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断七夕夜
丁莹一夜似醒似睡,门外的脚步声,也似有似无地陪了她一夜。这么说,黑子真的在外边站了一夜岗。她说不清是增加了一些安全感,还是更增添了几丝厌恶。
一大早,平田就来了。一进屋,就有礼貌地一躬身子:“丁小姐,早安。多好的早晨。我们到外面走走好吗?”说着,伸出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昨晚,他也没睡好。天蒙蒙亮,就再也睡不着了,躺在床上想心思。思前想后,放弃丁莹,绝对不可能。抛开帝国少佐军官的身份不说,作为一个有血有肉的男子汉,他有追求爱情的权利,有和王欣竞争而获胜的信心。何况那个王欣两年没有音讯,兵荒马乱的,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这就要看自己的耐心、诚心和毅力了。中国有句老话: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他也为昨夜最后的失态而懊悔。像丁小姐这样的读书人,这样门弟的闺秀,更喜欢温文儒雅的男人。难道他平田不是这样的人?正思东想西,吉野来敲门,告诉他要回石门。去干什么,吉野没说,他也不便多问,毕竟吉野不是他的部属,而执行的又是今井大佐的特殊任务。他把吉野送过吊桥,吉野向他躬身告别,说:“平田君,不要泄气,好事多磨。用一句中国老话讲:牛头煮不烂,多加几块炭。切记。”他点点头,望着吉野远去了,才返回住处,精心梳洗了一番,直到脸上看不到一点倦意。
丁莹两手托腮,半倚在床上,呆坐着。平田的出现,让她紧张了一下,警觉地往门口看了一眼。门没有关死,透过门缝,可以看到门外不远处立着一个黑影。她定了定心神,冷冷地对平田说:“放我回家!”
平田略一愣神,之后弯腰躬身,歉意地说:“实在对不起,让丁小姐受惊吓,受委屈了。我肯定会送小姐回家的,不过,暂时还不能。请不要误会,这是从安全考虑。你也知道,昨天夜里来了刺客,这是过去从来没有过的。我想,一定是冲你来的。等稍安定些,我亲自送小姐回府。还有,你也一定放心不下家里,家里人还不知道你在这里。也是从安全考虑,暂时还不能告诉府上。府上的安全,你尽管放心,我会精心保护府上的。”
这时,侍奉丁莹的老妇人来服侍丁莹梳洗,平田鞠了个躬,退出屋子。丁莹草草洗了几把脸,又勉强吃了几口饭。然后歪在床上想心思。吃中午饭时,平田亲自给他端了饭,炒了菜,还做了条鱼。平田陪她吃,她也不说话,不抬头,有一筷子没一筷子地吃了几口。下午,黑子进屋,送来了一盘水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她冰冷的脸色,一幅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只看了她几眼,便退出去了。
一连几天,平田照例是早、午、晚各来一次,和她天南海北地闲聊。她知道,出去无望,便神色淡淡的,仍是一言不发。饭,想吃就扒拉几口,不想吃,就连瞧也不瞧一眼。
这一天,竟然没有见到平田,她觉得奇怪,可倒也落个清静,便不去想,倒是黑子来时,告诉她,平田去了石门。到中午时,黑子给她送来了饭,是一碗长长的面条,还有她最爱吃的小葱拌豆腐,凉拌黄瓜条,还有五个努着红嘴的大密桃。黑子浅浅一笑,把东西摆好,冲她一抱拳:“莹……小姐,生日……”嘴唇一抿,把“快乐”两个字强咽回去了。
她一愣:“生日?”
黑子点点头:“今天是七月七。”
啊,今天是七月七,她的生日。她眼圈一红,鼻子一酸,抑制了多少天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像断线的珠子“啪哒啪哒”掉了下来。
黑子眼窝发热,急忙掉转头,踉跄着,出了屋。
这顿饭,她就着眼泪吃了许久。之后,她向黑子要了纸笔,坐在桌子旁,屏声静气地涂抹着。屋里格外安静,只听得笔尖在纸上沙沙地磨擦声,随着笔尖移动,纸面上渐渐显现出一条小溪,一钩弯月,一株青杨,一棵翠柳。原来,她在勾勒一幅月夜图。
她搁下手中的笔,捧起图画看着,看着,眼圈又红了。
她一动不动地坐在窗前,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脖子发酸了,眼睛瞪木了,仍一动不动。她似乎是在寻找什么,倾听什么,期盼什么。
七月七,相传牛郎会织女。七月七,相传又是乞巧节。七月七的月黑夜,那是多么奇妙的夜。
也是七月七这一天的月黑夜,她来到了这个世上。有人说,女孩子这天降生不吉利,是个苦命娃。也有人说,这是牛郎织女送来的,心灵手巧,聪颖无比。依奶奶,她该起名巧姐儿。但爹嫌太俗,世俗人家的孩子才这么叫。奶奶肚里没有爹肚里的经典多,但奶奶肚里装着能开启她孩童睡眼的另一个大世界。
那是多么迷人的月夜啊!从她牙牙学语开始,吃完奶奶和妈妈精心给她准备的长寿面,奶奶就把她搂在怀里,轻拍慢摇,给她讲述那个古老而又令人梦怀萦绕的牛郎织女的故事,直到她眼角挂着泪珠入梦。从那时候起,她开始张开孩童的眼睛去寻找世界,用童稚的心灵去感悟善恶。五岁那年,她执意不要奶奶抱,不听娘拉,不怕爹吓,独自一人躲进葡萄架下,仰头瞅着,侧耳听着。不是说,这一天,六岁以下的孩子藏在葡萄架下,能听到牛郎和织女的窃窃私语吗?听得见夏虫唧唧啾啾的低吟浅唱,听得见夜风的软语悄言,听得见地母的轻轻呼吸,就是听不见牛郎织女的窃窃私语。她急得直扯自己的耳朵。扯红了,扯疼了,泪花儿在眼里打转都不敢哭出声来。许是怕惊扰了天河边那可怜苦命的一对吧?
