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儿散去不是雾(小说)
寒 月
(一)
依梦刚进门,还没来得及换鞋,就收到条短信:“依梦,相依似梦,如今晚。”依梦心脏突然停跳了一下,下意识地朝书房看了一眼。老公正在电脑旁,估计又在论坛上。老公钟情于电脑,尤其钟情于论坛,最近又当了什么版的版主,每天删帖、回帖,不亦乐乎。
依梦抬头看了下墙上的钟表,晚上11点35分,女儿已经睡了。她换了鞋,换上家居服,走进卫生间。
卫生间的灯光半明半暗,镜子里的依梦明眸皓齿光彩照人,勾过线的唇丰满湿润,离子烫过的长发柔柔顺顺地散在肩上,身材不胖不瘦,胸凸腰凹,背影看,也就二十出头,正面看,丰韵成熟。
对着镜子,依梦微微咧了咧嘴,呲出个笑容,想像着今天晚上自己的妩媚。进门收到的那条短信又在眼前跳了出来。她眼色朦胧起来。
那个人是什么局的局长,她不记得了。她从来不记人家的工作单位。她无意于社交,更不屑于求人。她清高、骄傲,求人会让她很没自尊。
那“什么局”,中等个子,身材匀称,眉整齐而浓重,眼睛大得俊气。整个晚上,“什么局”都在请她跳舞,而且,只请她跳,她明显感觉到单位同事投过来的如芒刺背的目光。
这是单位元旦前组织的联欢,放松一下,不知谁请来了这个“什么局”,还有其他一些“什么局”、“什么长”。
“我不大会跳。”“什么局”邀请她时,依梦故作轻松地努力摆出个笑容,她的骄傲不允许别人认为她在攀高。
“那我就请对人了,教人跳舞是我的专长。”他笑容满面地、温和地、有耐心地看着依梦。“我一直认为自己可以当跳舞教练,只可惜没找见伯乐,我这匹千里马怎么也派不上用场。”
“我很笨的。”
“教育界有句话你知道不?没有教不会的学生,只有不会教的老师。”“什么局”微笑地看着她,“我是高级教师,什么样的学生在我这儿都能成为优等生。”
依梦想不出来,这样一张温和的脸在单位是怎么当局长的,在她看来,局长更“派”更“牛”。
温和的“什么局”温和地揽着依梦的腰,不容分说步入舞池。
依梦笨手笨脚地被“什么局”带着,根本顾不上乐曲,动不动就和“什么局”撞在一起。“什么局”确实跳得很好,一起一落,一旋一转,不仅踏着舞点,而且舞步还随着曲子舒展情绪。
“你跳得很好嘛。”“什么局”看着她,鼓励道。
“上大学的时候跟宿舍里的同学跳过,好多年没跳了。”
“那不对,”“什么局”责备她,“跳舞可以强身健体,是一种有益身心的运动。不信你试试,今晚上多跳几支舞,心情又好,身上又轻松。”
依梦立刻感到如芒刺背的目光,心里嘀咕:“心情好?几支舞下来,单位的人不把我吃了才怪!”不过她转念又想,管他呢,我就跟“什么局”跳了,你能怎么样?但丁不是教导我们吗?跳自己的舞,让别人说三道四去吧!
她为自己对但丁这句话的改编得意,暗暗笑了下。
几曲下来,依梦就进入状态了。乳白色的高领毛衣,红间白的带折斜格裙,白色高筒靴,加上优美的舞姿,灯光下格外显眼。
“能问一下,怎么称呼吗?”彼此熟悉了以后,“什么局”问。
依梦愣了一下,不知说对还是不说对。不说似乎有点不礼貌,说又心里没底。在网上,依梦已经习惯了隐藏自己的真实姓名与身份,这种习惯延伸到生活中来。她略作迟疑,又想,也不要紧,反正不是不知底细的网友见面,彼此都已经熟悉了,告诉也无所谓。
“云,云依梦。”说的时候,她还是给自己心里打了点气。
“好有诗意。”“什么局”轻轻地说,“云依梦,高高远远的天空里,淡淡地飘着丝丝缕缕的云絮,每一缕云絮里,都有如雾如烟的梦相偎相依……”
“你是诗人啊。”依梦禁不住笑道。
“我喜欢写诗,不过现在不行啦,老啦,过了四十就不能写诗了,没有激情了。写诗是需要激情的。”他认真地看着依梦。
“你哪有四十?我看也就三十来岁。”依梦说的是心里话,“什么局”看上去年轻而有朝气。
“呵呵,前天才过了四十一岁生日,虚岁,四十二啦。”有点怅惘,“不能比你们小孩子,老了,奔五的人啦。”
“谁是小孩子?”依梦嗔怪地看着“什么局”,“我都三十七啦,女儿已经上初一了。”依梦从来不掩饰自己的年龄,她对自己的相貌很自信,而且她的相貌比实际年龄看起来要小的多,每次报出年龄,别人都会惊讶:“哎呀,哪里像呀,虚报吧?女儿都上初一了!不像不像!”这时候,她便自豪,女儿越大越反衬出她的年轻漂亮。
“你看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小孩子吧?我都上幼儿园了你还没出生呢。”“什么局”没说她“面嫩”,她多多少少有点失望。
