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岸马》
一
母亲告诉我,我的家本不在中原,她说祖先们住在一片开阔的草原上,每到阳光温暖时,成群的野马,儿马领着,跑起来的声音像愤怒的海,沼泽里的水飞溅起来,阳光下闪着金色光泽。我们在这美丽的国度已经生活了几千年了。生态环境的残酷教会了我们更懂得珍惜拥有着的,踏坏了哪片草原的草皮,一定要用蹄子细细的整理好,我们从不在同一片草原住的太久,草少了,儿马就领着马群去另一片草原,并不是我们愿意长途跋涉,其实我们是很懂得感恩的,在一个地方索取太多,势必会让那片土地贫瘠瘦弱,这是我爷爷说的,他的样子很威武,鬃毛飘逸且长,他虬实的后腿上,有着一道触目的伤疤,那是跟野狼搏斗时留下来的,爷爷经常站在落日下的山坡上,让风轻轻佛过身体,把荣耀展示给天地。
不知过了多少岁月,马群一直生生息息的固守着家园,繁衍的速度也从未变快过,有老马死掉,就会有小马驹降生,首领马用蹄子刨出坑,余的马站成一圈,围在坑周围,哀伤的看着同伴。小马驹生下来不一会就能站起来,吃了母亲的乳汁,过不多久就跟着强壮的儿马后面蹦蹦跳跳的撒欢了。我印象里,母亲的形象很模糊,迁徙时,新任的头马犯了一个错误,他太年轻,做什么事欠考虑。母亲怀着我,行动不便,头马嫌累赘,教一个瞎眼的老马照顾跟在队伍后头的母亲和我。老马眨着一只眼睛,守护着怀孕的母亲。他们走的太慢了,渐渐的,连队伍的味道也闻不到了,那只独眼的老马对遍地的野花情有独钟,走路时总是低着头,脏兮兮的鼻孔把花都嗅败了。没有头马,在草原虽不愁吃喝,却很难保证安全。晚上的时候,一条毒蛇蜿蜒着潜伏在草丛里,准备袭击母亲,被独眼老马一蹄子踩死。老马对母亲说:“我去找队伍,你别到处走,我去不远,找不到就回来。”
一天一夜过去,独眼老马始终不见回来,母亲蹒跚着涉过沼泽水浅的地方。呼啦啦飞起一群秃鹫,然后是独眼老马的半个身子。他一定是过沼泽的时候陷在淤泥里了。母亲没力气刨坑掩埋老马的尸体,只在他身边陪了他一夜,第二天,母亲对着他深深鞠了一躬。折返来,寻着马群残留下来的一丝气味,向着东边走去。
二
小亚细亚,有着相似的草原和太阳,也有和我一样的野马,他们都是很早以前就迁徙过来的,我火红的身体在他们眼里成了异类,我始终孤单一人,见过几个马群,都不接纳我。母亲死在西来的路上,她月子里落下了病,若没有我,她可能早就死了,她带我到能在草原上追风中蒲公英的季节,在一个为我找水的早晨,我看到她躺在一大片野花丛里,我以为她是睡了。我乖乖的在她身边,等着她醒来,用温柔的眼看我,用舌头为我梳理鬃毛,等了一天,她一动不动,她的鬃毛也没了光泽,苍蝇和秃鹫还有豺狗围着母亲,其实我那时还小,并不懂得何为死亡,我只是知道,她离开我去了,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就像祖母搂着我讲的那个地方。祖母说:“咱们的祖先都居住在一片天河里,祖先们都长着翅膀,银色的鬃毛一直垂到脚跟,在天河里跑,水波荡漾,星星亮极了,跑过时,星星就破碎,平静时,星星就聚拢。想来祖先的日子是逍遥而自在的。”祖母说这话时,眼睛里都是向往,深深的皱纹也都舒展开了。离开了母亲,也同时离开了家,我没有可以撒娇的肩膀,风吹干我眼上的泪,伤口洁痂留下了伤疤,经常会想起母亲,想的心里很痛,后来想她的次数逐渐减少,从前想她,都是在饿的时候,或是受了伤,脆弱的想母亲来抚慰,现在很少想她。只在我认识了白马菲菲以后,我带着她去母亲的墓前。我想她满意这个儿媳吧。她在地下也会笑吧。
因为我费尔干纳的种,因为我一身的火红,所有的马群都不接纳我,我和菲菲远离大草原,独自过活,菲菲为我付出了很多,她父母一直在找她,我不想看到我爱的人为难,她在夜里偷偷哭泣,我知道她想家,我在夜里离开菲菲,天亮时,我听到她伤心的哭着寻来。我在暗处偷看她,她就像个小孩,一边哭,一边呼唤我的名字,我不忍,终于从黑暗里转出,紧紧搂住菲菲。我发誓,即使大海海水枯竭,天上的星星不再闪耀光芒,我也会陪着她,菲菲破涕为笑,告诉我,她怀了我的孩子。
草原的马群不知什么原因乱起来,我和菲菲在山岗上看到,一匹漂亮的母马跑在前头,后面的头马很年轻,痴狂的追着母马,别的马跟着头马,整个马群离栖息地越来越远。
是马探子!菲菲说道。
什么?
