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艺术

过  生  日

    小孩子盼着过生日。既可以吃蛋糕，又能够得礼物。他们拍着手唱“生日快乐”。他们的确快乐，因为他们又长大了一岁。他们盼着快快长大，他们的豪言壮语就是：我长大了怎么样，怎么样……。

    青壮年不顾得过生日。他们在万丈红尘中忙工作，忙竞争，忙家务，忙应酬。幸运儿，披荆斩棘，春风得意马蹄疾；普通人，歧路彷徨，路漫漫上下求索。他们没时间也没兴致过生日。

    多数老年人怕过生日。“耳畔频闻故人死，眼前但见少年多”。夕阳未必红，却是近黄昏。所以，当“死”提到议事日程上的时候，老年人对年龄是很敏感的。过生日吗，就难免有些“倒计时”的不自在。老年人过生日称“做寿”，“祝寿”，意谓庆祝这个人活到了这个年龄。活到这个年龄而值得庆祝，岂不令人尴尬。

    我已记不清我是哪一年开始过生日的，反正1999年我六十岁的时候郑重其事地大过过一次。那是因为1987年全家人群集二哥家隆重地给我二哥过六十岁生日，酒酣耳热之际，大概是受了那种欢乐气氛的感染，我突然对众宣布：“到我六十岁的时候，我也要大过一次生日”。到1999年，我又犹豫了，大姐、二姐已到耄耋之年，一个侄子又远在广东，劳动他们奔波，实有不忍，便不想大过了。但孩子们都不同意。于是，1999年10月3日，全家人又集会我家，着实热闹了几天。自此以后，孩子们便每年张罗着给我过生日，他们对此很重视，当做我家重要的庆典。

    我想，不用隐瞒年龄的老年朋友（有些人当初为了升学，为了提拔，为了晋升职称，为了恋栈不愿退休……千方百计降报年龄。有个老同志曾四次篡改年龄档案，这样的能耐实非常人能及），实在不必害怕过生日，更不必忌讳什么“七十三”、“八十四”。大道自然，生老病死，新陈代谢，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但曹操说：“盈缩之期，不但在天。养怡之福，可得永年。”。李渔说：“兹论养生之法，而以行乐先之；劝人行乐，而以死亡怵之。”确为至理。

    老年人无职一身轻，颐养天年是权力也是任务。过过生日，既可满足儿女们的孝心，又得享天伦之乐，两全其美，不亦乐乎？

    每年以过生日做大题目，招儿女携妇（夫）将雏，都回家看看。既不用“爸爸张罗一桌好菜”，他们也不会“将工作上的烦恼对爸爸谈谈”。美酒佳肴，坐享现成，不爱吃蛋糕可以不吃，小孩子对蛋糕虎视眈眈，由他们怪模怪样地吃去。各取所需，各快朵颐，不亦乐乎？

    有老窝，有老伴，有老友，无老底。“四有”居其三。每月领取养老钱，虽然不多（比国家规定少近半），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不用寄人篱下，不用仰人鼻息，每年都能心安理得地过生日，不亦乐乎？

    儿女无人飞黄腾达，无人腰缠万贯，但工作尚努力，生活尚温饱，不惹是生非。平安是福，每年都能平平安安地过生日，不亦乐乎？

    这里住一阵，那里住一阵，像候鸟飞来飞去。两地都有几个老友，“常和老友谈谈天，古也谈谈，今也谈谈”。今年在这里过生日，明年在那里过生日，不亦乐乎？

    半生坎坷，文革中差点被打死，差点陷囹圄。一身多病，长年吃药，胃病四十年，既未溃疡，亦未转癌，高血压，高脂血，幸未脑血栓，不幸中有大幸，尚能过很多年生日，不亦乐乎？

    没事找事，闲人不闲。出门逛街、散步，回家读书、写字，健体健脑，双管齐下。在女儿家可以和电脑下棋，你能悔棋它不能悔棋，你高兴下就下，你不高兴下就扬长而去，故你能随心所欲，它却无可奈何，不亦乐乎？

    烟瘾不大，每周两三包，不为应酬，只为消遣；酒德尚好，每日中午微醺，偶尔酩酊，不发酒疯。一生不讲吃，不讲穿，只有这点嗜好，当戒不戒，不亏待自己，不亦乐乎？

    “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我一辈子好操心，弄得心力交瘁。如今老了，本想改弦易辙，却又本性难移。特请娄以忠写副对联“世事何须扼腕，人生且自舒眉”挂在客厅里当座右铭。如能变操心为散心，不亦乐乎？

    快乐，快乐，快快行乐，金圣叹有三十三条“不亦快哉”，赵朴初有十条“宽心歌”。乐以忘忧，益寿延年，如能身体力行，定能多过几年生日，不亦乐乎？

    打住，扯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