天真善良的童年稚心。
天河浊了又清,清了又浊,月夜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岁月拽着人走完了童年的路程,步入了少年的历程。没有人再在耳边轻声絮语地重复那悠远而古老的故事了,也不会独自一人躲在葡萄架下扯长耳朵谛听天音了。但是,每年这一天,依旧是月夜里,依旧是藤旁树下,年轻的少女、少妇们,用心地穿针引线,虔诚地祈求织女向她们传授灵气。这一天,叫乞巧节。
月夜里,少女的梦也在编织着。
现在,在这小小的囚室里,望不见缥缈似练的银河,也望不见明灭辉映的星辰,只有阴郁的夜色,腥浊的夜气。她只能像一尊玉雕,呆坐着,仰望着;她只有用期待、用回忆,来送走这七夕月夜,送走自己二十二岁的年华。
……
省城学府。七夕之夜,虽然比不上滹沱河边的月夜清远静谧,却也令人心醉。小院南墙下,有一条河,原是护城河,现在已成了低吟浅唱的小溪。河边有株老柳,柳丝低垂,风姿婆娑。
她一个人悄悄潜到这里,想着家乡的月夜,也遥望着隔天河相对的星辰。她的心涌上了一丝惆怅,不禁想起了一首古诗。她低声吟咏着:
迢迢牵牛星, 皎皎河汉女。
纤纤擢素手, 札札弄机杼。
终日不成章, 泣涕零如雨。
河汉清且浅, 相去复几许?
盈盈一水间, 脉脉不得语!
一星泪光在她眼里泛起。
背后突然传来脚步声,虽然那么轻,可在这静夜中,却像踩在她心上。她迅即地擦了擦眼睛,用手抚平被柳丝佛乱了的秀发。
“莹!”一个男子温柔的呼声。
“嘘—不许出声。”她用手指挡着嘴唇,“看牛郎织女相会。”
他顺从地站在她身旁。两人倚在柳树粗大的树干上,仰望着天空。
他叫王欣,家在省城,家里开着一个小商行,和丁莹同在这个学校上学。该校有追求自由民主的传统,各种学术团体把男女同学聚集在了一起,彼此间多了交流和了解。两年同窗,她和他,在这样新鲜、自由的空气下,使两颗心靠拢了。他提出交换信物,以定终身。尽管他急到了一日三催的地步,她却总是轻言笑语,扔给他猜不透是何含意的两个字:“等着。”直等到了今天。今天,乞巧节,鹊桥会,一个特殊的日子。二十年前,这样的月夜,她降生到这个世界,开始了她的生命之旅。二十年后的今天,这样的月夜,她约他来,她的生命之旅将要转向新的轨迹。
七月静夜,暖洋洋、潮润润的气息包裹着他们。她和他的心都沉醉在了那个梦幻般的古老神话中。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仿佛是心有灵犀,两个人同时从天庭收回眼神,相互凝视着,彼此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自己的影子。
护城河边古柳树下的七夕相会,没有天上鹊桥相会的悲痛凄切,只有最浓烈的甜蜜甘美。
“你猜,今天是啥日子?”她打破了沉寂。
“七月七,牛郎织女七夕相会。”他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再猜。”
“……”他凝思片刻,只得摇头。
“我的生日。”
“噢!”一声惊呼,“巧,巧极了!”
“你送我什么?”
他为难了。“我,不知道你的生日……”
她知道他误会了。调皮地一笑:“你来干什么了?”
“哦—”他恍然大悟,他们是相约来交换信物的。他故意卖个关子:“你猜。”
“猜不出。”
“那你送我什么?”
“你也猜。”
“我也猜不出。”
“你先拿出来。”
“不,你先拿出来。”
“好了,同时拿。”
“一、二、三——”
背在身后的两只手同时伸出来,他把右手放到她的左手上,她把右手放到他的左手上。她左手心托着一截青杨,他左手心托着一枝碧柳。两人相视而笑,一齐插进河边的湿土中。
嫩柳抽叶了,骄杨吐芽了,学校却散了。他挖了杨,她掘了柳,各自带回家,相约下一个七夕,杨柳同穴,共相依,长守望。
她窗前的碧杨抽枝吐叶时,他往她教书的学校寄了封信,他在省城的商会做事,嫩柳已齐了他的腰。她时常手抚青杨,望着天空北浮的飘云。杨树都快窜过她的头顶了,而他再没来信。她投了几封,却都是石沉大海。
战争,动乱,让杨柳只能隔天而望了?
今天,又是七夕鹊桥相会日。弱柳摧折,骄杨何在?
泪珠,无声地滚落着,滴在图画上,湿印一点点扩展着。
突然,院里传来了嘈杂声,踢踏的脚步声直响到了门口。她还没从往事的回忆中回过神,就听到门外有人说话:“王先生,请吧。”听得出,是一天没露面的周锡松。
门开了,有人轻轻地走进屋。她抹掉眼泪,将头转向墙壁。
“莹——”一声轻轻的、令她魂牵梦绕的呼唤。
她猛地回过头,立时惊呆了:眼前站的竟是他心中的骄杨。是梦境?是幻觉?她不顾一切地一跃而起,扑向他。亲人,令人望眼欲穿的亲人哪!是天上的牛郎织女见到可怜的弱柳陷入魔窟,把你送来救我出去?
来人正是王欣。曾经日思夜想的青杨碧柳会面了。他万万想不到,时间倒是曾经相约的七夕夜,而地点,却是在这种地方,又是这种结局。要是他不爽约,如约来找她,让杨柳同穴并株,又那里会有……
容不得他多想什么了,她不顾一切地扑了上来,双臂紧紧地缠住了他的脖子。一霎那间,他不能自已,不由自主地伸展了双臂。就在他的双臂挨到她的腰身的时候,他听到了门外传来的轻轻脚步声。一股冷气直冲他的脊梁,他冷汗淋漓了:这是什么地方?尽管万箭穿心,他还是用劲将她推开了。
“亲人,亲人!”她对他的瞬间变化一点也没觉察,而是热泪盈满了双眼,心被一个念头死死占据了:“你是来接我出去的。我们快走,我连一秒钟都呆不下去了。”
面对她的泪眼,他的心软了,也碎了。她泪眼婆娑,更生出万般娇情。可是,门外的脚步声踩着他的心,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两步。
该怎么向她开口呢?
