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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殇滹沱(中篇小说之一) 5/?

       中篇小说 情殇滹沱(之一

  滹沱河水悠悠向东流,流出太行山,泻入冀中平原,河面愈加宽阔,河水也悠闲和缓了。河两岸的日月也像流水一样悠长。

  河水迟缓地流到了1940年的旧历七月,一件奇事在河北岸发生了。

  滔滔的河水带着悲壮,带着哀怨东去了……

 

              夜猫子叫了

  天刚傍黑,“嘎——”一声瘆人的怪叫,在滹沱河北岸杏林村杏林药堂房后响起。阴影罩在了一家人的心上。

  虽说是到了秋边上,却是滹沱河两岸的平原上一年中最热的季节。按老例,这时节,每天傍晚,村街上是最热闹的。屋里、院里闷热得很,男人们就端着碗,聚到村街中通风凉爽的槐树下吃饭,扯谈,笑闹,孩子们一群一伙围着大树追逐打闹。

  现在,兵荒马乱,日本人在附近的柳林镇安了据点,天一擦黑,家家都关门闭户,人无言,犬无声,整个村子就像死了一样。杏林药堂也不例外,求医问病的人前脚走,后脚就关门插栓。

  药堂不大。小四合院,三间正屋,中间一间是过厅,东间是丁老先生老两口的卧室,西间是女儿丁莹的闺房。东厢房一拉溜两间作诊室、药房,西厢房由儿子丁钰和媳妇居住。南屋是仓房。

  杏林药堂是祖传中医,传到丁老先生名下,他也说不清是几世几代了。几代传人都有妙手回春之功,起死回生之术。医道高超,医德也十分高尚,有钱者,可问诊抓药,无钱者,亦可求医讨药。所以,传到丁老先生手里,药堂一样红火,却并无多少家资家产。翻开祖辈留下的账本看看,钱财多得无可计数,却都是贫苦人的欠资。

  丁老先生不仅谙熟医道,而且精通儒学,每日行医闲暇,便诵读四书五经。膝下的一子一女,自幼受书卷气熏陶,也如他儒雅质朴。儿子丁钰只上过几年家塾,早早就子承父业。倒是小女丁莹生得娇嫩如莲花出水,聪颖似仙女下凡,是他们夫妻俩的掌上明珠。丁老先生虽然崇尚儒学,对女儿也施以大家闺秀的训教,但并不把女儿像鸟儿一样关在笼子里,早早放出去,接受新学教育,考中了省立师范学校。无奈,卢沟桥炮响,偌大的华北,安不下学生的一张书桌,学校关门,学生四散,丁小姐只得回到家里。开头在柳林镇教小学。自从镇上安了据点,鬼子汉奸折腾得鸡飞狗叫,丁老先生便把丁莹召回府里,搭帮他一把,抄抄医案,算算药账,闲暇时,或由他教些诗书,或让妻子教些女红针黹,平日足不出户。一只放飞的鸟儿,又关进了笼子里。眼看着闺女年过20,还没主儿,老两口窝了块心病。张罗着差不多的人家提念了两个,女儿却一口回绝。真是女大十八变,心思猜不透。

  这天,天傍黑,一家人草草吃过晚饭,丁钰钻进药房碾药去了,丁莹陪着父母在院前的槐树下纳凉。猛听的房后一声怪叫,年过六旬的丁老先生近日身体不适,吃这一声惊吓,立时一股冷气直贯脊梁骨,止不住打了个寒噤。丁莹一阵心跳,趴在母亲怀里,捂住耳朵,大气不敢出。丁老太太用手拍打着女儿的背,嘴里叨叨着:“夜猫子叫……这孽障。”

  “嘎——”又是一声怪叫,比嚎哭还瘆人。丁莹急忙搀扶着爹进屋去了。丁老太太巅着小脚,走到厢房,对正鼓捣药碾子的丁钰说:“钰儿,快去房后赶走这孽障。”

  丁钰拍打了下手上的药渣子,小跑着,开了大门,一只脚还没迈出大门,便连连倒退了几步。“啊……”没等他张嘴喊出声,一个像狗熊一样凸胸捵肚的胖子挤进了门。丁钰惊魂未定,借着朦胧的月色,看到,来人不是别人,是柳林镇据点来的警备队长周锡松,身后还跟了个伪军,手里黑乎乎不知捧了些什么玩艺儿。

