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艺术

文章导读——【读者文学圈】童也

2008.05.06 

母  亲---苦大仇深的地主女儿

    写《父亲》的时候我的心情是轻松的，快乐的，这是印象中的父亲一直是快乐的，而在写母亲的时候，我的心里却是沉甸甸的。母亲的一生，是某一特定历史时期，中国农村女性苦难和压抑的写照。母亲是地主的女儿，四九年全国解放的时候,母亲十九岁了,按理母亲应该享受了十九年的地主生活, 但母亲却比一般贫民的女儿还苦大仇深!

      据母亲说，外公家解放前很有钱，田产很多，我们那一带的山林全是外公家的，家里的十多间瓦房全堆满了谷子，茶油有四五水缸（有两千斤吧）。外公还娶了姨太太呢，没有钱的人能娶姨太太吗？！外公的财产仅次于罗普权，罗普权不仅是全县最大的地主恶霸，还是国民党的省参议员，因此解放的时候被共产党枪毙了，而外公则因为只是财产多，被共产党抓去坐了班房。

      外公家虽然有钱，母亲却过着苦难的生活，为什么呢？“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以前人的思想是生了儿子才叫“有后”了。象外公家这么有钱的人家怎么能没有“后”呢？外婆生下大姨妈后想生儿子，但却又生了一个女儿，就是母亲。女人生了孩子后只要缩短哺乳期就能很快怀上下一胎，外婆为了早点生儿子，就把才出生40天的母亲送给了她娘家的一个中农家庭做童养媳。母亲的苦难生活就此开始了….

      后来外婆第三胎生的又是女儿，就是小姨妈，她又把小姨妈也送别人做童养媳了！第四胎仍然是女儿，还是被送人了，至今下落不明。多狠心的地主婆！即便这样，外婆最终没有能够生出儿子来。

      母亲做童养媳的这家婆婆是个厉害尖刻的女人，对待当时还是童养媳的母亲很恶劣。等母亲长到六七岁时就得帮着做很多家务活。尽管中农家庭不是太穷，但母亲却很少能吃饱饭。

      有一次外婆回娘家，顺便来看看被她从小抛弃的女儿，婆婆做了很多好菜招待外婆，吃饭时婆婆直往母亲的碗里夹好菜（这是做给外婆看的），母亲因为馋得慌，再说小孩子毕竟缺心眼，就把婆婆加在她碗里的好菜全吃光了。等外婆走后，婆婆操起棍子就打，从此后母亲再也不敢吃好东西了，因此母亲小时候老是长不大，外号叫做“老长不大的”。

     母亲十二岁的时候，外公家做新房子，叫母亲回去帮忙做事。十二岁“老长不大的”每天要挑三十担水，还得帮做其他的活，而大姨妈却只要躲在闺房里绣花。母亲不停地干活却还常常挨骂，有时还得挨打。有一次，外婆吩咐：“臭丫头，看好这些东西！”但是，不小心石磨上的一个瓦钵被鸡跳上去撞下来摔破了，外婆二话不说就给母亲吃了一个硬硬的“栗子”！母亲生性倔强，但还是默默地承受着。

      母亲15岁那年大姨妈出嫁，嫁的是县里王团九的儿子。王团九是团长，带兵有枪。那个排场啊！嫁妆很多，银子都论斤秤，还有金手镯金脚镯，蚊帐页子上全吊着银子做的装饰物，母亲站在旁边看着，眼里满含着馋光！想想啊，同是一个父母生的同胞姐妹，命运的差异竟然这么大。当时还没有“打倒地主”的说法，否则母亲一定会振臂高呼：“打倒地主！打倒地主婆！”外公好像看出母亲眼光中的愤愤不平，当时对母亲承诺“等你出嫁时我给你两石田（大概八亩），还给你做栋房子。”就为这，母亲作了四年的地主梦！可是好梦不长，49年解放了，所有的地主都被打倒了，外公也被共产党抓去判了无期，最后死在了监狱里。

      17岁那年，折磨了母亲17年的婆婆死了，从此母亲当家，可以放开肚子吃饱饭了，家务活也是母亲一肩挑。两年后“老长不大的”母亲长成了一个美女。刚解放的时候，提倡妇女解放，母亲也跟着其他的童养媳到法院退了婚。后来认识并嫁给了当时是乡民兵连长，又是省劳模的父亲，这个苦大仇深的地主女儿才真正得以翻身作主人。

