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艺术

汐州，仿若天地间最灵动的神玉，镶嵌在乌昌南陆。

这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古城，更是一座繁华的商都。此时初春，南陆水乡却别是一番风情——千娇百媚，一如汐州的女子。

而风情最盛之处，自然是汐州的“醉月楼”。

歌舞升平，软语呢喃。美人朱颜，楚腰纤腕。

长廊尽头站着一个青衣少年，腰配长剑，长身玉立。明明是极普通的布衣打扮，却丝毫掩不住与身俱来的贵气。

然而，少年只是站着。靠在那一扇紧闭的门边，如同一尊无声的雕像。在一片春光旖旎中，他的目光却似冰一般冷冽入骨。

于是，醉月楼的老鸨忍不住又一次上了楼，走到那少年身边：“小爷啊，您就行个好吧。我们这生意也做得也不容易……您看您这样……”

少年的身体微微动了动，冰冷的目光剑一般地扫向老鸨，让她陡然浑身一颤。很快的，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漫上少年的唇角，他开了口，丝毫没有温度的声音：“要我走？可以。”顿了顿，用手指向身后的门，继续道，“只要她开门，我跟她说完话就走。”

老鸨的脸上立刻显出为难的神色：“小爷，您又不是不知道——云姬是这里的挂头牌的姑娘，哪是随随便便就能……”

话还没说完，剑的寒气便森然而出，锋利的刃直逼老鸨的喉头。

原本喧闹非凡的醉月楼顿时安静下来，鸦雀无声。待到众人惊觉过来，一阵阵尖叫声起，场面立时混乱起来。

可醉月楼到底不是一般的秦楼楚馆。马上有几个持刀的大汉闪出，对着少年摆开了围攻的阵势。

少年冷然一笑，一手扼住老鸨的脖子，另一只手轻转长剑，清冷的剑光伴着低沉的龙吟，直指来者。

一触即发。

但是——

破了这死寂的，“吱呀”一声轻响。红门轻启，牵动了所有人的心弦。

打开的门内，盈盈立着一个盛装的紫衣丽人。美目轻扬，看向握剑的少年，明眸中却是与装束极不协调的冷漠。

云姬。

云颠才可一见的女子，醉月楼的金字招牌。

仿佛只是一瞬间，他眼中的冰霜忽的消融了。眼神陡然变得明亮，如同熹微的晨光。他看着云姬，精致的脸上露出笑意，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羞涩。

原来没有了那骇人的杀气，他竟也是个如此温暖的美少年。

只是云姬并没有在意他的笑容，仍然面若冰霜，冷冷地向少年开了口：“倘若我再不见你，便要将这醉月楼的人杀光吗？”

少年的脸色顷刻间阴郁起来，剑缓缓垂下，面对紫衣女子的指责显得那般茫然无措。唇齿轻轻动了动，低声地唤了声：“然姐姐……”

云姬漠然转身，声音仍是清冷，向少年抛下了一句：“你进来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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麝香熏得浓郁，带着厚重的脂粉味道。

云姬慵懒地坐下，用毫无情绪的目光审视着垂手而立的少年。青衣少年却再不复先前的凌厉气势，反倒像个孩童般的不安，小心地向她望了一眼，才试探着开了口：“然姐姐……”

“然姐姐？”紫衣女子重复着这样的称呼，冷然一笑：“小公子认错人了吧，这里哪有你的什么然姐姐？”

少年似乎并不惊讶于云姬的态度，只是苦笑着摇头，瞳中竟是异于年龄的沧桑。

“然姐姐……”他叹息着，“你真的这样狠心吗？我是烨儿……你为什么不肯认我？”

云姬的神色动了动，冷漠的眸子里微微有了暖意。却在顷刻间，闭上了眼睛，幽幽叹了口气。再开口，仍是冰冷：“小公子又说笑了，我既不认识什么烨儿，又如何怪得我狠心？”

终于，少年的眼中带了怒意，然而愤怒被强忍着，像是唯恐怒火伤了那座上的女子。声音却是止不住的颤抖：“早知今日，当初又为何要救下我呢？”