  柳林镇和杏林村都在滹沱河北岸,相距不过四、五里地。柳林镇是个大镇,约有六、七百户人家,因镇东一片柳林而得名。而杏林村小不过百户,叫杏林村并无杏树,而是因了世代沿袭相传的丁家的杏林药堂得名的。小小的杏林村反倒比大镇柳林镇有名气。但是,当日本侵略军在“治安强化”运动中,在镇子里安据点,偌大的一片柳林,就连一条柳枝也不剩了,全叫日、伪军砍得砍,伐得伐,拖去盖了据点,做了烧柴。从此,没了柳林的柳林镇反倒名声大噪起来。

  不过,杏林药堂在这一带的名气还是有的,就连据点里的鬼子、汉奸,有事没事,也常往药堂里跑。自然,眼前这位周锡松也算这里的常客了。虽说他吃红了眼,杀黑了手,但是,对丁老先生还不敢太造次。一来,丁老先生在这一带名望颇高,他怕犯了众怒,二来,不论是石家庄还是保定,不断有大人物来登门求医,连吴省长上任不久就跑来找丁老先生看病。周锡松也算这一带的土皇帝,忌讳是忌讳,断不会“兔子不吃窝边草”,而是隔三差五跑上门来,白拿白要些名贵中药,一供自己享用,二去孝敬他的日本干爹后娘们。丁家白舍白施药物是世代家传医风。但是白白送与这样的人,心里是十二分的不情愿。但是,处在狼窝边,狼伸过了爪子,你敢打回去?只得睁一眼,闭一眼,,按老例,记下一笔又一笔本不指望要回的欠账,或是尽量不再进名贵中药。

  丁钰暗吐了口气:夜猫子进宅,没啥好事,便挡在前面,冷冷地往诊室让:“周队长,要点啥药?小堂好久没进新药了,恐怕让周队长失望。”

  周锡松一把推开丁钰,扯开嗓子嚷着:“丁先生,丁先生……”便往上屋扑去。

  上屋黑灯瞎火。借着窗户纸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丁莹给丁老先生轻轻捶着身子。听见院里的响动,以为是来了病人,丁老先生推开女儿的手,挣扎着爬起来,走到堂屋。

  “丁先生,快点灯。”周锡松站在堂屋门口,嚷着。

  丁老太太听出是周锡松的声音,便回了一句:“你们炮楼上不是传过话,点灯要问罪的。”

  周锡松“嘿嘿”一笑:“那一条,从今往后,在丁府废止了。漫不说屋里点盏把灯,就是院里、大门张灯结彩,看谁敢说个不字?”说着,掏出火柴,划着了,在桌上照了一圈,没找见灯,连划了几根,也没见有灯。可能是一根火柴烧着了手指头,“哈——嗤——”甩着手,嘴里吸溜着。

  丁老太太说:“周队长,甭费火柴了。早就不用灯了。”

  周锡松“噢”了一声,回头对门外的伪军喊道:“把蜡包拿来。”

  门外的伪军应声进屋。周锡松就着火柴亮光,从伪军手里拿过蜡包,抽出一支蜡烛,点燃了,栽在八仙桌上。

  屋里一下子亮堂了。丁老先生让女儿扶着,颤巍巍地坐下,对老伴说:“给周队长看座。”

  周锡松双手打拱,说:“丁先生,您甭客气。咱长话短说,我是来给您道喜来了。”

  丁老先生看了他一眼,无声地笑了笑:哼!又来敲竹杠了。便想要赶紧打发走这瘟神,清了清喉咙,缓慢地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我丁家世代靠乡党养活,不饿饭足矣。别有何喜?实说吧,周队长手头拮据了吧?如今,皇军、国军、共军,天天打仗,处处封锁,进不了药,再说,乡党们也都快把锅吊起来了,谁还有钱吃药?小药堂已是入不敷出了。周队长看柜上什么药还值钱,就捎点走吧!”说着,起身,要领周锡松上药房。