“大四岁也叫大?我看你也就弟弟辈的。”她笑嘻嘻的看着“什么局”,要把大出的四岁争回来。
“叫哥吧,大一天你也是小妹妹。”“什么局”笑盈盈的调侃。
交换过年龄,彼此的感觉近了好几步,兄妹情份已定,言来语去也就随便了很多。“什么局”去过好多地方,见多识广,浪漫健谈,半明半暗地灯光恰如其分地营造了一种氛围。他随着舞曲,边摇着步子,边轻轻地附在她的耳边,跟她说着话。
如芒刺背的目光模糊不清了,快乐和温馨把依梦围得暖融融的。
一晚上下来,如“什么局”所说,全身发热,身体轻松,心里也特轻松。舞会结束时,“什么局”边掏手机边说:“留个电话号码吧,有事好联系。我叫步长青。你的手机号多少,我给你打过去。”
依梦总算回归到同事队伍里,结伴回家的时候,同单元住的王姐开玩笑地说:“那人不是看上你了吧?俺可得替妹夫看紧你啊。”
依梦笑了:“我都成黄脸婆了,还有人能看上我啊?”
她心里明白,看上看不上先不说,至少有好感。依梦又想起了短信,估计发信息时他还在车上。想到他也在重温一晚上的温暖,依梦很满足。他对自己很在乎,这让她有一点成就感,一个女人征服一个男人的成就感。
老公还在电脑上,依梦独自回到卧室。她又翻出短信,反复读了两三遍,然后关机。
熄灯以后,依梦的嘴角还留着浅浅的笑意。
(二)
第二天,醒来已经八点半了。晚睡晚起,眼睛下面还是起了眼袋,眼睛有点胀。依梦眼睛朝上翻起,左手的食指和母指压在眼袋上,顺时针逆时针揉了几下,感觉轻松些。
老公在催女儿学习,说马上要期末考试了,趁元旦放假,抓紧时间再看看书。女儿在老公教书的学校上学,老公给她挑了个管得最严的班主任。老公说,女儿学习不自觉,就得管得严点。
依梦赶紧洗漱吃饭。九点,找老公补物理的学生陆续来了,跟老公去到书房。女儿也关上门回到自己房子里学习。依梦百无聊赖,不知怎么打发时间,很想跟谁说说话。
上网是最容易打发时光的,可惜电脑在书房。
她打开手机,有条未读短信,步长青的:“这么美的阳光,这么美的早晨,依梦还在梦乡吗?”
“步局长好!”依梦回信息,终于有个人帮自己打发点寂寞,她很高兴。
“嘿嘿,叫步哥。”步长青纠正。
“步哥好!”回复。
“这就对了,什么时候有空,步哥带你解解馋。”
依梦心里一跳,不知怎么回答。显然,步长青在有意拉近彼此的距离。
“馋猫,不减肥啦?”她避重就轻。
“减肥是女人的事,我是男人。定时间吧。”步长青毕竟是“什么局”,没上当。
沉默片刻,她回复:“这几天不行,以后再说吧。”
对方没再发信息来,她多少有点忐忑。不过有了这几句短信来往,她心里满满当当的。
又翻出刚才的短信,逐条温习一遍,仔仔细细咀嚼着刚才的交谈,回想着步长青的温和与耐心,莫名其妙地感到一丝幸福。有这么一个会体贴懂浪漫的人陪在身边,谁说一定是坏事呢?
手机铃声响起,高中同学余晓琴打电话说,班里打算春节后聚一聚,时间初步定在大年初四,丰华酒家,每人二百块钱。
依梦立刻兴奋起来。毕业十几年了,除了和余晓琴来往多一点,其他人基本已经失去联系了,见了面还不知道能不能认识。小猴子不知道胖了没,那时候,跟小猴子前后桌,自己最爱说 “屁当山”,小猴子耳濡目染,终于学会,有天,回去跟她妈妈说“屁当山”,挨了妈妈一顿臭骂,哈哈,弄得依梦也从此戒口。安晓欣现在不知怎么样了,前几年听说她找了个南方大款,跟着男人去了南方,后来发现,那个男的家根本没钱,哭着跑回来,据说在本地找了个对象,生了双胞胎。还有温如玉,曾经想和自己演绎“半块橡皮”的故事,有段时间,依梦一上晚自习就发现桌屉里有吃的东西,她左右一扫,发现温如玉正偷偷地朝自己张望,心里便有谱,她略一思考,问小猴子:“饿不?给,归你了!”小猴子正在闹饥荒,二话不说,接过便吃,也不管老师是否看见,满教室都是香味,别的同学直吞口水。几次之后,温如玉便鸣金收兵,每天拿吃的送小猴子可不是他的本意。还有张翠翠,女生当中混得最好,听说去外地什么银行当行长去了。还有……
依梦翻出当年的毕业照,挨个想了遍,心中有了点期盼,希望大年初四早点到来。又想着穿什么衣服最能体现自己的身材优势,同学这么多年不见了,一定要好好打扮打扮。想到这儿,依梦立刻起身,她要去买身参加聚会的衣服回来。



云儿散去不是雾(1)

寒月轩





红楼门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