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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痒系列之四:2008年的“红酥手”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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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一个人出现非正常情况能乐观对待,那就是乐观派。所以乐观派的乐观大都在非正常情况下体现。

  绝不是恋手癖,这阵子对双手三分钟一看、五分钟一摸的特别关注,实在是处于无奈。2008年初春的过敏,这个莫名的病因让人像臆症了一样变得有点神经。

  手指最初发痒的时候,以为脱皮,自然的新陈代谢。那时还心存侥幸,期望上帝把这双长相一般手变得漂亮一点,省了到美容院把银子扔给别人。过了三五天,手指上的小点点跑到了手背上,还粉红粉红的。我做自我安慰:桃花开了,开到了我的手背上,不用做手绘了,又省一笔。问同一个大院的医生,回答:凉水过敏。不觉窃喜:又可以少干家务了。又过两三天,小红点跑到了手腕上,双手发胀,情不自禁地做伸屈运动。痒,越发地肆虐起来,整整一个晚上,我双手相握,怒目以视,却不敢乱抓,生怕小红点如雨后春笋。早晨起来,惊讶地发现左手指尖一侧粉得发紫,我害了怕,看来量变最终导致质变了。可别让我少根手指,那我怎么用键盘打字?如今这社会不像以前,拿只钢笔,三个手指就可以了,键盘得十个手指齐动员。

  专家盯着那双粉红异常的双手又看又摁,问:接触什么东西了?吃什么了?接触的东西,还是单位和家里的东西呀,这期间,我脑子里很快闪过近一个月来跟我握手的那些人,使劲地想他们谁的手上曾经异常。过了春节,就在饭店吃了几次喜宴,喜宴上那些东西,人人有份,为什么单单我过敏?专家定性:过敏。查一下是不是花粉过敏。护士小姐从我胳膊上抽血的时候,我感觉有点不对劲儿,为什么抽我的血,还让交六十元,而不是给六十元。专家看看化验结果,摇摇头:不是花粉过敏,得了,别查了,过敏原因不好查,先开点药用一下吧。对方唰唰地在处方笺上写天书时,我拼命地看他的手,希望从看到点小红点小黄点的东西,企图来个心理平衡。

  吃的,涂的,泡的,都有了。挺全活,我想,多管齐下,专家就是专家。那些小红点看看那堆药,吓也得吓跑。用药,实在是一件没商量的事情。管什么激素,什么草根,什么树皮,让你得吃就得吃,让你涂就得涂,让你泡你就得泡。吃的药好吃,一仰头,进去就算完成任务。涂的药就让我郁闷了。一种是黄色的药膏,涂在手上,黄灿灿的,感觉眼前不是手,而是两串风干了很久的浓缩型香蕉。另一种是医院自制的药水,涂在上面,就像从面袋里刚挖面出来,药瓶里那丝粉意全没了。根据医生嘱托,我前一小时涂黄药,后一小时涂白药,不时举着这双手给先生看。先生扭头笑笑:过敏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对先生的不以为然很是不满意,回赠一句:自己衣服自己洗吧。然后气急败坏拿出先生新买的不锈钢锅熬中药,要知道,这新锅是先生让我给人家蒸包子用的,一次也没派上用场呢,啊呀,他以后吃的包子不外乎药包子了。那半锅中药汤真是神奇,居然能熬出咖啡的颜色来。手乍一伸进热药汤,热乎乎的,马上就不痒了,真是舒服,看来胜利在望。当我从药汤中拿出双手时,不经意地发现,有支金银花点缀在指缝间。再细看那锅中药,又发现了菊花,专家水准就是高,开个药方也这么浪漫,树皮草根,还加上花。要知道,我平时看到的金银花、菊花之类的,都在别人的茶杯里。我居然有些窃喜,拿人家喝的茶洗手玩,简直太奢侈了。