  周锡松伸手拦住,说:“丁先生,您误会了。”说着,朝后一摆手,“拿来。”站在门口的伪军赶紧跨前一步,把手里的东西捧了上来。周锡松一样样抖开,绸缎布匹,金银首饰,虽说灯光微弱,却也照得件件闪亮放光,小小的屋子一下子亮堂了许多。

  丁老太太惊呆了。她活了大半辈子,哪开过这个眼?丁老先生纵然见多识广,此时也是脸上木呆呆,心却提到了嗓子眼。炮楼上这些人,个个都是搂钱的铁筢子,平白无故会往外挤血?他以为是日本人让他出来做事,便站起来,走到周锡松面前,一打拱,说:“周队长,中国有句古训,不受无功之禄。我一个行将就木的老朽,消受不了这些。抱歉,抱歉。你还是收起来吧。”

  周锡松打开黑折扇,紧摇了几下,嘴唇一咧:“嘿嘿,丁先生,我还没把包袱皮抖落开,您就忙着拱手送客了?您知道这礼是谁送的?告诉您,是平田少佐。他要做丁家的东床佳婿,托我下聘礼,向丁小姐求婚。”

  “啊……”丁老先生如五雷轰顶,先是眼前一黑,接着身子一软,便朝后倒了下去。

  那一霎,丁老太太手脚冰凉,腿肚子打颤,软团团地跪倒在地上。这时,又挪到丈夫身边,摇着:“老爷子!老爷子!钰儿,钰儿哟——”

  丁钰两口子急忙跑进来,把丁老先生抱进里屋,掐人中,揉前胸,顿饭工夫,丁老先生才喘出一口气来。

  周锡松挤上前来,弯下腰,说:“哎呀,丁先生,你可吓死我了!好啦,我礼送到,令爱成婚那天,别忘了请我这个大媒人喝杯喜酒。告退,告退。”

  丁老先生喘着粗气,挣扎着爬起来:“我们……高攀不起。”

  丁老太太一把鼻涕一把泪,央求周锡松:“周队长,求你高抬贵手,我们可是正经人家……”

  周锡松用扇子拍打着手心,说:“哟,丁太太,这是咋说?这可是打上灯笼找不着的好事。平田少佐找得就是你们这样的正经人家,这可是明媒正娶。平田少佐年轻有为,前程远大,丁小姐才貌双全,日后漂洋过海,就成了洋太太了!再说,攀上这门亲,丁家可就是滹沱河两岸百八十里地方上的太上皇了。杏林药堂还会入不敷出?平田少佐说了,丁小姐嫁过去,就给你们在城里置地买房,开个大药房。嘿嘿,丁先生,丁太太,这可是一步登天了!”

  “娘!”丁莹扑进娘怀里,“哇”一声哭了出来。

  丁钰把周锡松推搡到过厅,把东西收拢起,塞到周锡松怀里。周锡松伸出一只手,捏住了丁钰的胳膊。丁钰一介书生,哪较劲得过五大三粗的周锡松,像被抓小鸡一样提到了墙角。周锡松把东西又塞还给丁钰,说:“丁钰,俗话说,识时务者为俊杰。日本人想干的事,还有干不成的?随便划拉十个、二十个姑娘,还不是小菜一碟?漫不说这是明媒正娶做夫人,就是硬拉你妹子去玩玩,你说半个不字试试?别给三分颜色就想开染坊。聘礼我下了,给你们三天时间准备。三天后,就来娶人。”说完,一甩手,大皮鞋踏地,就要出门。

  “等等!”丁老先生走出里屋,扶着墙,喘息着,说:“周队长说的明媒正娶,可当真?”

  “千真万确,是平田少佐亲口说的。依了我,费这个事儿干吗?今天就是黄道吉日,一顶花轿抬过去……可平田少佐不依,非要按中国的礼俗,先下聘礼。”

  丁老先生端坐在椅子上,说:“既然平田少佐这么讲中国礼俗,那我也不能坏了中国人的礼俗规矩。娶聘婚嫁是两相情愿的事,哪有不先交换生辰八字,待双方家长议定,就先下聘礼?这礼我不能收。如果收了,岂不是让平田少佐耻笑,进尔鄙视我们这些生于文明古国、礼仪之邦之辈,数典忘祖,寡廉鲜耻吗?”

