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艺术

父亲的身影

父亲的形象，在记忆中，总是有点模糊。就像对我自己的形象一样。在记忆当中，母亲是一张笑脸，而父亲就是一道身影。

在童年的记忆中，几乎没有看见过父亲的笑脸，只是看到他总是忙碌的身影。

我们家有六口人，父母亲加我们哥四个。父亲在铁路上班。城镇户口供应的粮食很少。那时的工资很低， 就算有钱也买不到粮食。所以，父亲就在农场机耕田边角空闲的地方，种上一些与公家不一样的庄稼，也好秋后有些收成来补贴家里的口粮。所以，一开春，父亲就开始忙碌。除了上班就是去田地里，见缝插针地种地。夏天则去除草，上肥料。肥料主要是自家弄的农家肥，再就是农场或公社大地施肥时，不小心遗漏的比较集中的化肥（那时可是买不到的），搜集起来，再撒到自家庄稼地里。秋天收获的时候，只能是手推车推或人挑肩抗。因为种的比较分散，东一块，西一疙瘩。所以，无论是播种、田间管理，还是收获，都是比较麻烦的。

因此，每天晚上，父亲下班吃完饭，就带着农具下地了。直到我睡觉，是看不到他的身影的。第二天早晨，当我起床收拾完后，在吃早饭的时候，才看到父亲身影匆匆地回来，匆匆地吃完早饭，又匆匆地上班去了。那时的感觉就是父亲是不睡觉的。

只有当父亲休息时，又赶上下雨天，父亲才会在家呆着。看一会书，然后抬头凝视着窗外的雨，好像有无限的心事。待雨一停，就又匆匆地出去了。

冬天还是比较清闲的。可为了省钱，少买或不买媒，父亲还是要趁好天出去到树林里、山上砍收一些小灌木、捡拾枯枝死树，或者去河边割一些苇草来家烧炕取暖的。所以印象当中，我们家的炕总是那么地温暖。

在北方，冬天的夜是很长的。农闲的时候，又经常停电。我家有一盏煤油（那时叫火油）灯，那是父亲为他自己准备的。我们是不准使用的。（现在想来，那是父亲怕我们小，看坏了眼睛。稍大以后，学习工作都很费眼睛。可至今我仍不佩戴任何眼镜。）一停电，父亲就赶我们去睡觉。而他自己，则点起油灯，借一苗豆火的光亮，专心看他的书。偶尔有些微的空气流动，灯火摇曳，把父亲摇晃的背影投射到我的身上。年少的我便在这温暖的火炕上和父亲温馨的背影下进入梦乡。

母亲的身体一直不好。一次母亲在县城住院做手术，是阑尾炎。父亲去照顾母亲，家里只剩下我们哥四个。印象当中，好像我才10岁，而我哥也才12岁。虽然是在家中，可离开父母亲的孩子，是多么地无助！整日惶惶然。总担心父母亲是不是不回来了。晚上睡觉总作恶梦。尤其两个弟弟，总是哭哭啼啼的，嚷嚷着要找妈妈。

直到第四天，当父亲的身影走进家门，我无着落的心，才放了下来。那时就觉得父亲的身影是多么地亲切和高大。虽然依然担心和思念着母亲，但总算能踏实地吃饭、睡觉和上学了。

虽然父亲很少跟我们说话，但我还是能够感觉到他对我们的爱，尤其是对我。

一次，也就是我母亲住院的那段时间。父亲去买粮，在20公里外的小镇上，得坐火车去。需买全家一个月的口粮。由于种类较多，所以父亲叫我跟他去。上午的火车，下午四点多钟返回。粮站离火车站大约有一公里远近。父亲扛着玉米面和面粉，我则扛着少量的大米和其他杂粮往火车站走。走到一半，我实在走不动了，父亲嘱我在路边看着粮食，等他回来。望着父亲渐走渐远的身影，我的心也就越来越忐忑茫然。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周围都是陌生的人群，一个孩子会有怎样的感觉呢?再加上，已经日过中天，肚子已经前胸贴后背 。眼睛只是巴巴地望着父亲身影消失的方向……

等父亲回来，把粮食送到车站值班室，并委托父亲认识的车站值班人员帮忙照看一下粮食，父亲就带着我去吃饭。那是我第一次去饭店，印象很深。父亲买了一个菜，四个馒头。父亲让我先吃，他则坐在边上看着我吃。我是饿了，狼吞虎咽，一会功夫就吃下三个馒头，一盘菜也所剩无几。我不好意思地把盘子和一个馒头推到父亲跟前。父亲没有说话，只是拿起馒头就着剩菜吃，最后还用馒头把盘子里的菜汤蘸得干干净净吃下。

我就一直看着父亲的侧影。

吃完饭后，父亲就带我到书店去看书。书店店面不大，也没有多少人。父亲就在柜台前要了几本书仔细地翻看，也要了几本小儿书给我。我就蹲在柜台下面父亲的身影下看。最后，走的时候，我恋恋不舍地把书递到父亲手里。父亲则把几本书拿起放下，拿起另一本，又放下。最后还是买了一本我最爱的小儿书，才离开了书店。

这就是我在父亲身影下的童年生活。直到我离开家乡的时候才蓦然发现，不知不觉中，父亲的身影已经不在高大，而且已经有些苍老和佝偻。他看书的姿势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既使是在光线充足的白天，也是把书举得远远的，紧蹙着眉头……

走向社会以后，每天为生计东奔西走，为名为利绞尽脑汁。逐渐淡忘了父亲的身影。只是偶尔会想起远在故乡的父亲。直到有一日，在我儿子的眼中，突然发现我自己的身影。哦，我在我儿子的眼中，是不是也是一道身影？

检讨我自己，回忆父亲的种种，我才发现：其实我始终生活在父亲的身影中。

有时，这道身影很渺小。我仿佛看到一道苍老、佝偻的身影，在故乡的茫茫原野上，蹒跚地移动着，检视他的田园，查看他亲手种植的庄稼。好像他本身就是这道风景的一部分。这时我就会有一种心酸的感觉，泫然欲泣。

有时，又是那么地高大，像一座山，不，像天一样，大到我看不到他的边际。沉沉地压在我心上。我知道，那是来自远古父系的精神传承！道义、责任、信念、梦想。

有时，这道身影在我眼前摇晃，像鞭影，鞭策着我，不能动摇，不能懈怠，不能放弃。无论遇到什么样的艰难险阻，无论遇到多少失败和挫折，都要坚定信心奋勇向前！

有时，父亲的身影又像路标，指引着我的人生方向。

哦，父亲！愿您的身影永远伴随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