就是人养的马,专门勾引野马群用的,我的哥哥就是被马探子引着被人类抓到的。
跟着我,菲菲。我说完就冲下山岗。
我们原本想赶跑那只人类圈养的坏马,没想到,没救了别人,我和菲菲也被套索套住。
人类是很残忍的动物,月氏本是个美丽的地方,匈奴人几天之内灭了月氏,用月氏王的头骨做成酒具。母亲说她小时候看到有个穿异国服装的人怀抱“节持”在草原一待就是十多年岁月,后来才知道,他是汉朝的一个大官,被匈奴俘虏,宁可放羊也不变节。
三
我母亲的名字很好听,是美女才配用的名,我是在父母的溺爱里长大的,父亲总是在爱抚我以后,哀伤的说:“没有见过草原的马,即使外形在出色和彪悍,也离祖先很远。”我不懂父亲的心,马厩里另外的马很少有父亲那般想法。父亲说起他们,十分不屑。他们太安逸,腿脚上的肌肉都松弛了。都是拉车的货!父亲这般说着。我看到别的马都愤怒的看父亲。母亲也劝父亲。母亲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况且,这里比草原好多了,不用为了生活奔波。”父亲这时哀伤了,不相信似的看母亲。父亲说:“还记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吗?我和你半天跑完一片大草原,风在耳后,雨淋不到身上,飞燕也踏在咱们脚下呢。”母亲的眼泪在眼眶里含着,说:“若我不懂你,怎么会跟你浪迹天涯,那些往事。。。唉。多少年了,我不会忘的。
说归说,我旺盛的荷尔蒙让我每天都坐立不安,终于有一天,在牧马人醉酒以后,我偷偷溜出马场。头一次看到外面的世界,看到草原,我的眼好像都盛不下那美丽,风吹过脸颊的感觉很舒服,我不辨方向,由着性子随便走,我去了塔里木河,也到过月牙泉。那里有一辈子也吃不完的茂盛的水草,月牙泉水蓝色,像是谁把天空的一角扯下来,帖到了沙漠深处,美丽的蝴蝶呼扇着翅膀追问野花的心事。
我仿佛到了天堂,乐不思蜀。也忘了提醒自己父母会有多着急。天黑时,我在草甸子上躺着,看到不远处有几个晃悠悠的绿色的小灯,它们连成一个圈子,逐渐缩小。
我知道是遇到了狼,害怕的逃的勇气都没有了。狼的脚爪已经接触到我的肌肤,狼嘴上的硬茧,在我腿上磨蹭。狼们吃东西不会心急,它们磨掉猎物的精神,让他乖乖的成为狼嘴里的猎物。
我哀鸣,无济于事,父母离我太远,就算听到也来不及赶来救我。
在这时,我听到嗖嗖的声音。声音过去,我看到地上插满了箭枝,狼身上也是。
火把驱走了黑暗和恐惧,光亮里,一个身材壮硕的青年不停的打量我,为我裹上金创药。
他是匈奴人,他喜欢跟马讲话,絮絮叨叨的讲他小时候的事。在我和他就要走进连绵方圆百里的帐篷群时,我看到沙丘上有两个熟悉的身影,是爸爸和妈妈,他们是来找我的。
他拉着我,我停住不动,看着父母。他发觉了,舍不得的紧紧拽着马缰。最后生气似的,甩开马缰,用力在我屁股上打了一巴掌。
去吧,跟着爸爸妈妈回家去吧。
走了很远,我回头看,他还在帐篷前对我挥手。
回到家,被母亲好一顿训斥。
父亲的态度却不同,欣喜的抚摸我的头,说这样才是他的儿子,这样才有祖先的影子。
“黑大个”饿了好几天了,别的马都劝他,拉车不丢人,你这么再饿几天,连路都走不了。
“黑大个”大眼一翻。说道:“要去你去,老子才不干!”