那年分手后,他就在省城的商会做职员。没多久,家庭就发生变故。父亲被安上了“向西山共区运送禁运物资”的罪名,被抓到日本宪兵队。他求商会会长出面搭救。商会会长几经交涉,可以由商会出面担保,缴钱赎人。他只得将商行低价盘出,用钱将父亲赎出。事后才知道,原来这一切,都是商会会长的小舅子垂涎他家的商行,予以吞并,和商会会长设下的毒计。盘他家商行的,也是商会会长的小舅子。他从宪兵队接回父亲的当天,商会会长小舅子的商行也在他家的商行原址挂牌开张。父亲晕倒在地,一口气再也没有缓过来。母亲遭此打击,也撒手人寰,弃他而去。去找商会会长评理,商会会长要他拿出证据,否则,要治他诬陷罪。他陷入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境,只得变卖了住屋,安葬了父母。再去商会上班是不可能的了。一夜之间,他变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浪儿。他辗转来到省城近郊的一个县城,经同学介绍,进了新民会,算是有了安身之所。
时间和场合都不允许他叙旧,他也不忍心给她伤害,只得择字择句地说:“我……离校回家不久,家产被霸,父母双亡,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不能如约去发帖求婚。你还是……”
近两年没有他的音信,让她日盼夜想,现在,一个大活人站在她面前,她什么都不求了,只求他带她快快逃离魔窟。她更加急切地说:“只要你在,我们远走高飞,哪怕去乞讨,我都愿意。”
他的心快被她揉碎了。理智告诉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必须向她摊牌。可是,发生的一切,能向她讲吗?
有道是“时来铁也生光,运去黄金失色”。就在他在小小的县城新民会蛰伏着,一边舔干伤口,诅咒着权势的可憎,一边又寻找机会,接近和追逐权势,盼望着出人头地的那一天,雪家破人亡之耻。机会从天而降。前天,他突然被日本特务机关召回省城,宣布他正式成为日本华北方面军特务机关正式成员。他还没反映过来,不由分说,又被马不停蹄地送到石门红部。红部的最高长官今井大佐亲自接见了他。大佐关怀备至地问寒问暖,分配他做吉野少佐的助手,要他很好地配合吉野少佐完成任务。这一连串的变故,已让他应接不暇,大佐的关怀和信任,更让他受宠若惊。至于是什么任务,大佐没说,他也没敢多问。只是双腿并拢,挺直胸脯,向大佐保证竭尽全力,完成任务。更令他意想不到的,当天晚上,吉野竟然设宴为他接风,除了吉野和他,作陪的还有一个人,吉野介绍,是柳林镇警备队大队长周锡松。
吉野因工作关系,也算中国通了,一口流利的汉语。此时,按照中国酒宴的习惯,举起酒杯,说:“王欣君,幸会,幸会。中国有句俗话,千里有缘来相会。能和王欣君一块共事,三生有幸。来,为能结识王欣君干杯!”
三杯过后,吉野浅斟慢饮。倒是周锡松,一边频频举杯劝酒,一边扬脖大口往嘴里灌着,末了,还不忘把杯底亮给吉野和他看。他暗暗吃惊,周锡松在吉野面前如此做派,是吉野平易近人,还是周锡松借酒放肆?偷眼看看吉野,不但没有丝毫不悦,反倒笑眯眯地看着他和周锡松干杯。他便略略放开一点,和周锡松碰杯,也不忘向吉野敬酒。眼看一瓶酒要见底,他推说不能再喝了。周锡松仍然举杯,说:“王欣老弟,你年轻有为,正是前途无量的时候。你发迹之日,甭忘了今宵,别忘了我周锡松。”
周锡松的话又勾起了他满腔心思,苦笑一声:“周队长不要取笑,我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握不得枪,挎不了刀,不像周队长横枪跃马。小弟倒是要拜托吉野太君和阁下关照、提携。”
周锡松“哈哈”一笑:“王老弟,我是个粗人,提携不敢当,关照倒是做得到。眼下老弟就有个极好的机会,看老弟愿不愿意抓住。”
他以为周锡松是喝多了,不以为然,轻轻一笑。周锡松却十分认真,说:“是这么回事。红部柳林镇分部的平田少佐看上了个姑娘,要明媒正娶,托我作媒人,下了聘礼。”
“柳林镇?”他心里涌出不祥之感。
“是啊。据说和老弟你有点瓜葛。”
“丁莹!”他脱口而出。
周锡松“哈哈”笑着:“老弟真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
他虽然没有喝高,但是,周锡松的话还是把他肚里的那点酒精点燃了。他“腾”地跳起来,急扯白脸地喊道:“不!你们不能欺负人。”
周锡松的大巴掌使劲往他肩上一放,他便两腿一软,重又跌坐下去。这时,一直静静地看着他和周锡松喝酒的吉野开口了:“王欣君,我理解你的愤怒,‘夺妻之恨’嘛!张扬出去,会抬不起头的。所以,今天就我们三个人,我们可以做笔交易。不过,我不强迫你。当然……”吉野看了看他的反应,手下意识地按了按腰间。他的眼落到吉野按着的部位,无疑,那突出的是把王八盒子。他心中凛然一跳,头无力地垂了下来。
吉野仍然和颜悦色地说:“对读书人讲,自古人生就两件大事:地位、美人,正可谓‘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这些,我现在都可以给你。”
他心一动,抬眼看看吉野。
“红部情报室主任的职务,是由我兼任着,我已向今井大佐推荐,让你接任。大佐已同意,等你帮我办完平田少佐的婚事,就上报方面军司令部,正式委任。”
他仿佛如梦初醒,怪不得今井要他好好配合吉野完成任务。这个任务竟是……
吉野继续说:“我也给你找了个助手。”说着,拍了拍巴掌。随着巴掌声,一个年轻女子娉娉婷婷走了进来。吉野一伸手,“我来介绍一下。新民会宣抚班的陆荣女士,这是红部的王欣先生。你们俩要合作,将平田少佐的婚事,作为日中亲善的典型,写成宣传材料,印制成册,作为思想战的宣传材料。不要小看这件事,一本小小的宣传册,顶得上几发大炮弹。这事办好了,你们俩就在治安肃正战中立了功,今井大佐将向方面军司令部给你们请赏。”
陆荣看了眼王欣,然后转向吉野,双腿并拢:“哈咦!”