这一句话，让云姬紧紧皱了眉。

“然姐姐，你为什么不让我在六年前就死掉？死了多干净？不用有这许多的责任，也不用有这么多的伤心难过！”

“既然你也在逃避，我又何必去管那些无畏的大业？”

“烨儿！”终于，云姬赫然站起身来，怒然叫出少年的名字：“殷羽家的人怎么可以说出这么不负责任的话？”

殷羽烨轻挑了眉，笑着看怒斥他的云姬：“你终于肯承认了？”

云姬恍然明白过来……他是在激将她，这样一个智勇无双的少年，轻易地便可洞穿她的弱点。

六年前，她不是醉月楼的云姬。

她是大端朝礼部尚书的千金，苏芊然。

端朝苏家，书香门第，世代为文。苏芊然自幼便被严格的家教管束，熟读了经史子集，比哪家的千金都懂得贤孝淑德——

可是，这才是最大的讽刺吧……

“遵三从，行四德，习礼义，难尽说，看古人，多贤德，宜以之，为法则”

犹记得幼时于深闺中背诵《女儿经》的模样……只是如今身陷这烟花之地，哪里还顾得上那三从四德呢？

——“芊然，你要时时记得，你是要作王妃的人，万不得大意了这些细枝末节。”

——“芊然，除了六王爷，你不可再正眼看别的男子。”

——“芊然，如今端朝已经没有活路了……你随六王爷逃了吧，记住……要伺候好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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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姐姐！”少年这样一叫，猛地将她从回忆中拉出来。殷羽烨的目光英气逼人，他看着苏芊然，语意坚定：“跟我去龙神庙吧，那里都是我们自己人。”

“自己人？”苏芊然却仍只是冷笑，“谁是自己人？呵，我又算是什么人呢？“

这话让少年心中猛然一紧，细密的疼痛席卷了整个心脏。硬生生地吞回了差点说出口的那句心里话，微微一滞，换了另外一句：“然姐姐，六哥……六哥他不会不管你的。”

闻言，苏芊然纤弱的肩膀轻轻颤了颤，笑容却比先前更冷了，如同这许多年来，她渐渐被冰封的心：

“笑话！殷羽承？他不是不要了我吗？他不是说……”微微顿了顿，接着含泪笑起来，从齿间挤出了余下话：“他不是说我不守妇道吗？”

侧过身去，泪水在睫毛上凝成一抹凄然，幽幽从她精巧的侧脸滑落。声音几乎断在空气里，像是被抽走了浑身的力量，然而，仍是微笑着，颤声着：“他不是嫌我脏吗？”

“然姐姐！不是这样的，不是的！”看着苏芊然凄楚的笑容，那心中细密的疼痛终于变成了如此的撕心裂肺，少年几乎是咆哮着，“谁也不可以这样诋毁你！在烨儿心里，然姐姐永远是最纯洁无瑕的！”

苏芊然慢慢地转过身来，看着面前湿了眼眶的少年，泪水再也忍不住，叹息着：“傻孩子啊……”

那个当年牺牲了一切保全的孩子，如今已经长成了这样漂亮英武的少年了。竟然站在她的面前，比她还要高出许多来。但是……倘若那一瞬间，她没有心软呢？

那么如今的殷羽烨是否还能活着？如今的苏芊然又会过着怎样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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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烈族人围困帝都，端朝的灭亡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肃帝驾崩之后，帝都中只剩段之凉将军仍在坚守。幸存的皇室贵族四散而逃，十六岁的苏芊然便在这逃亡的人群中。

马啸。刀剑。喊杀。悲号。

一支支银箭破空而来，身边不断有人从马上摔落下去，惊叫一声没淹没在滚滚黄沙里。

那些曾经享尽荣华的端朝贵族们便在这样一场浩劫中成为了烈族人刀下的亡魂。

殷羽承载着苏芊然，汗血马从那成片的尸山上踏过去，耳边有箭风呼啸而过。身侧并行的青骓上是小王爷殷羽烨，不过十二岁的年纪，却已然在追兵箭雨中游刃有余。身后紧跟着十几个殷羽承手下的死士，几乎是用身体在为主人挡避那些如潮水般的攻击。

