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月华依旧,可是故地长安?
两个倾慕盛唐的后人,可能用拙笔描绘出你昔日的光景、遗落指尖的万千芳华?
愿站成长安古道旁葱茏冬青树,原化作轻窗小烛边一枕紫檀木。
树木之笔,长安之心。
且看一卷悠悠,念一段沉沉,行一路袅袅。
看古都的月色,洒满树木的长安,再歌一曲--
——《长安月》
其一:【长安月】之怪谈篇·《桥姬》 BY 落木伊人
壹。奈何长安。
月色清幽,洒满那一座年岁已久的古桥。
我似乎忘记了自己在这河中住了多久,一百年……两百年……或者,更久些。
月亮总是不变的,圆了又缺,缺了又圆。永远不知疲倦,在寥落的年岁里,用不变的微凉光芒,笼罩着渐渐老去的行人。
我一直停留在这个地方,这座桥下。许是喜欢它们的名字,这座桥叫“奈何桥”,这个地方——
叫“长安”。
长安的奈何桥下,一个美丽而孤独的幽冥,便是我。桥姬。
死亡并不是一定可怕的事情,可怕的是当死亡成为了一种永恒的状态……正如我百年来所承受的孤寂。百年,这是一段漫长的光阴,安静而冗长,令人发狂。
我想出法子打发这无聊的岁月,我开始留意桥上走过的男子。我露出自己别于凡尘的惊世容颜,这幽冥中浮出的妖冶奢魅,美到凄绝、美到诡秘。他们承受不住鬼魅的一笑,便纷纷跳下“奈何”,急急地投入这河水的怀抱。
可真是自不量力呵,用你们的精魂为我祭奠吧,用你们的生命为我打发无聊的时光。
为什么连性命得来也是如此容易?竟比之前还要无聊。
直到有一天,奈何桥上走来了,那个落寞的男子。
贰。冬书上元。
那一日,上元佳节,长安街花灯齐上,亮如白昼。
他缓缓踱着步子,无视这满街的喧嚣,沉静在自己的孤寂里,轻轻地踏上了,我的奈何桥。
“月如霜、相思长。独看花灯愁不寐,心成伤。”
低吟的愁绪叫我心莫名一痛,千百年沉寂的心湖似乎轻起了涟漪。就在我浮出水面的那一刻,看到他白衣如月,清雅似雪,落寞的眸中晶莹点点、像是有泪。
念木。他轻唤着,扶住桥栏,再唤一声,念木。
那该是个女子的名字吧,我却早已忘了自己的名字。我知道我叫桥姬,奈何桥下曼妙无双的幽冥。而此时,我竟有些希望他深情呼唤的名字,是桥姬。
四目相对,他漠然的看着我,我再也施展不出那摄人心魄的笑容来。
你叫什么名字?我将头伸出水面,轻轻问他。
冬书。他不惊不喜,只缓缓的吐出这两个字,却是重重地,敲进我的心底。
他转身要离去,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低头看我,微笑着如同此刻的月光。我总觉得……他说,我总觉得我们在哪里见过。
叁。百年等候。
冬书。他是第一个从我的桥上走掉的男子,我竟不舍的让河水侵蚀他美好的面容。
当他的白衣渐渐消失于视线,我的心中竟然莫名慌乱。跃出水面,飞身桥上,足不点地跟上他的步子。
你要去哪里?我开口问他,竟然有些留恋。
去见一个重要的人。他微笑,无比温柔地说,去见我的念木。
带我去!几乎是没有丝毫犹豫的,我喊出了这句话。也许……也许我能帮你。
其实,在这样的距离之中,我自然是看清了。
冬书,这个美好的男子,原来也并不是凡尘之人。不是人、亦不是幽冥。他只是用精气凝聚而成的实体,千百年沉睡,只可一夜为人。
而这一夜,居然不早不晚的,让我遇到他。
好。他笑着。我们是有缘之人,我带你去见她,只是你不可惊吓了她,她胆小得很。
一字一句,都掩不住幸福的气息。
心酸。仍是快步跟上,入了一座破旧的小庙里。
月光从残破的窗户纸中洒进来,照着桥姬、照着冬书。他的眼睛一刻不停地盯着庙门,夜愈深、那眸子里的忧愁便愈浓几分。
我有些心疼。问他:为了这一夜相见,你等了多久?