  半个小时泡药完毕,一双手更加红得热烈。儿子用词比较狠:熊掌!可怜我这双平时还算白净的柔荑,居然悲惨到了与动物为伍的地步。于是反戈一击:懂什么?真没文化,这叫红酥手,著名的宋代诗人陆游有首诗是这样的:红酥手,黄滕酒,满园春色宫墙柳……。没等我说完,儿子早跑了,我却怒气不得,追上去,作满脸讨好样:帮妈妈洗个头,一次五块,干不干?儿子一听,兴奋异常,马上答应:有钱挣的事,干干干。还别说,儿子的手感极佳,软绵温暖,稍加指点,比美发店的师傅们技术也差不到哪儿去。于是心猿意马起来,这要是到美发店洗个头,还不要十块?与其给了外人,哪如给儿子,既能让孩子体验帮助别人的乐趣,又能从中感受劳动就有收获的道理。看来,养儿子比养狗养猫强。真不明白,那些能生却不生的人们整日抱个狗呀猫啊,叫亲爱的叫宝贝儿是个什么劲头。给狗五百块,它能给你洗头吗?给猫五万块,它能给你洗脚吗?闻着儿子身上特别的气息,心想,这便是做女人的一种幸福吧。

  一周后,手背上那些小红点慢慢消失了,而手指上的粉红色却还未褪完一半,只得又去拿药。专家看看效果,一句:继续用药。便又唰唰地写了同样的天书。那天书不要紧,又花了我一条裙子的钱。于是,便对手上的小红点愤恨起来:你吃我一条裙子不要紧,临走时还让尾巴再吃我一条。恨归恨,还得用药。吃和涂都比较简单,就是泡药比较锻炼人的意志。先得用凉水泡半小时,完了再放炉子煮半小时,才能泡手,一泡还是半小时。一日两次,一直泡得我胳膊发酸,腰发酸。你说这手也真是,你不舒服,过个敏吧,胳膊和腰跟你有什么过节,也搞株连,也得跟着受累。这些日子,一双手得到空前的优厚待遇,不干半点活儿,晚上睡觉必须在被子外面,左右手下面各放一张报纸,呈碰不得摸不得的大老爷状。

  没事的时候,我开始盯着这双手发愣。这双手三十多年来倒底干过些什么?小时候,大约就是拿东西吃来着,唯一不好的是,小学三年级吃过同桌从果园偷的一个青苹果。再后来,做过女红,绣个花呀,织个毛衣什么的,也拿过锄头,握过铁锹之类。再后来就是拿笔学习写字了,再后来就是打键盘了。想想吧,这手的经历未免太苍白了,比如我一直向往拉小提琴的,还没摸过小提琴;一直嚷着喊着学画虾的,还没买到自己的画笔;一直喜欢开飞机的,还没有攒够飞机一只轮子的钱;一直喜欢写小说的,还有半部没完成……看来这手的任务还相当艰巨,革命的长征路还没远远没走完。

  石家庄著名作家程雪莉一进家门,就喊药香。她在锅里左拨右拣的研究了大半天,说一句:去毒败火的。也由此拉开了我们彻夜倾谈的序幕。我们例举了诸多靠手写字吃饭的作家在碰到问题时的各种反应,以及他们性格中闪光的一面,谈他们如何克服影响事情发展的个人因素。从深山沟农家女炕头上的两大本《资治通鉴》开始谈起,越过张爱玲、史铁生,到达黑格尔、海德格尔的篇章细节,观点倾向。谈他们的性格使然下写出的各种杰作,和杰作的优劣长短。

  两天后的清晨,程雪莉和我道再见时,她的手在车窗中摇了摇,很优雅,很轻柔,让人有些恍惚。也许,我的一双手经过这次过敏的洗礼,将有一个新的变化,是什么,无法言表。但可以肯定的一点是,那些不利于成长的敏感因素,将会被当作一种病毒,从未来的篇章中删去。

            2008.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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