  “这……”周锡松张口结舌。

  “送客——”丁老先生向儿子一挥手。

  丁钰将抱着的那堆东西重又塞给周锡松。周锡松却待要发火,又怕惹出麻烦,在平田面前没法交待,只得悻悻然一抱拳:“后会有期。”

  送走了瘟神,丁老太太一把拔起了桌子上的蜡烛,扬手扔到了院里。丁钰插了大门,回到屋里,说:“爹,周锡松就这么走了?他们……”

  丁老太太也唉声叹气。这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落。她后悔,当初,没有拿定主意,强把闺女打发出门。“女大不留门,留门是祸根。” 这落到日本人手里,还不是掉进狼窝虎口?这惹下的可是塌天大祸呀!她着急地说:“老爷子,该咋着啊?”

  丁老先生坐在椅子上,头后仰着,双目紧闭。那位平田是药堂常客,只是和别的日本兵不大一样,是个中国通。进的院里,既不吹胡子瞪眼,也不要东拿西,只是从书架上抽出本书,低头翻看。丁老先生以为他是来查禁书的,便不大理会。家里的藏书,除了四书五经,就是医学药典了。平田翻看一会儿,临走,挑拣一、两本,歉意地一笑:“对不起,借回去看看,定完璧归赵。”果然不食言,过几天,送了回来,再换几本走。有时不看书,就静静地瞧丁老先生给病人诊治,或者凑到丁莹面前,没话找话地聊几句,语气也是慢声细语的。丁老先生倒吃不透这位操着中国人生杀大权的日本军官了。谁能想到,他竟然打起了女儿的主意。不管怎么着,自己的女儿不能嫁给日本人。可是,现在咱是亡国奴啊,硬顶,还不是鸡蛋碰石头?所以,听了周锡松口口声声说平田是明媒正娶,便想先来个缓兵之计。看平田平常的作为,要是真讲礼仪,或许会知难而退。丁老先生叹口气:“缓几天,看看再说吧。”

  没容几天,第二天,平田就亲自登门了。也算熟门熟路,一个人,没带随员,脱掉了戎装,倒也儒雅。一进门,一揖到底,连连道歉:“实在对不起,怨晚生虑事不周,昨天让全家人受惊了。罪过!罪过!”

  丁老先生心中疑惑:事情或有转机?急忙起身还礼:“不敢!不敢!”

  这平田是几年前被从教室的讲台上征召派遣到中国来的,凭着他粗通中文,没有进作战部队,而是进了特务机关红部。他之所以通中文,完全是因为父亲的缘故。他的家在京都,父亲是一位商人。早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初,日本政府就派了大量的商人、移民,先到中国东北,后到关内,从事经济调查,开办工厂、农场,为进一步占领中国做准备。当然,这一图谋,并不是所有进入中国的普通日本人知根打底的。平田父亲就是其中一员。他怀着来中国淘金的愿望,随大批日人进入中国,辗转来到天津。也许是背井离乡,水土不服,不到一年便身患重症,西医称之为伤寒,中医叫瘟病。用西医治疗了一段时间,不见效,一位在中国时间较长的同行介绍他看中医。他疑疑惑惑,也是有病乱求医,抱着试试看的态度,走进了天津近郊的一所中医诊所,十几副中药吃下来,竟然奇迹般的好了。他感激老中医的救命之恩,经常拜会老中医,由此,也迷上了中医,搜集了不少中医书籍,带回到日本,自己研读,也教儿子平田学习中文,并讲述中国人的善良。由此,平田逐渐受到中国文化的熏陶。来到柳林镇,欣喜地发现,在眼皮子底下,竟然有一个杏林药堂,他便成了这里的常客。按日本侵略者对中国文化的恐惧和仇视,对文化人格外警惕,严加管束,稍有不轨,格杀勿论。但是平田在这里规规矩矩,像发现了宝藏一样,一头扑进了书堆中。更让他始料不及的是,当他第一次在杏林药堂看见丁莹小姐时,便大吃一惊,怀疑自己是在梦中。丁小姐那东方女性特有的温柔娴淑的气质和典雅庄重的美丽,不由得让他想起一个人来。随着时间的推移,丁小姐的倩影便在他脑子里生了根,怎么也抹不掉了。他常常吃不安,睡不稳。一个帝国少佐军官,会在异国他乡的占领区堕入情网?他着恼无比,不知道该怎样排解体内的躁动不安。有几次他忍不住抓起军刀,冲出门,向杏林村奔去。进了丁府,见到丁小姐,她的气质风度,还有这个宅院特有的儒雅气氛,使他的热度一点一点消褪。