三百年。他笑着,整整三百年。
肆。幽冥之泪。
夜在沉默中溜走,冬书的眼眸也变得暗淡如夜。
取悦一个男子对桥姬来说是件再容易不过的事情,而此时,我居然做不到。
也许……我小心地问,也许她不回来了。
我们约好的,念木她会来。我用百年沉睡换她转世轮回,只求这一夜相见。她怎会不来?
念木身在凡尘,或许,她早已经忘了你。又或许,她早已嫁了哪个凡间男子,为人妻母,儿孙绕膝……你又何必去讨饶?
这般残忍的话语,我竟悠然出口,字字清晰。我看到冬书的身形微晃,眼中涌出泪来
泪,隐忍了百年,抵不过这一夜孤寂。
泪未消,他却微笑。是我错了,他缓缓开口,见不见又如何?只愿她一切都好。
只要她好,百年孤寂,又如何?
哪怕时辰一到我就魂飞魄散,也罢。其实怎样都是为了她,只要她好。
见他微笑,我的眼里也漫上了泪。可我原以为,住在水中的幽冥,永远无泪。
伍。念木如斯。
天转眼要亮,念木仍旧没有来。
冬书的脸色渐渐苍白,那是一个行将消亡的灵魂。终是要走了,带着这个三百年的遗憾。
谢谢你,桥姬。他笑着对我说。
用三百年换来的一夜,竟是和一个幽冥共度。他却还与我说,谢谢。
我沉默,什么也说不出。
夜色渐消,他的容颜已经开始模糊,看不真切。
我有些惶恐,伸出手去,却抓不到他。
如果……他说,如果念木来了,而我已不在……请帮我转告她。告诉她,我爱她,永生不离。
我含泪点头,见他微笑,见他消融。
当他最后的容颜淡去,我突然一震!那是惊雷闪电,从我心头划过——
永生不离,永生不离!那是我……那是念木和冬书的约定……原来是我们:
上元佳节,执手看灯的青梅竹马;
西子河畔,吟诗作对的少年眷侣;
轮回道上,相约来世的生死恋人……
原来念木……便是我啊。
陆。梦过无痕。
惶惶向前,冬书早已无踪。
竟是如此——他用三百年沉寂换一夜相聚。我用几世为冥等一次相逢。
哪知这一次聚首,我们却认不出彼此;哪知数百年的等待,我已经忘了前尘往事。
相聚、相逢,匆匆而过,三百年换来的一面,我们相见不相识。
直到最后、直到最后,你也不知……念木已经来过。放弃转世轮回只为记住你,可谁知,还是把你忘记。
那一句我的心意终是由你说出:
我爱你,永生不离……
长安依旧明月乡,不知故人魂还廊。
上元梦断尘缘恨,醒来无处话凄凉。
——长安月·桥姬
其二:【长安月】之怪谈篇·《桥姬》 BY 冬小树
“念木……上元节又到了,这次……你总应该回来了吧?”
长安。上元节。
前些日子刚下过的瑞雪,没来得及化干净的残白还留在树枝上,隐隐又被镀上一层微薄的杏黄。
仍未到掌灯时分,浅黛色的天光笼罩下来,街面像光洁的青釉,上面映出来来回穿梭的人影,大多是宫里的太监,正忙着张罗几个时辰后的盛会。
“上元节为什么总会有灯会呢?”
虬劲的梅枝从路旁青石墙内探出,上面结满了紧抱在一起攒成球的鲜艳骨朵。转角处露出的是耀眼的大红色丝绸下摆,和小孩子腰带上为辟邪而系的金丝铜铃,正在轻轻摇晃。而稚气的童声清脆悦耳,也是自那里发出。
上元节为什么会有灯会呢?