周锡松一拍巴掌说:“王老弟,怎么样?我的话不假吧?你可是鲤鱼跳龙门,一步登天了!”
吉野示意陆荣给王欣倒酒。陆荣给每个人面前的酒杯倒满了酒。给王欣倒酒时,双目流盼,和他目光对接时,双唇一抿,浅浅一笑,双颊飞红。他赶紧低头垂目,机械地端起酒杯,不知是该喝,还是不该喝。
陆荣退出去了。吉野微笑着问:“怎么样,王先生,比得上比不上丁莹小姐?”
他不解地看着吉野。吉野仍是微笑着:“你如果看上了,她就是你的人了。你不要紧张,我们不会强迫你,也不会强迫陆荣小姐。平田少佐追求丁小姐,完全按中国传统,明媒正娶,由周队长做媒。那么,我也自告奋勇,为王欣君效犬马之劳,做你们的红娘。我想,王欣君,这点面子你还是肯给我的吧?等平田少佐的婚礼办完,也择个良辰吉日,为你们完婚。和平田少佐的婚礼一样,今井大佐也亲自主持你们的婚礼。一切全由红部操办,你就等着洞房花烛夜,‘夫妻对拜,搀入洞房’好了。”
他听傻了,好一会意识才回到身上。这就是吉野和他作的交易。交换的筹码就是他放弃丁莹,而吉野换给他的是地位,还有……美女。交易的得与失,还用细算吗?不要说还有拿陆荣换丁莹的第二个条件,就是只有第一个条件,也足以让他心动了。这是他家庭变故以来梦寐以求的,原来以为只能是自己一厢情愿的“白日梦”而已,现在,却伸手可得。他不伸手抓住,可能这样的机会就再也不会降临的他的头上了。在这个弱肉强食的社会,他还有别的选择吗?上学时,一腔柔情,抱着为爱情牺牲一切的浪漫主义情怀,在现实中,真是不堪一击的天真想法。失去了权势、地位,就失去了一切。别说是雪耻家仇,就是自个的性命……只是委屈了丁莹。权衡利弊,他只能当面向她请罪了。
他端起一杯酒,扬脖一饮而尽,说:“我……听凭太君安排。”
“好,大大的够朋友。”
很快,吉野派人给他安排了办公室、宿舍,领了军装。他不习惯穿军装,今天上午,陆荣又陪他买了便装和生活日用品,并在石门大街小巷逛了一圈。中午,意外的是平田来了,又设宴招待他。“情敌”相见,就是没了敌意,也免不了尴尬。他有心推辞,怎奈周锡松强拉硬拽,陆荣也劝他,利用机会,化“敌”为友。果然,平田对他客客气气,酒过三巡,平田手心里托着支小巧玲珑的手枪,送到他的面前:“王先生,你我素昧平生,此刻一见,王先生够义气,够朋友。小小礼物,不成敬意。你我都是舞文弄墨之辈,对刀啊枪啊不如对笔更喜好。可是,这支枪,是我的一个生死朋友相送,是我心爱之物,转送王先生,聊表崇敬之意。”
就这样,酒宴之后,天黑之前,他随吉野、平田来到了柳林镇。
命运真作弄人啊。他使劲咽了口唾沫,润了下干涩的嗓子,择词择句地说:“你的事我都知道了。这……全是天意,非人力可改变的。指望我救你?”他迅速看了眼屋门,苦笑着摇了摇头。
她这才从最初的激动中清醒过来,是啊,这戒备森严的鬼子据点,他怎么能轻易进来?她抓住他的衣襟,抽泣着:“他们把你也抓来了?我该死,是我告诉平田你是我的对象。王欣,我们死在一起吧,死在他们的眼皮底下,让他们看看,什么力量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他的心撕裂般地疼了。门口轻轻的脚步声,让他浑身一抖。他必须尽快斩断和她的情缘,狠了狠心,果决地说:“你就跟了平田吧!他是真心喜欢你。”
“什么?你说什么?” 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我已答应了平田,咱俩……分手。”
如惊雷轰顶,她只觉得天旋地转,血液凝固,世界一下子全都死过去了,便站立不稳,向后倒去。他急忙扶她在椅子上坐下。
许久,她睁开眼,热泪长流,悲言切切:“王欣,王欣,你忘了今天又是七月七,杨树都要窜过房顶了。”
窗户纸已捅破,他也无所顾忌了,只想尽快结束这场熬煎人的谈话。他说:“木已成舟,忘了我吧。跟上平田少佐,你会得到跟上我绝对得不到的荣华富贵。你如果还念旧情,那就成全我,我有家仇要报。另外,我……我……”
这时,门开了,陆荣走了进来,用胳膊揽住王欣的腰身,说:“丁小姐,实话告诉你,我已是王欣的人了,我们不久就要举行结婚典礼了。欣,走吧。”
如果说,丁莹的心刚才是从热望到失望,刀刺般的疼,那么此刻,却是被一下子甩进了冰水中,被绝望笼罩了。从童年到少女,再到风华正茂的青春期,她真的是在一个美丽的梦幻中活过来的?今天,梦破灭了,人清醒了。七月七,牛郎会织女,这一天生下来的女孩子,真的是命苦啊!她的牙齿咬破了嘴唇,殷红的血顺着下巴滴落着。她挺直身子,向他逼过去,“呸——”浓浓的一口血水吐到了他的脸上。她长出了口气,仿佛把一生的晦气全吐了出去。又深深地吸了口气,仿佛要把天底下的气都吸尽,然后,憋足劲,一纵身,低头向桌角狠命撞去……
