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看的是《一一》,杨德昌2000年的作品,新旧世纪之交关键时刻,杨德昌拿出的电影生涯的最后一部作品。故事连贯集中,婚姻喜庆中开场,一直未发一言的婆婆,被女孩子作弄的小学生洋洋,张艾嘉扮演的姐姐、女儿、母亲、妻子多重身份集中于一身的一个女性,小舅子与姐夫、正值青春期的女儿,社会生活中常见的各种人物相继登场。婆婆摔倒住院并持续瘫痪在床,隐约显现出老年人的生活状态,失语的老人始终没有话语权的沉默。小舅子与姐夫不同的价值观下的生意场景,成功与反成功的中年人生。妻子与往日初恋情人的情感处理。这些故事一一登场。杨德昌站在老年、中年、青年、少年,男人、女人、生意人、学生各种角色的人生背后一一给我们道出一个人在世纪交替之时的一生的命运与生活。
《一一》讲述的是台湾中产阶级家庭中各种人的生活状态以及情感纠葛,这部电影作为杨德昌的封刀之作,着力确实很深。故事很简单也很平常,在结婚、婴儿降生、葬礼三个中国家庭最为重视的仪式中展示了家庭各个成员之间的不同生活态度、温暖以及理解的情感。影片获得了2000年嘎纳电影节最佳导演奖。
影片最让人感喟的是杨德昌非常巧妙地找到了自己置身在电影和生活中的位置,那就是站在各种人的背后审视不同的人生与情感。男主角简俊雄与初恋情人在日本相会,女儿同时在演绎曾经过去的情感,儿子、小学生洋洋沉默少语,在学校对老师执着的反叛,之后拍摄出各种人的后脑勺与后背,并郑重其事地说,人总是看不见自己的脑袋的后面。不妨说,这洋洋就是杨德昌的缩影,他站在各种人的背后用自己的电影拍出了不同的后脑与后背。
《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似乎有杨德昌少年生活的影子。主角高中生张震来自大陆,在1960年代初期的文化环境中生活得沉闷而又有份量。稍微了解台湾社会的都知道,大陆到台湾的青少年在早期的台湾遭遇了本土台湾人的歧视与抵抗,集中的就是学生间的成群结派。文学与电影中的“眷村”题材呈现出了这一生活背景。与日本山口组齐名的台湾黑帮“竹联帮”也就是一批青少年在这一时期发展起来的。这部电影中没有“眷村”背景,但是依然可以强烈嗅出这种生活氛围。张震这样一代少年在这样生活氛围中泡MISS、会朋友、拨刀打架、与学校训导处老师反抗、和医务室医生大骂等等,某种程度上可以说还原了这一生活场景。
把电影、小说等艺术中呈现的生活与导演和作家划等号显然是愚蠢的念头,但可以肯定的是作者一定站在“人”的背后发现了他人未曾发现的东西。《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是1990年代的作品,杨德昌把青少年那种歇斯底里的青春力比多揭示出来,张震最后与女友小明的对话并无意中抽刀插入小明腹中,是有意与无意共同指引下的行为,但这一行为是所有青春的记忆。
杨德昌的电影明显受到欧洲电影传统的影响,站在人的背后发觉人的不同生活,从不抱幻想,也不图解虚幻生活,只是力求真实。从这个意义上,贾樟柯的《小武》、《站台》与杨德昌的电影风格十分相像。都是力图还原生活的真实与灰暗,把记忆中的生活在影像中展现出来。他们多是把影像呈现给历史与当下,沟通过去与现在,实则又是为了通向个人的未来。
电影艺术当然不单纯写出自己的回忆,在回忆中一定有导演更多更深的思考,这样的回忆成为电影才有意义。《一一》结尾中洋洋在婆婆葬礼上的一段独白震撼人心;《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结尾以电台播送大学新生录取名单和开头呼应,封闭式结构却如重锤般敲击人心。这一切其实都是导演站在人的背后想要你认真倾听的。



站在人的背后:杨德昌电影两部

三 径 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