雷同的声音响在脑中,像被截断了的思维突兀的停止流淌。一年前,也有人问过我同样的问题的,那时的念木还在我旁边呢,应该是我们牵着手边赏灯边一路走过去的时候。
可就在我没想好要怎么回答她时,她就已经兴冲冲的捏住一盏淡缃花灯,小心的翻转过来,烛火印着大块的昏黄从她脸上掠过,接着几行字映入眼帘。
“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几乎是无比虔诚的吟诵完毕,念木便招手叫我过去:“书哥哥,我猜到了——这个是李义山作的《嫦娥》吧?”
“是啊。”我抬起那盏灯笼,暖色外壳底下罩着的是幽深黯淡的夜,一轮明黄的圆月,一个身姿曼妙的女子,罗莎凌乱,眼望苍穹。旁边便题着是这样一首诗,“怎么了?”
“我只是想……这嫦娥奔月定不是出自她本愿,你想一个人虽可以成仙,但孤零零的呆在那月亮上,就这么孤独终老,即便能活上成千上万载,又有什么意思!”
“呵呵,傻丫头你想那么多干嘛?这些故事都是杜撰出来的,还能真信了?”我笑着轻弹她额头。
她轻轻闪躲,从另一侧伸出手,拉住我的袖子,静静垂下眼帘。
“书哥哥……这么多的花灯上有这么多的故事呢。所以……”她微抿嘴角,脸上泛起胭脂的薄红。“我相信,总有一天,能有人在某盏花灯上,看到关于你和我的故事。”
触感似乎还在,长袖上被扯平的褶皱也许还没消失,就是连声音都好像还没有散去。
谁都不会想到,就在那个灯火通明的夜里,念木会突然离我而去。就如同只是一个转身,她就已经消失在了那个灿烂繁华的尽头。
嫦娥一个人在冷月上面哭尽容颜。我却独自在人世间等待苍老。
念木,没有你,谁来跟我续完这个故事?
天色又暗了一些,所有的花灯尽被点燃,飘摇着连成一串,近处的璀璨,远处的辉煌。一眼望不尽的交接点,淹没在愈加浓重的夜色里,却开出忽明忽暗的花朵来。
我站在原地,看着从身边经过的行人三三两两开始逐渐变得多了起来,分别牵着手走向各自的方向。莫大的茫然从后背疯狂蔓延——我又该去哪儿?
念木,念木。
我要你回到我身边来。然而,某一处火树,某一处银花,偌大的灯市缭乱的耀眼,你究竟在哪一处等我?
“今儿的上元花灯依我看啊——”街角梅树下,两名老者打着墩子坐好,手指里夹着细长的烟管,猩红的火花噼啪轻微响在另一端,然后化作一朵淡青色的烟圈,徐徐消散。“比起来年的,似乎还要再亮些吧……”
“你我能赶得上一年是一年,理他到底亮还是不亮的——那些个花的绿的都是些娃娃们喜欢的,咱们呐……看个稀罕物罢了。”
“说起稀罕……去年若没有那次事故儿,兴许今年的人会更多些。”
“事故儿——你说上次上元节那濑月桥给挤塌了?——桥是又修成了,只是……终究可惜了上头看灯的那些娃娃们哪……”
“直到现在都还没人敢去那桥栏子上……掉下去死了的人,没准变成了‘桥姬’,解不了牵挂,去不得轮回,就那么等下去……”
老人沉默起来,不再说话,深深吸了一口烟,嘴里发出惯有的啪嗒的声响,如同敲响了记录着传奇苍古的老钟,就这么回荡在半空中。
啪嗒,啪嗒,啪嗒。
深远悠长。
濑月桥。
传说中使月亮沉溺在水里流连忘返的地方,是濑月桥,而念木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离我而去的地方,也是濑月桥。
念木。我忽然有了希望,像萤火虫发现自己尾部微弱却永久的光火,在心里一点一点变得明亮。
你会在那里等我,我知道的。
我知道的。
像是灯火通明的通道,突然熄灭在了某一处。宏大喧闹的盛会,总有一个被人无意或故意忽视的末端,却仍然长久存在着。
濑月桥上并没有人,甚至连花灯都没有一盏——上年最繁盛的地方转眼变为最凄凉的,人们似乎都在刻意躲避着这个不祥的讳忌之地。唯有月光洒在并未曾变旧的白玉桥栏上,激起清冷一片。
“念木……念木?”