中篇小说 情殇滹沱(之一)
滹沱河水悠悠向东流,流出太行山,泻入冀中平原,河面愈加宽阔,河水也悠闲和缓了。河两岸的日月也像流水一样悠长。
河水迟缓地流到了1940年的旧历七月,一件奇事在河北岸发生了。
滔滔的河水带着悲壮,带着哀怨东去了……
夜猫子叫了
天刚傍黑,“嘎——”一声瘆人的怪叫,在滹沱河北岸杏林村杏林药堂房后响起。阴影罩在了一家人的心上。
虽说是到了秋边上,却是滹沱河两岸的平原上一年中最热的季节。按老例,这时节,每天傍晚,村街上是最热闹的。屋里、院里闷热得很,男人们就端着碗,聚到村街中通风凉爽的槐树下吃饭,扯谈,笑闹,孩子们一群一伙围着大树追逐打闹。
现在,兵荒马乱,日本人在附近的柳林镇安了据点,天一擦黑,家家都关门闭户,人无言,犬无声,整个村子就像死了一样。杏林药堂也不例外,求医问病的人前脚走,后脚就关门插栓。
药堂不大。小四合院,三间正屋,中间一间是过厅,东间是丁老先生老两口的卧室,西间是女儿丁莹的闺房。东厢房一拉溜两间作诊室、药房,西厢房由儿子丁钰和媳妇居住。南屋是仓房。
杏林药堂是祖传中医,传到丁老先生名下,他也说不清是几世几代了。几代传人都有妙手回春之功,起死回生之术。医道高超,医德也十分高尚,有钱者,可问诊抓药,无钱者,亦可求医讨药。所以,传到丁老先生手里,药堂一样红火,却并无多少家资家产。翻开祖辈留下的账本看看,钱财多得无可计数,却都是贫苦人的欠资。
丁老先生不仅谙熟医道,而且精通儒学,每日行医闲暇,便诵读四书五经。膝下的一子一女,自幼受书卷气熏陶,也如他儒雅质朴。儿子丁钰只上过几年家塾,早早就子承父业。倒是小女丁莹生得娇嫩如莲花出水,聪颖似仙女下凡,是他们夫妻俩的掌上明珠。丁老先生虽然崇尚儒学,对女儿也施以大家闺秀的训教,但并不把女儿像鸟儿一样关在笼子里,早早放出去,接受新学教育,考中了省立师范学校。无奈,卢沟桥炮响,偌大的华北,安不下学生的一张书桌,学校关门,学生四散,丁小姐只得回到家里。开头在柳林镇教小学。自从镇上安了据点,鬼子汉奸折腾得鸡飞狗叫,丁老先生便把丁莹召回府里,搭帮他一把,抄抄医案,算算药账,闲暇时,或由他教些诗书,或让妻子教些女红针黹,平日足不出户。一只放飞的鸟儿,又关进了笼子里。眼看着闺女年过20,还没主儿,老两口窝了块心病。张罗着差不多的人家提念了两个,女儿却一口回绝。真是女大十八变,心思猜不透。
这天,天傍黑,一家人草草吃过晚饭,丁钰钻进药房碾药去了,丁莹陪着父母在院前的槐树下纳凉。猛听的房后一声怪叫,年过六旬的丁老先生近日身体不适,吃这一声惊吓,立时一股冷气直贯脊梁骨,止不住打了个寒噤。丁莹一阵心跳,趴在母亲怀里,捂住耳朵,大气不敢出。丁老太太用手拍打着女儿的背,嘴里叨叨着:“夜猫子叫……这孽障。”
“嘎——”又是一声怪叫,比嚎哭还瘆人。丁莹急忙搀扶着爹进屋去了。丁老太太巅着小脚,走到厢房,对正鼓捣药碾子的丁钰说:“钰儿,快去房后赶走这孽障。”
丁钰拍打了下手上的药渣子,小跑着,开了大门,一只脚还没迈出大门,便连连倒退了几步。“啊……”没等他张嘴喊出声,一个像狗熊一样凸胸捵肚的胖子挤进了门。丁钰惊魂未定,借着朦胧的月色,看到,来人不是别人,是柳林镇据点来的警备队长周锡松,身后还跟了个伪军,手里黑乎乎不知捧了些什么玩艺儿。
柳林镇和杏林村都在滹沱河北岸,相距不过四、五里地。柳林镇是个大镇,约有六、七百户人家,因镇东一片柳林而得名。而杏林村小不过百户,叫杏林村并无杏树,而是因了世代沿袭相传的丁家的杏林药堂得名的。小小的杏林村反倒比大镇柳林镇有名气。但是,当日本侵略军在“治安强化”运动中,在镇子里安据点,偌大的一片柳林,就连一条柳枝也不剩了,全叫日、伪军砍得砍,伐得伐,拖去盖了据点,做了烧柴。从此,没了柳林的柳林镇反倒名声大噪起来。
不过,杏林药堂在这一带的名气还是有的,就连据点里的鬼子、汉奸,有事没事,也常往药堂里跑。自然,眼前这位周锡松也算这里的常客了。虽说他吃红了眼,杀黑了手,但是,对丁老先生还不敢太造次。一来,丁老先生在这一带名望颇高,他怕犯了众怒,二来,不论是石家庄还是保定,不断有大人物来登门求医,连吴省长上任不久就跑来找丁老先生看病。周锡松也算这一带的土皇帝,忌讳是忌讳,断不会“兔子不吃窝边草”,而是隔三差五跑上门来,白拿白要些名贵中药,一供自己享用,二去孝敬他的日本干爹后娘们。丁家白舍白施药物是世代家传医风。但是白白送与这样的人,心里是十二分的不情愿。但是,处在狼窝边,狼伸过了爪子,你敢打回去?只得睁一眼,闭一眼,,按老例,记下一笔又一笔本不指望要回的欠账,或是尽量不再进名贵中药。
丁钰暗吐了口气:夜猫子进宅,没啥好事,便挡在前面,冷冷地往诊室让:“周队长,要点啥药?小堂好久没进新药了,恐怕让周队长失望。”