他全身黝黑,只在脖子周围,微微有些褐色。
父亲说黑大个是匹军马,说他屁股上的烙印,以前驾驭他的至少是个将军。
他脖子周围的褐色是怎么弄的?天生的吗?我问父亲。
父亲轻敲我的头,顾做嗔怒道:“小鬼,就知道问来问去,那么多问题,那脖子上的印记是功劳。”
什么是功劳?我又问。
父亲不满的看了看我,又继续说:“从前在战场上杀了敌人,就砍下敌首,挂在马脖子上,凭首级数量来算战功,那黑马立的功多了,脖子周围一圈就显褐色。
我以为黑大个迟早是要妥协的,有谁经得住饿呢?反正我是不行,一顿不吃就饿的受不了。
整整十五天,黑大个粒米未进。
我看着有人将他的尸体抬走,马厩顿时空出一块,我的心也跟着掏空了似的,父亲走过来对我说:“记住他的样子,将来有机会,在我们的坟头烧纸时也带给他一份。”其实我跟父亲想的不一样,既然向往战场,就该努力去实现,起码也要在临死前逃一回,即使不成,也胜过这般饿死。只是我没对父亲讲这些,父亲是很古板的,准不爱听泄气的话。
这样的岁月过了好多年,马群的马不见多也不见少,总是保持一定的数量,跟天上的白云一样,流逝一些,又飘过来一些。
父亲还是喜欢发牢骚,别人也不再生气,只是静静的听着他发泄完,然后就才说:“这老东西,总是不能安静点,吵的别人睡不了觉。”
四
黄头发蓝眼睛的俄国人一夜之间逃的精光,马儿们足足饿了三天,第四天里,一队身材短小的士兵进了马场,打头的马上坐着一个胖子,穿着皮裘,胸口敞开,露出张扬的黑黑的胸毛,脸上满是横肉。腰间挂着一把鬼头刀。看他身份应该不低,应该佩剑,却不知为何挂了一把刽子手用的鬼头刀。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中原人,那人的眼神让我不寒而栗。平静的过了一夜,第二天天刚亮,几个凶神恶煞的人打开马厩的门,将我父母和另为的叔叔婶婶都拉出去。广场上的血染红了土地,晚上的时候,军营里传来嘈杂的呼喝声。我闻到一股味道,诱惑而迷人心神,我闻着那味道,伤心的哭了。
大胖子抚摸我的脖颈,止不住的赞叹我的皮毛,还把我流出来的血红色的汗抹在手上,不停的,贪婪的嗅着。我和别的孤儿一起,被兵士押着,走了几千里路,到了一处叫做河西走廊的地方。当地的人管我叫“龙马”头一次听到这个新鲜的称呼,不知道龙是不是我在天河的祖先,长着翅膀,能踏碎天上的星星。
跟着那个叫做董卓的大胖子,去过很多地方,他对同类及其残忍,即使是和他朝夕相处的人,或是为他卖命的手下,经常抽出刀来就砍下对方的首级来。
我和他雾霭时到过一处镇子,很小的镇子,人们勤劳且朴实。董卓的部下四面里围住,将男人尽数杀了,女人都扒光了衣服,装在几辆大车里,随后所有人一起驱马奔驰,把镇子踏平了,就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我的脖子上挂着七八颗人头,摇摇晃晃十分累赘,人血引来了苍蝇和牛牤。在树林里,我走的极慢。我想起了父母,不由得心很疼,几次想把董卓颠下来,抽脚逃了,谁知他马术不错,在我背上翻腾,却始终颠他不下,他哈哈大笑:“确是好马,你也懂得感情吗?感情是他妈的累赘,除了让你退缩和错过给对手致命一刀的机会,什么也不是,哈哈,好马,汗血宝马!”
五
贪财者必因财而招祸,纵欲者必死于欲望。董卓既淫又戾且贪,死后被吕布的手下乱刀分尸,后来李傕郭汜等董卓余孽将他散碎尸骨寻到,用松香、檀木。等物拼接好,安葬入土,谁知下了七八天大雨,把董卓的棺椁冲的不知去向,像他这样的人,想必苍天也不容他吧。
人都说“人中吕布,马中赤兔。”一说到吕奉先,就提到我,也许只有像他那般神骏的人才配驾驭我吧。这只是别人的看法,在我看来,他只是际遇非凡,年幼时遇到名师,授以惊人武艺。可他也只是一介武夫,单挑无人能敌,若说计谋策略他却是个门外汉,更别说治国平天下的才干了。
不过我跟着他,从来也没有后悔过,在他单挑时,我一声嘶鸣,对方武将的马立时趴了架,他的方天画戟指着天,我凶兽一般,鼻子里喷着白气,蹄子刨着地。
这样骄傲的日子,始终让我怀念。
我的背上空了好久,好像谁也逃不过岁月的盘剥,英雄,我,都是。
我的精神也跟着空寂,我老了,我时常睁着混浊的眼睛,回忆至情至性的沙场岁月,我抬头看天,天离我很远,我现在有点怀疑,我的祖先是不是真的住在那里,若是真的,他们怎么不从天河里来,来把我带走,也给我一双翅膀。我就可以把风抛到脑后,让暴雨变的柔弱,似妈妈的手,温柔地轻轻抚摸我岁月风干了的眼,让我的眼重新长出感情的泪腺,燕子以我疾驰的速度从云的侧面穿过去,停在我的肩膀,跟我絮叨它听来的,关于天岸马的传说。

2007.10.7——19:54



《天岸马》

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
三文会社综合版
crystal_starmoon
谢谢回帖。
三文文学平面世界
出来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