我轻声唤着她的名字,不会错的,念木不止一次曾托梦与我,说好了要在这天相聚,她不会食言。
“念木……你在吗?我来了……你听见我在叫你吗?”
没有任何声音回应。周围静的仿佛时间已经停止。背后天幕上挂着无暇明月,半满半残,几缕游云浮动翩跹,刹那放出万丈光辉。
“念木。你还记得你说过吗?——嫦娥她一定不会是自愿登仙,独自在那月亮上苦守千年,她也应该有她的苦楚吧……我现在相信了,任何一个人的离开,都是被逼无奈的……就像你离开我这样……”当时的情景在胸口里化成升腾的火焰,惨痛的记忆从心底的灰烬里重新燃起,倏然间绚烂比烟火芬芳。
——“桥要塌了——!”
——“书哥哥!……快!快走——”
身体被猛然间推了出去,当再次回头的时候,竟是念木正离我远去的身影,在她身后,惊叫声,呼救声,崩塌的桥梁,纷飞的碎屑,同长串精致的花灯,全部都飘摇着落下,搅碎了水中的月影,如正在消逝的残华。
“——念木?!”
毫无意识的,我像当时一样伸出了手,动作就如在梦中醒来一般戛然而止,空洞洞的水面上,早没有了当年的念木,仅仅汇聚着细碎的银光,渐渐聚拢,然后散开,再聚拢,再散开。
“书哥哥……”
平静的河水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已经开始荡漾,微小的波纹围绕着某一点静静舒展,耳边突然出现熟悉的喊声,隔着水波一时分辨不清,但我听见了。
“念……念木?!”我不敢相信的喊出声来,喉咙里涌着不可思议的颤动。
水流的速度开始变得湍急,哗啦哗啦的恍若是少女的笑颜,一时清晰,一时朦胧。有水花溅在我伸出去的手指上,细腻的摩挲,温柔的触觉,一点一滴一丝一缕的向上蔓延,瞬间全部都从回忆里走了出来,在眼前默默展开绝美的画卷。
“念木……念木……念木……”
你终于来了,在这一天,这个有暗香绽放浮华流动的夜里,我们约好的。
我笑了,伸出手去握住她的手,最后闭上了眼睛。
“那个所谓‘桥姬’——不就是落水没法还愿的女鬼么?据说怨气不小,过路人被拖进水里可是上不来的!”
“……哈哈!老弟你还真信?……那些不过是些鬼说怪谈,唬人玩的,上元节么!”老人在地上磕磕烟灰,然后直起腰来哈哈大笑。
“有人落水了——!!”
背后突然骚动起来,好像人群如上年一样又再次聚集过来了。依然是噪杂的喧嚣,只不过似乎响在了隔世一般,我竟然都有点听不清楚了。念木,你也听见了么?
不用理会他们……我只要跟你在一起就好。你还记得你说过上次你问过我的问题么?我都还没来得及回答呢。
可是你还记得么?
月光在我头顶某个方向渐渐铺展,连千盏万盏花灯都离我越来越远,朦胧的像极了海上的渔火,最后竟然什么都看不到了。
我抱紧了怀中的念木,不管是要去哪里,只要和你在一起。
我,再也不会放开你了。
——上元节为什么会有灯会呢?
——上元节是团圆的日子啊,点上灯之后,就能找到自己想见的人了。
——那花灯上怎么有那么多的故事呢?
——每一次相遇,每一次重逢,都会被记载——我相信,总有一天,能有人在某盏花灯上,看到关于你和我的故事。而咱们的故事,一定会是那里面,最凄美动人的。



『长安月』落木伊人&冬小树

冬小树
小朵花
落木伊人
冬小钱
烟波江南
云淡風輕
Sweet布
晚安my苏
天舆兰
四叶-三叶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