周锡松一把推开丁钰,扯开嗓子嚷着:“丁先生,丁先生……”便往上屋扑去。
上屋黑灯瞎火。借着窗户纸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丁莹给丁老先生轻轻捶着身子。听见院里的响动,以为是来了病人,丁老先生推开女儿的手,挣扎着爬起来,走到堂屋。
“丁先生,快点灯。”周锡松站在堂屋门口,嚷着。
丁老太太听出是周锡松的声音,便回了一句:“你们炮楼上不是传过话,点灯要问罪的。”
周锡松“嘿嘿”一笑:“那一条,从今往后,在丁府废止了。漫不说屋里点盏把灯,就是院里、大门张灯结彩,看谁敢说个不字?”说着,掏出火柴,划着了,在桌上照了一圈,没找见灯,连划了几根,也没见有灯。可能是一根火柴烧着了手指头,“哈——嗤——”甩着手,嘴里吸溜着。
丁老太太说:“周队长,甭费火柴了。早就不用灯了。”
周锡松“噢”了一声,回头对门外的伪军喊道:“把蜡包拿来。”
门外的伪军应声进屋。周锡松就着火柴亮光,从伪军手里拿过蜡包,抽出一支蜡烛,点燃了,栽在八仙桌上。
屋里一下子亮堂了。丁老先生让女儿扶着,颤巍巍地坐下,对老伴说:“给周队长看座。”
周锡松双手打拱,说:“丁先生,您甭客气。咱长话短说,我是来给您道喜来了。”
丁老先生看了他一眼,无声地笑了笑:哼!又来敲竹杠了。便想要赶紧打发走这瘟神,清了清喉咙,缓慢地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我丁家世代靠乡党养活,不饿饭足矣。别有何喜?实说吧,周队长手头拮据了吧?如今,皇军、国军、共军,天天打仗,处处封锁,进不了药,再说,乡党们也都快把锅吊起来了,谁还有钱吃药?小药堂已是入不敷出了。周队长看柜上什么药还值钱,就捎点走吧!”说着,起身,要领周锡松上药房。
周锡松伸手拦住,说:“丁先生,您误会了。”说着,朝后一摆手,“拿来。”站在门口的伪军赶紧跨前一步,把手里的东西捧了上来。周锡松一样样抖开,绸缎布匹,金银首饰,虽说灯光微弱,却也照得件件闪亮放光,小小的屋子一下子亮堂了许多。
丁老太太惊呆了。她活了大半辈子,哪开过这个眼?丁老先生纵然见多识广,此时也是脸上木呆呆,心却提到了嗓子眼。炮楼上这些人,个个都是搂钱的铁筢子,平白无故会往外挤血?他以为是日本人让他出来做事,便站起来,走到周锡松面前,一打拱,说:“周队长,中国有句古训,不受无功之禄。我一个行将就木的老朽,消受不了这些。抱歉,抱歉。你还是收起来吧。”
周锡松打开黑折扇,紧摇了几下,嘴唇一咧:“嘿嘿,丁先生,我还没把包袱皮抖落开,您就忙着拱手送客了?您知道这礼是谁送的?告诉您,是平田少佐。他要做丁家的东床佳婿,托我下聘礼,向丁小姐求婚。”
“啊……”丁老先生如五雷轰顶,先是眼前一黑,接着身子一软,便朝后倒了下去。
那一霎,丁老太太手脚冰凉,腿肚子打颤,软团团地跪倒在地上。这时,又挪到丈夫身边,摇着:“老爷子!老爷子!钰儿,钰儿哟——”
丁钰两口子急忙跑进来,把丁老先生抱进里屋,掐人中,揉前胸,顿饭工夫,丁老先生才喘出一口气来。
周锡松挤上前来,弯下腰,说:“哎呀,丁先生,你可吓死我了!好啦,我礼送到,令爱成婚那天,别忘了请我这个大媒人喝杯喜酒。告退,告退。”
丁老先生喘着粗气,挣扎着爬起来:“我们……高攀不起。”
丁老太太一把鼻涕一把泪,央求周锡松:“周队长,求你高抬贵手,我们可是正经人家……”
周锡松用扇子拍打着手心,说:“哟,丁太太,这是咋说?这可是打上灯笼找不着的好事。平田少佐找得就是你们这样的正经人家,这可是明媒正娶。平田少佐年轻有为,前程远大,丁小姐才貌双全,日后漂洋过海,就成了洋太太了!再说,攀上这门亲,丁家可就是滹沱河两岸百八十里地方上的太上皇了。杏林药堂还会入不敷出?平田少佐说了,丁小姐嫁过去,就给你们在城里置地买房,开个大药房。嘿嘿,丁先生,丁太太,这可是一步登天了!”
“娘!”丁莹扑进娘怀里,“哇”一声哭了出来。
丁钰把周锡松推搡到过厅,把东西收拢起,塞到周锡松怀里。周锡松伸出一只手,捏住了丁钰的胳膊。丁钰一介书生,哪较劲得过五大三粗的周锡松,像被抓小鸡一样提到了墙角。周锡松把东西又塞还给丁钰,说:“丁钰,俗话说,识时务者为俊杰。日本人想干的事,还有干不成的?随便划拉十个、二十个姑娘,还不是小菜一碟?漫不说这是明媒正娶做夫人,就是硬拉你妹子去玩玩,你说半个不字试试?别给三分颜色就想开染坊。聘礼我下了,给你们三天时间准备。三天后,就来娶人。”说完,一甩手,大皮鞋踏地,就要出门。
“等等!”丁老先生走出里屋,扶着墙,喘息着,说:“周队长说的明媒正娶,可当真?”