  耐不住,他趁到石门总部汇报工作时,把他的苦恼向上司今井大佐做了报告。今井大佐盯着他看了几分钟。他忐忑不安,也许会受军纪处罚的。但是,意外的是,今井大佐温和地一笑:“大大的好,日中亲善,一家人的好。”

  上司如此大度,倒让他吃不透了。他怎能想到,他的此举,正中今井的下怀。近来,华北方面军司令部要求各地特务机关在治安战中,配合军事清剿,进行思想战,宣传日中亲善,和活动日益频繁的共产党八路军争夺人心,赢得中国老百姓的拥护,切断抗日的基础。今井正为苦无良法而发愁。平田的婚事令他眼前一亮,这不正是一个日中亲善的典型吗?他不仅要鼓励平田大胆追求,而且要帮助平田玉成此事。还要大操大办,广为张扬,让老百姓看看,日中能够亲善,而且亲善成了一家人。

  就这样,当平田从石门总部返回柳林镇时,身边多了一个人,是大佐临时配给他的助手,也是他的同行,石门红部的吉野少佐,说是帮助他完成婚姻大事,协助他做好柳林分部的各项工作。但是,他感觉,吉野一定还负有别的特殊使命。

  得到上司的首肯,又有同行的协助,他信心大增,便按照中国人的传统礼仪,明媒正娶,事不宜迟,当即请周锡松做媒,连夜下聘礼。

  昨天晚上,周锡松回去,把丁老先生的话传递给他,他就后悔,自己还是考虑不周全。本来就不该派周锡松去。可是也实在找不出别人。所以一再叮嘱周锡松,不许多带人,更不准带枪。就这样,还是引起丁家的不满。周锡松看平田手抚着丁家退回来的那包礼品,迟疑的样子,就打个立正:“报告太君,中国人就这个德行,敬酒不吃吃罚酒。先礼后兵,明天,我带人把丁小姐给您抬来,立马拜堂。”平田一皱眉:“不,不得造次。你下去吧。”等周锡松退出门,他立即找出纸笔,按丁老先生的要求,用心地一笔一划写了起来。一大早,又亲自来拜会下帖。

  这时,平田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红纸帖子,双手捧着,恭恭敬敬伸到丁老先生面前:“这是先辈要的晚生的家庭情况和晚生的生辰八字,请您过目。”

  丁老先生一愣,心立即收紧了,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平田。

  平田等了片刻,见丁老先生不伸手,迟疑了一下,放在了条桌上,左右看了看,说:“丁小姐……”

  丁老先生面无表情地说:“身体欠安。”

  “我……可以见见吗?”

  丁老先生瞅了他一眼:“不方便吧?”

  平田不易觉察地皱了下眉,失望地说:“也好。”把他带来的红纸帖子往丁老先生面前推了推,“按礼俗,三日为期,晚生恭候先辈佳音。不打搅了,晚生告退。”

  “不送。”丁老先生略欠了欠身。

  平田走后,一家人凑到一起。丁钰拿起桌上的帖子,看了一眼,对爹说:“为什么不给他退回去?我退给他。” 丁老先生伸手止住了丁钰。丁老太太说:“看平田这么讲礼数,兴许不强迫莹儿。还是退给他。”

  丁老先生忧虑重重地叹了口气。看来,昨天的想法,未免太天真,平田岂肯知难而退?今天平田登门,看来客客气气,礼不比兵易挡啊,退,是不可能,看这架势,平田是铁了心了。拖,拖过三天,又该何当?他唤过丁莹,伸出枯瘦的手,颤巍巍地摸着女儿的头,欲悲无声。好一会儿,拉着颤音,说:“都怨爹,前天就该让你出外躲一躲。”

  丁老太太和丁钰大惑不解:“躲?前天……”