到底都是年少英武的俊杰，凭着过人的骑术，一行十余人远远地抛下了追兵。只有身后隐隐听到的马蹄声仍然在跟进。

突然，载着小王爷的青骓马陡然一滞，速度明显的缓下来。然而殷羽烨仍旧猛一摔鞭，青骓又疾奔着跟上了汗血马的步子。

六王爷这才觉得到弟弟的异样，俊秀的孩子脸上竟然憋得通红。在奔驰中，殷羽承大声叫过去：“烨儿！你怎么样了？”

本来因恐惧而紧闭双眼的苏芊然也闻声睁开眼，担忧地望向青骓上的少年。

混乱发生之时，随着哥哥仓皇出逃的小王爷正在高烧之中。如今忍着病苦，居然还能坚持这么久。然而此时，十二岁的少年却像是再也撑不住了。牵着缰绳的手突然一松，整个身体从青骓上倒栽下去，在黄沙之中接个翻滚之后，竟再也爬不起来了。

汗血马生生被勒住，一阵惊心的嘶鸣。

殷羽承和苏芊然赶紧下马向他跑过来：“烨儿！”

少年看着二人，有些恍惚……这是死亡的感觉吗？仿佛一切都开始幻灭，身体变得轻灵……其实，如果有六哥和然姐姐陪着，死亡也并不那么可怕吧。

“烨儿！烨儿！”那是苏芊然的声音。同时，殷羽烨感觉到六哥在拖动他的身体，试图要将他拉上那匹汗血马。

可是，逃亡途中带着这么个重病的少年，该是多么大的负担？

急促的马蹄声渐渐逼近！那紧追不舍的，是烈族的追兵！殷羽承用力抱起弟弟，然而，几近昏睡的少年竟变得这般沉重起来。

越来越近！仿佛已经看到了烈族人凶残的嘴脸，那一杆杆嗜血的长枪！

难道好不容易突出重围，却要眼睁睁地在此坐以待毙？

十二岁的殷羽烨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拼命推开了哥哥。殷羽承措手不及，虚弱的少年便又重重地摔了下去。

“六哥！”躺在黄沙中的殷羽烨推开殷羽承再次伸过来的手，“不要管我了！否则谁都逃不了！”

殷羽承先是一愣，马上顿悟过来，向弟弟怒吼起来，“说什么鬼话？我怎么可能丢下你？！”说完，又向前去拉他，然而却仍被倔强的少年死死推开。

“六哥！带着然姐姐和弟兄们走啊！”

“快逃吧——哪怕一个也好！哪怕只逃出去一个，总比都死在这里好！”

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在那样的生死关头，喊出了这样的话。

 殷羽承在震惊之后，终于醒悟过来。果然不愧是平日里他最心疼的弟弟呢，倘若今日不死在这里……他一定会是个惊世的英才吧。可是，在国恨家仇面前，容不得一点私情！

要活下去，哪怕只能活一个！

少年的意识在渐渐涣散，然而，他还是在笑着。他看到一直以来最钦佩的哥哥做出了正确的选择，翻身上了马，和那些死士一起重新飞驰而去。

哥哥其实是爱他的呢，要不然他抽鞭之前的那一眼凝视，怎会是含着泪的？

要死了吧……蓝色的天空在渐渐苍白，有鸟群飞过，像是要融进那白色里去……耳边，是越来越清晰的马蹄声。

“烨儿，别怕。我在这里陪着你。”温柔的声音像水一般拂过慢慢冰冷的心脏，那声音竟然会是……然姐姐？

拼命地睁开眼睛，却已然是那么艰难。然而，当天空重现蓝色的时候，那无尽的柔软中居然真的是然姐姐轻绽的笑容……含着泪的如秋水般眸子，盈盈含着泪光，在白皙的脸上簌簌滑落。