“千真万确,是平田少佐亲口说的。依了我,费这个事儿干吗?今天就是黄道吉日,一顶花轿抬过去……可平田少佐不依,非要按中国的礼俗,先下聘礼。”
丁老先生端坐在椅子上,说:“既然平田少佐这么讲中国礼俗,那我也不能坏了中国人的礼俗规矩。娶聘婚嫁是两相情愿的事,哪有不先交换生辰八字,待双方家长议定,就先下聘礼?这礼我不能收。如果收了,岂不是让平田少佐耻笑,进尔鄙视我们这些生于文明古国、礼仪之邦之辈,数典忘祖,寡廉鲜耻吗?”
“这……”周锡松张口结舌。
“送客——”丁老先生向儿子一挥手。
丁钰将抱着的那堆东西重又塞给周锡松。周锡松却待要发火,又怕惹出麻烦,在平田面前没法交待,只得悻悻然一抱拳:“后会有期。”
送走了瘟神,丁老太太一把拔起了桌子上的蜡烛,扬手扔到了院里。丁钰插了大门,回到屋里,说:“爹,周锡松就这么走了?他们……”
丁老太太也唉声叹气。这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落。她后悔,当初,没有拿定主意,强把闺女打发出门。“女大不留门,留门是祸根。” 这落到日本人手里,还不是掉进狼窝虎口?这惹下的可是塌天大祸呀!她着急地说:“老爷子,该咋着啊?”
丁老先生坐在椅子上,头后仰着,双目紧闭。那位平田是药堂常客,只是和别的日本兵不大一样,是个中国通。进的院里,既不吹胡子瞪眼,也不要东拿西,只是从书架上抽出本书,低头翻看。丁老先生以为他是来查禁书的,便不大理会。家里的藏书,除了四书五经,就是医学药典了。平田翻看一会儿,临走,挑拣一、两本,歉意地一笑:“对不起,借回去看看,定完璧归赵。”果然不食言,过几天,送了回来,再换几本走。有时不看书,就静静地瞧丁老先生给病人诊治,或者凑到丁莹面前,没话找话地聊几句,语气也是慢声细语的。丁老先生倒吃不透这位操着中国人生杀大权的日本军官了。谁能想到,他竟然打起了女儿的主意。不管怎么着,自己的女儿不能嫁给日本人。可是,现在咱是亡国奴啊,硬顶,还不是鸡蛋碰石头?所以,听了周锡松口口声声说平田是明媒正娶,便想先来个缓兵之计。看平田平常的作为,要是真讲礼仪,或许会知难而退。丁老先生叹口气:“缓几天,看看再说吧。”
没容几天,第二天,平田就亲自登门了。也算熟门熟路,一个人,没带随员,脱掉了戎装,倒也儒雅。一进门,一揖到底,连连道歉:“实在对不起,怨晚生虑事不周,昨天让全家人受惊了。罪过!罪过!”
丁老先生心中疑惑:事情或有转机?急忙起身还礼:“不敢!不敢!”
这平田是几年前被从教室的讲台上征召派遣到中国来的,凭着他粗通中文,没有进作战部队,而是进了特务机关红部。他之所以通中文,完全是因为父亲的缘故。他的家在京都,父亲是一位商人。早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初,日本政府就派了大量的商人、移民,先到中国东北,后到关内,从事经济调查,开办工厂、农场,为进一步占领中国做准备。当然,这一图谋,并不是所有进入中国的普通日本人知根打底的。平田父亲就是其中一员。他怀着来中国淘金的愿望,随大批日人进入中国,辗转来到天津。也许是背井离乡,水土不服,不到一年便身患重症,西医称之为伤寒,中医叫瘟病。用西医治疗了一段时间,不见效,一位在中国时间较长的同行介绍他看中医。他疑疑惑惑,也是有病乱求医,抱着试试看的态度,走进了天津近郊的一所中医诊所,十几副中药吃下来,竟然奇迹般的好了。他感激老中医的救命之恩,经常拜会老中医,由此,也迷上了中医,搜集了不少中医书籍,带回到日本,自己研读,也教儿子平田学习中文,并讲述中国人的善良。由此,平田逐渐受到中国文化的熏陶。来到柳林镇,欣喜地发现,在眼皮子底下,竟然有一个杏林药堂,他便成了这里的常客。按日本侵略者对中国文化的恐惧和仇视,对文化人格外警惕,严加管束,稍有不轨,格杀勿论。但是平田在这里规规矩矩,像发现了宝藏一样,一头扑进了书堆中。更让他始料不及的是,当他第一次在杏林药堂看见丁莹小姐时,便大吃一惊,怀疑自己是在梦中。丁小姐那东方女性特有的温柔娴淑的气质和典雅庄重的美丽,不由得让他想起一个人来。随着时间的推移,丁小姐的倩影便在他脑子里生了根,怎么也抹不掉了。他常常吃不安,睡不稳。一个帝国少佐军官,会在异国他乡的占领区堕入情网?他着恼无比,不知道该怎样排解体内的躁动不安。有几次他忍不住抓起军刀,冲出门,向杏林村奔去。进了丁府,见到丁小姐,她的气质风度,还有这个宅院特有的儒雅气氛,使他的热度一点一点消褪。
耐不住,他趁到石门总部汇报工作时,把他的苦恼向上司今井大佐做了报告。今井大佐盯着他看了几分钟。他忐忑不安,也许会受军纪处罚的。但是,意外的是,今井大佐温和地一笑:“大大的好,日中亲善,一家人的好。”
上司如此大度,倒让他吃不透了。他怎能想到,他的此举,正中今井的下怀。近来,华北方面军司令部要求各地特务机关在治安战中,配合军事清剿,进行思想战,宣传日中亲善,和活动日益频繁的共产党八路军争夺人心,赢得中国老百姓的拥护,切断抗日的基础。今井正为苦无良法而发愁。平田的婚事令他眼前一亮,这不正是一个日中亲善的典型吗?他不仅要鼓励平田大胆追求,而且要帮助平田玉成此事。还要大操大办,广为张扬,让老百姓看看,日中能够亲善,而且亲善成了一家人。
就这样,当平田从石门总部返回柳林镇时,身边多了一个人,是大佐临时配给他的助手,也是他的同行,石门红部的吉野少佐,说是帮助他完成婚姻大事,协助他做好柳林分部的各项工作。但是,他感觉,吉野一定还负有别的特殊使命。
得到上司的首肯,又有同行的协助,他信心大增,便按照中国人的传统礼仪,明媒正娶,事不宜迟,当即请周锡松做媒,连夜下聘礼。
昨天晚上,周锡松回去,把丁老先生的话传递给他,他就后悔,自己还是考虑不周全。本来就不该派周锡松去。可是也实在找不出别人。所以一再叮嘱周锡松,不许多带人,更不准带枪。就这样,还是引起丁家的不满。周锡松看平田手抚着丁家退回来的那包礼品,迟疑的样子,就打个立正:“报告太君,中国人就这个德行,敬酒不吃吃罚酒。先礼后兵,明天,我带人把丁小姐给您抬来,立马拜堂。”平田一皱眉:“不,不得造次。你下去吧。”等周锡松退出门,他立即找出纸笔,按丁老先生的要求,用心地一笔一划写了起来。一大早,又亲自来拜会下帖。
这时,平田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红纸帖子,双手捧着,恭恭敬敬伸到丁老先生面前:“这是先辈要的晚生的家庭情况和晚生的生辰八字,请您过目。”
丁老先生一愣,心立即收紧了,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平田。
平田等了片刻,见丁老先生不伸手,迟疑了一下,放在了条桌上,左右看了看,说:“丁小姐……”
丁老先生面无表情地说:“身体欠安。”
“我……可以见见吗?”