  原来,前天早晨起床后,他走到院里,被当院一件白色的东西吸引住了,弯腰捡起,见是一块石子,绑着一张纸,急忙展开,只见纸上潦草歪斜地写着几个字:“令爱蒙祸,快走!!!”他拿着纸条,心中疑惑,许是哪家来提亲遭拒,要来寻事。男婚女嫁,两厢情愿,还来抢亲不成?便没太当回事。不过,也怕老伴和女儿惊吓,便没声张。现在,他只得把事情的原委诉说了一遍,懊悔地直跺脚:“谁想到,竟然是……唉!事已至此,只有到外边暂避一时了。”

  一家人听了惊诧不已。丁钰愁眉百结,说:“兵荒马乱躲到哪里安全?躲到何时是个头?”

丁老太太拍打着自己的胸脯,止不住大放悲声:“莹儿,娘苦命的闺女,都怨娘,没早点儿给你找到个称心人家,让你二十大几,还留在门上。是娘害了你。”

  丁莹早已成了泪人。此时,“扑通”,双膝跪倒在父母面前,哭着说:“爹,娘,不怨你们。你们给女儿说得人家,不是人家不好,只是女儿早有了心上人。在省城上学的时候,女儿就找了男朋友,约定今年七月七,他来接我。女儿不孝,瞒着爹娘私定终身。爹,娘,你们责罚不孝的女儿吧。”说吧,跪倒在爹娘的脚下,放声大哭。

  丁老太太听了,呆愣了。丁老先生听了,虽说女儿的做法,和礼教不合,有违丁家的家训,但是,事到如此,也责怨女儿不得了。他拉起女儿,问道:“男方家在何处?”丁莹抽噎着:“在省城。”

  丁老先生长出了口气,他正打算让女儿到省城躲避一时,这下,说不得礼教家法了,就把女儿送到省城,择日完婚就是了。

  丁钰一拍手:“这下好了,把平田的帖子退回去,告诉他,莹儿是有主的人了,让他死了心。”

  丁老太太这时才醒过神来,说:“老头子,你说中不?”

  丁老先生摇摇头:“不中。平田不会罢休的。再说,平田和我们要男方的过帖,我们哪有?只怕这一来,日本人就要先礼后兵了。莹儿还是走为上策。莹儿,你去省城,先去找我个老朋友,我给你写封信,让他帮你找到男方,替我们做主,完成你的婚礼。钰儿,你今天黑夜,送莹儿先去你舅家,让他们不要耽搁,连明带夜把莹儿送到省城。”

  丁钰点点头,又疑问道:“那……怎么交待平田?”

  “你速去速回,明天一早一定要赶回来,找几个乡亲,在井里,河边,去找,去捞。”

  丁钰恍然大悟,喊上妻子,为妹妹打点行装去了。丁老太太和女儿搂在一起,生离死别,娘的泪落在女儿的脸上,和女儿的泪汇在一起。

  丁老先生端坐在那里,手抚前胸,面部肌肉抽搐,苍老的声音凄凉悲怆:“孔圣孟贤,列祖列宗,不肖子孙头一遭在人前说假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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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殇滹沱(中篇小说之一)

情殇滹沱(中篇小说续二、三)

情殇滹沱(中篇小说续四)

情殇滹沱(中篇小说续五)

情殇滹沱(中篇小说续六)

情殇滹沱(中篇小说续七)

 

[最后更新时间为 2008-06-24 09: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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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把后面的章节用跟贴的形式跟在这下面,人家看的人也好接着看下去. 花开
我是美丽签名档魔笛
于千万人中选中了你,不是让你来卖粮食的,是让你来卖剌藜的。
引用 | 回复 | 发表时间:2008-06-19

2

嗯,每一集不连载一起,也可以在下面做一个文字链~~
这样点击进入下一章就可以了
引用 | 回复 | 发表时间:2008-06-19

4

谢谢关注。初发帖,没有经验,给诸君造成不便,深感抱歉。现在再跟,不违规吧?
引用 | 回复 | 发表时间:2008-06-20

5

谢谢关注和指点。
引用 | 回复 | 发表时间:2008-06-20

7

支持原创 赞
我是美丽签名档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
引用 | 回复 | 发表时间:2008-06-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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