的一面去，同时它还刺激背光一面的细胞迅速繁殖，所以，背光的一面就比向光的一面生长得快，使向日葵产生了向光性弯曲。而且，花盘一旦盛开后，就不再向日转动，而是固定朝向东方了。
    那么，如此说来，葵花的向阳只不过是像人要饮食一样的生存需求了，而且，一份“怕光”的生性却也让向阳非爱情的认识有了可靠的佐证。
    就为了这一份生于平民环境的不从众不媚俗，这葵花又有了一种深沉的诗意。
    那葵花的爱情又到底归属何处呢？
    葵花的爱情，或许就是那一阵清风吧，或许就是那一缕月光；或许就是那一场雨露吧，或许就是那一只飞鸟；或许就是房东家那已经迎娶的憨后生吧，或许就是隔墙而望的那年那月的那一位兀自吟诗的公子，谁知道呢？谁知道呢？
    我只肯这样想：山还是那样的高，水还是那样的长，日月还是那样地升落，眷恋还是这样地执著，忧伤还是这样地萧索，而渴望的爱情还没有归来的消息；沿着情人离去的足迹，让思念就这么一路走去，就在这追寻的道路上，我绝对相信，葵花的爱情成就了无果有望的完美理想。
    青青的叶，黄黄的花，这一株葵花，天生就在那里，孤单如斯冷落如斯，却自有一份柔弱的刚强、一份无怨的守望，即便无人喝彩，未得久缘，一朝风露滋润，那真爱也一样地浓墨泼彩、倾情而为，如此栖居，应当足矣。
    其实，又何必问个究竟呐，不妨就保持这个探寻的灵犀而不去勘破葵花的心事，只请记住它孤单中的自由绽放，记住它寂寞中不变的守望，再因了这一份爱情的美妙，这葵花不是又多了一份朦胧的诗意？
    一程寂寞无助的路途，风刀雨剑严相逼，孤苦无处诉凄凉，这葵花，堪称一株寂寞葵花了，但我总觉得这葵花活得很是明朗很是高昂，不是吗？ 这葵花，寂寞里生，寂寞里长，纵然寂寞，及至时令，依然旗帜鲜明地绽放出自己所有的光华绚烂，它用超乎寻常的盛开怒放温暖着自己心底寥落的暗伤，以一如既往的对脚边生活的高瞻远瞩来彰显自己执著如一的信仰，于是，我又怀疑它是不是真的寂寞了。
    可是，谁又能说倾情绽放就不会寂寞呢？
    命定的所在和方向，即使竭力求生求美求爱，也难免那一份无补的落魄凄凉。但是，又因了命定的寂寞，这葵花得到了一份宝贵的自由坦荡，用不着被渲染用不着受纷扰，也不必去求证自己的价值、不必去争取更大的前途，生死顺乎季节交替的天然，苦乐任从日月风云的流变，一世命运的不动声色，一场爱情的惊心动魄，这葵花，难道还不够诗意吗？
    这真是一株诗意地栖居着的葵花呐。
    这葵花从废弃的院落土地中来，在这废弃的土地上饱满地长，又通过这土地去展示爱情的守望；这守望植根坚实的大地，经历世间的冷暖风雨，又触及属于天空般的空灵飘逸，那么，这守望便是那贯通于天空和大地的神奇了——
    “自然充满着时光的形象/ 自然栖留/ 而时光飞速滑行/ 这一切都来自完美/ 于是/ 高空的光芒照耀人类/ 如同树旁花朵锦绣”。
    这的确是一株诗意地栖居着的葵花。

                                    改于2006-08-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