丁老先生瞅了他一眼:“不方便吧?”
平田不易觉察地皱了下眉,失望地说:“也好。”把他带来的红纸帖子往丁老先生面前推了推,“按礼俗,三日为期,晚生恭候先辈佳音。不打搅了,晚生告退。”
“不送。”丁老先生略欠了欠身。
平田走后,一家人凑到一起。丁钰拿起桌上的帖子,看了一眼,对爹说:“为什么不给他退回去?我退给他。” 丁老先生伸手止住了丁钰。丁老太太说:“看平田这么讲礼数,兴许不强迫莹儿。还是退给他。”
丁老先生忧虑重重地叹了口气。看来,昨天的想法,未免太天真,平田岂肯知难而退?今天平田登门,看来客客气气,礼不比兵易挡啊,退,是不可能,看这架势,平田是铁了心了。拖,拖过三天,又该何当?他唤过丁莹,伸出枯瘦的手,颤巍巍地摸着女儿的头,欲悲无声。好一会儿,拉着颤音,说:“都怨爹,前天就该让你出外躲一躲。”
丁老太太和丁钰大惑不解:“躲?前天……”
原来,前天早晨起床后,他走到院里,被当院一件白色的东西吸引住了,弯腰捡起,见是一块石子,绑着一张纸,急忙展开,只见纸上潦草歪斜地写着几个字:“令爱蒙祸,快走!!!”他拿着纸条,心中疑惑,许是哪家来提亲遭拒,要来寻事。男婚女嫁,两厢情愿,还来抢亲不成?便没太当回事。不过,也怕老伴和女儿惊吓,便没声张。现在,他只得把事情的原委诉说了一遍,懊悔地直跺脚:“谁想到,竟然是……唉!事已至此,只有到外边暂避一时了。”
一家人听了惊诧不已。丁钰愁眉百结,说:“兵荒马乱躲到哪里安全?躲到何时是个头?”
丁老太太拍打着自己的胸脯,止不住大放悲声:“莹儿,娘苦命的闺女,都怨娘,没早点儿给你找到个称心人家,让你二十大几,还留在门上。是娘害了你。”
丁莹早已成了泪人。此时,“扑通”,双膝跪倒在父母面前,哭着说:“爹,娘,不怨你们。你们给女儿说得人家,不是人家不好,只是女儿早有了心上人。在省城上学的时候,女儿就找了男朋友,约定今年七月七,他来接我。女儿不孝,瞒着爹娘私定终身。爹,娘,你们责罚不孝的女儿吧。”说吧,跪倒在爹娘的脚下,放声大哭。
丁老太太听了,呆愣了。丁老先生听了,虽说女儿的做法,和礼教不合,有违丁家的家训,但是,事到如此,也责怨女儿不得了。他拉起女儿,问道:“男方家在何处?”丁莹抽噎着:“在省城。”
丁老先生长出了口气,他正打算让女儿到省城躲避一时,这下,说不得礼教家法了,就把女儿送到省城,择日完婚就是了。
丁钰一拍手:“这下好了,把平田的帖子退回去,告诉他,莹儿是有主的人了,让他死了心。”
丁老太太这时才醒过神来,说:“老头子,你说中不?”
丁老先生摇摇头:“不中。平田不会罢休的。再说,平田和我们要男方的过帖,我们哪有?只怕这一来,日本人就要先礼后兵了。莹儿还是走为上策。莹儿,你去省城,先去找我个老朋友,我给你写封信,让他帮你找到男方,替我们做主,完成你的婚礼。钰儿,你今天黑夜,送莹儿先去你舅家,让他们不要耽搁,连明带夜把莹儿送到省城。”
丁钰点点头,又疑问道:“那……怎么交待平田?”
“你速去速回,明天一早一定要赶回来,找几个乡亲,在井里,河边,去找,去捞。”
丁钰恍然大悟,喊上妻子,为妹妹打点行装去了。丁老太太和女儿搂在一起,生离死别,娘的泪落在女儿的脸上,和女儿的泪汇在一起。
丁老先生端坐在那里,手抚前胸,面部肌肉抽搐,苍老的声音凄凉悲怆:“孔圣孟贤,列祖列宗,不肖子孙头一遭在人前说假话了……”
查看全部章节:



情殇滹沱(中篇小说续四) 

栗永
深山禅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