      但是母亲的苦日子并没有结束。因为父亲工作在外，家务活和拉扯孩子的事情就自然落在了母亲一个人的身上了。农村的体力劳动强度很大，风里来雨里去，按时上下工，必须得挣足了公分才能够全家人的粮食。我们小孩也跟着遭罪，还很小就被单独留在家里，有时怕出事还用绳子绑着。记得我三四岁时候就常常被妈妈绑在家里，有时候哭得声嘶力竭，死去活来。因此那个年代的女人生的孩子尽管很多，能长大的却少。

      母亲生了九胎，却只养大了四个。让母亲终生痛心的，是她养到五岁的大儿子的夭折。那个时候正搞什么合作社或者大跃进什么的，儿子脑膜炎发高烧40度，竟然请不来假送他去治病，等母亲收工回家后送去，在半路上小孩就断了气！想想那是一个怎样的年代和社会！一个没有人性的年代和社会！直到现在，母亲还常常在我们面前唏嘘：“要是你们的兄长还在，我就享福了，你们也享福了！他是一个多么聪明的孩子啊！”

      母亲对她的孩子要求很严厉，决不允许我们干坏事，也不准我们欺负别人，但是，要是有别的孩子胆敢欺负她的儿女，她就会象老母鸡爱护小鸡那样护卫我们。平时我们很少看到母亲笑，只有父亲回来，或者姐姐也象她自己一样被评为劳动模范，或者我和妹妹读书得奖了，她才会展开笑颜。那样的时侯，我们就觉着日月都比平时更有光华了！

      母亲做事很利索，年轻时候雷厉风行，走路都脚下生风。她当过多年的生产队妇女队长，还连年被评为劳动模范。父亲不在家，母亲一个人照样把家里整的整洁干净，比一般人家就是不一样。母亲精明能干，这是我们那一带远近闻名的。这应该得益于地主，地主婆的遗传基因了？母亲既承继了地主的精明强干，又兼有劳苦人民的勤劳节俭。

      母亲教导我们说，“女人要会划算”。也正是因为母亲很会划算，才把她的家操持得这么好。母亲手上做过三栋房子，前两栋是土墙的瓦房，住起来冬暖夏凉，很舒服，最后一栋是洋房，说是弟弟弟媳建的，但我知道还是母亲操持的。

      母亲生性坚强，爱憎分明，遇事果敢干脆。文化大革命中，父亲因为娶了地主的女儿受到了很大的冲击，被罚游街，戴高帽子，这个时候的母亲没有退缩，而是声泪俱下地向政府陈述了她当童养媳的辛酸，这样，父亲才幸免于难。

      母亲一直很怨恨外婆,说外婆偏心眼,只对大姨妈好。大姨妈一生顺利,享尽了福,但是对外婆却照顾最少,只是在78年外婆病危的时候回来看了一下并留下一百元钱。其实照顾外婆最多的还是母亲。文化大革命时期，外婆曾因为是地主婆被政府停发了口粮，和罗普权的马太太一起被强制要饭去，说是要让地主婆也尝尝当穷苦人的滋味。外婆那时孤苦无依，很可怜。妈妈尽管怨恨外婆，但还是常常让父亲偷偷地送给外婆粮票和布票。打从我懂事时起，每年过年前几天我和姐姐都要按照母亲的吩咐，翻山越岭到山外的外婆家给她送些过年的东西。她这是在尽她作为女儿所能尽的义务，尽管当时我们家自己也很困难。

      在我的印象中，母亲的一生只有一个字：苦！

      在多少个烈日下，母亲在田间挥汗如雨？在多少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母亲心急如焚，只身攀援在崎岖的山路上，把她正生着病的孩子送去就医？又在多少次电闪雷鸣的暴雨中，母亲柔弱的身影在挣扎？多少个阴雨绵绵的夜幕下，母亲对父亲那双望穿秋水的双眸噙满了泪？这一切我们做儿女的能有多少体会？现在，当女儿也饱经风霜，尝遍了人生的酸甜苦辣后，有可能体会母亲苦楚的万一吗？ 

      母亲明年就虚岁八十了，有父亲在身边，应该是晚年幸福了，但是她却常常全身关节疼痛，吃什么药都没有用，就因为做月子的时候没有保养好，刚生下孩子就要干活，就更别说吃什么营养了。母亲对我们说：“生下老大的第二天就要去队里打豆子，生下老二的第三天就要下地干活，生下老三的第五天，隆冬腊月就要自己洗衣服…。”这还是人过的日子吗？

      母亲很能吃苦，也吃了数不尽的苦。做地主女儿吃苦，做童养媳吃苦，出嫁后也吃苦，现在老了，全身疼痛，仍然还在吃苦！这就是母亲的命运，也是中国某一特定的历史时期的农村女性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