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艺术

记忆扯成一条丝线
串起1966年以来的村庄
一群人抄着手蹲在村庄中央
不，是一群潮湿的水鸟聚在阳坡
相互取暖

 

一些窑洞成为另一些窑洞的伙伴
板墙印痕累累
似书写苍桑历史的信笺
院落里散落的柴禾
那是父亲手上最漂亮的植物
犁耙锹锄镰在阳光下动人地闪亮

 

炊烟是母亲拴系的一枚风筝
从公鸡打鸣到日升日落
总在天空袅袅飘曳
井台是父母与起早贪黑的乡亲们
共同的论坛
我知道，水是村庄最好的食粮
铁桶和瓮，扁担和肩膀形影不离
就好象父亲和牛、汗水与丰收一样

 

父亲的身子骨与生活同样疲惫
收割贫困的父亲啊
我在人生的深度里牢记你淡泊的面庞
此刻我仍然看得见满村庄饥饿
和善良朴实的父老乡亲
我总用不饱满的谷穗来比喻他们
这些贫瘠的谷穗挂在天际
尽管黯淡，但那也叫星星

 

村庄周围裹起的寒风
吹来一群令人仰慕的大雁
大雁的鸣叫使村庄睛空一片湛蓝
啊，我的村庄
一个未曾兑现的古老契约
至少在今天
 将与我的名字血脉相牵

冬天过去，这里已是暖色之春
与春同时到达的
是一群满怀期待的人
在白昼行将结束的时候
你的经历迫使我平静下来

 

思想里，我避开疯狂生长的火焰
还有那些在田野里被烧香了的玉米
在我爱过的许多植物上面
我有理由拒绝这样的回忆

 

被痛苦折磨了好一阵的村庄
春节时终于挂起了大红灯笼
春联很简朴
识字的人都懂得那就是吉祥
希望哪怕仅有百分之一
庄稼的孩子总会沐浴阳光雨露生长

 

家畜和家禽们很活跃
不知道喂养它们是为了我们的前途
栅栏墙上的牵牛花吹起了喇叭
一些豆角摇起了呐喊的风铃
声音告诉我们
吃苦和简朴是成功列车的双轨

已是八月
村庄的秋色
变得那样遥远
遥远的还有收获季节的阳光
它们在沿途收取老乡的感恩和缄默

 

从满载希望的车轱辘看得出
这是父亲和母亲喜悦的滚动
此时此刻，在我的作文本里
怀疑和贫瘠只是一个借口
在遥远的空旷中
我看见了比生活更荒凉的村庄

 

只有秋天
是村庄里第一条美丽的灌溉河
往往是在秋天
往往是在村庄的背后
野菊花如期盛开
灿烂的花瓣临风飘散
遍及村庄的山谷田野

 

花瓣带走我年轻而放浪的歌声
我用歌声表达最深邃的部分
许多年了，村庄的姿势没有变
我们总是在秋天清理家园
沉默和忧伤本非村庄的初衷

 

丰收啊，丰收
你是如今那些红瓦房里最幸福的字眼
屋顶那些横七竖八的电视天线
正是丰收折射出的触角
一曲曲山歌是那般瓷实
像粮食一样放射出简朴的光芒

想念村庄的时候
不仅仅是想我的爹娘，还有
那里的童年那里的植物那里的乡亲
那里的月光那里的河水和小妹的麻花辫

 

村庄想念我的时候
月光从窗棂就钻进来
五谷杂粮和野菜就跑过来
小妹的麻花辫就把我的心捆起来

 

还乡的情愫埋在每一个脚窝里
走一步就听得见娘喊我的声音
比黑夜还哑的娘呵
常用月光将我久久地端详
月光老了    泪水就甜
洒向我一年四季的村庄

 

父亲那双茧满的大手从秋天伸来
沿着墙里墙外采摘我们
土墙一样一剥落的父亲
如今，常用眼里的泥土
看着我们这些林子里的叶和果

 

躺下来感受这方土炕
它对我们是如此疼爱
疼爱的小妹从土炕上被花轿抬走
花轿远去了
只剩下那条山路和一条麻花辫
系在我的心上

 

我永远的村庄呵
想你的时候我睡得很香
你想我的时候我还睡得很香
梦里有一种陶器盛满苦苦的井水
母亲又在井水里撒了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