“然姐姐？”从齿间挤出了这三个字，这是梦么？

那时的苏芊然也不过十六岁而已，却在十二岁的少年面前强抑住心中的惊恐，仿佛一瞬间变得无比坚强。轻轻地拉住殷羽烨的手，笑着安慰：“别怕，烨儿。有然姐姐保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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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事情……

云姬猛然闭上了眼睛。一个寒颤从回忆中醒过来。

每一次都只能到这里，后面的事情她不让再想起来了。忘了，忘了吧！那是梦，是噩梦一场！不，那分明是一颗无法去除的毒瘤，永远长在她的心里，在时间流逝中没有消退，反而滋生成更刻骨铭心的伤痛，一触就疼得彻骨。

为什么要留下？其实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只是那一刻，她没有办法像殷羽承一般狠下心来。那个要牺牲自己来救他们的殷羽烨——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孩子啊。在生死攸关之际，表现得那样从容不迫，甚至在慷慨赴死的时候……仍然笑得纯净清澈。如果不是出生在这乱世的帝王家，十二岁——那本该是个多么逍遥快乐的年纪？

于是她陪他留下。跟殷羽承匆匆别过，那时的他们都以为，那便是永诀了。可谁知还会再相见？谁知再相见是她已是云姬，他便再不肯像爱苏芊然那样去爱她。

六年过去了。如今站在她面前的殷羽烨，已经十八岁。

那是唯一一个见证了她所有伤痛的人，这世界上仅剩的牵挂。

殷羽烨缓缓地走到苏芊然面前，紧锁了眉，抬起手，轻轻地触到她的肩。然而，那副瘦弱的肩膀在他的掌中猛地颤抖了一下，她慌乱地向后退去，只剩下他空落落的手势顿在那里。少年又向前迈了一步，紫衣女子便又紧退一步，口中颤声着：“不要……”

“不要碰我……”苏芊然踉跄着后退，像只受伤的小兽一般惊恐，“不要碰……太脏了。”

“太脏了。姐姐太脏了……”喃喃着，仍然在后退。

“然姐姐！”殷羽烨冲上去，一把抱住了苏芊然，将那颤抖的单薄的身体牢牢锁入自己怀里。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想做的，仅仅是如此而已。

想在她害怕无助的时候就这样抱住她，给她力量和安慰。一直以来的想做而不敢做的，今天终于圆满了。那么，一直都想告诉她的那些话呢？

“然姐姐……”

就在今天，索性都说出来吧。

“我喜欢你，然姐姐……六哥不要你没有关系，我要你！我要娶你！”

怀中的身体猛地一震，挣脱开那仍显得稚嫩的怀抱，抬起头，满脸的惊诧：“你说什么？烨儿，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我是认真的！绝对没有骗你。”

那样的认真。埋藏了那么多年的愿望，孩提时代就在做的美梦……你相信么？这愿望，是和复国大业摆在同样重要的位置。

“胡闹！”但是，回应他的却是紫衣女子的勃然大怒，“这样的事情是可以开玩笑的吗？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你相信我，烨儿绝不比六哥差！六哥能做到我也能，就连他做不到的——烨儿也可以为你去做！”少年的眼中是不容置疑的坚定和真诚。如同一团燃烧的烈焰，想要融化那女子心中的坚冰。可是，在错愕、震惊、愤怒之后，苏芊然的脸上恢复了平静如水。

平静得，似乎没有任何事情发生过。

“好了烨儿，赶紧回去吧。你六哥会担心的。”淡淡的，不着一丝痕迹。

这样的平静，让少年心中一痛：“然姐姐，我一定会……”

话没有说完，被苏芊然一声冷笑打断。眸子中的目光渐渐冷却，似乎方才的温柔和善都不曾存在过，冷淡而陌生，仿佛一瞬间又变成醉月楼的云姬。

没有苏芊然，只有云姬。

冷冷地望向少年，冷冷地笑。然而心中有什么在一点点粉碎，一点点瓦解。心痛莫名，可声音还是冷漠：

“小公子，用不着你可怜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