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都观的桃花
我去玄都观时,大雁南飞,桃花是不可能看到了。好在观里的千棵桃树犹在,我从江南千里迢迢而来,还是要去看一看那片传说中的桃林。
自从刘禹锡把玄都观的桃树,移植到唐诗的田园,这一片桃花竟然开出了千年的美丽。我在桃花净尽的时令来游玄都观,眼前依然叠现出灿若红霞的花影。
其实,玄都观的桃花和别处的桃花不会有什么两样。桃树原本就是极为寻常的农家果木,在江南,谁家的房前宅后没有一棵两棵桃树呢。“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三千多年前的《诗经》里,就描述了桃树开花的样子。或许,玄都观的桃花比别处的桃花要开得早一些。“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 玄都观居皇城根下,大明宫的熏风格外暖人,摧得观里的桃花早早地开了。诗人天生就是逐花的蝴蝶,刘禹锡和朋友们不是款款而来了吗?这便有了诗人赏花赋诗,因诗获罪的那档子“桃花诗案”。诗人深陷此“桃花劫”二十四年不得解脱,这可是连诗人自己也始料未及的。难以想象,一个人怎么会与一片桃花较劲半辈子呢?
站在玄都观大门前,我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照例是红墙,两尊铁塔分立大门左右,一大两小三眼月亮门,门楼上镶嵌金黄琉璃筒瓦在夕照里熠熠生辉。原来这道观的门楼,全国各处竟是一个模样。观内洁净而明朗,几棵松树高可三楼,翠叶虬枝,古朴而苍桑。绕过数重殿宇,我径直奔向那片桃林。
玄都观自隋开皇二年移至安善坊,即长安朱雀大街西面,崇业坊旁边,其原址至今未有迁移。刘禹锡当年所游之地,就是我现在置身的玄都观。唐时,长安城内有佛道144座,其中道观41座。那时,玄都观名不见传,知道它的人并不多。据说观内道士尹崇,博闻饱学,深谙三教之法,他又耗时经年,积儒家经典万卷,因此众多唐朝学子来此求学读书,一时间,鸿儒翩翩,书声朗朗。
刘禹锡是在唐元和十年(公元815年)春天初来玄都观的。此前十年,他因参加王叔文的政治革新失败,被贬为朗州司马。朗州即现在的湖南常德,乃“桃花源”所在地。“寻得桃源好避秦,桃红又是一年春”,而刘禹锡对桃花源的桃花似乎视而不见,兴趣索然,他并没写下一诗一文。据传,现在桃花源处的三字,疑为刘禹锡手书,不得而知。如今,刘禹锡被朝庭“以恩召还”,闲居长安待职,他心里自然悲欣交集,感慨良多。在初游玄都观之后,看花归来,他即赋《戏赠看花诸君子》一诗:
紫陌红尘拂面来,
无人不道看花回。
玄都观里桃千树,
尽是刘郎云后栽。
此诗一经坊间传唱,迅速在长安巷闾广为流传。当朝的新贵中,有几个诗人的政治宿敌,他们自动对号入座,疑刘诗有讽剌之意,这刁状告到皇上那里。唐宪宗可能误入了诸如此类的刘诗“导读”,最后给了刘诗一个“语涉讥讽”,暗含“影刺”的朱批。这一回,诗人便惨之又惨了。他被贬到远得不能再远的贵州播州,后经好友柳宗元托宰相裴度说情,才改为广东连州,此去故都,时间竟漫漫十四年也。
可能我迟钝不慧,浊眼不明。我横看,竖看,左看,右看,看不出刘诗的诗里诗外有“讥讽”之意。我倒是读出了诗人身陷逆境的无奈和对命运多舛的喟叹。是啊,去国十年,眼前的长安如此陌生,恍若隔世。记得十年前在长安时,压根儿没听说玄都观里有桃树的,而今,这些晚栽的桃树都长大成林,而且开了花。诗人分明是借景抒怀,托物陈情,感叹时世之漶漫,人事之苍桑。其实,此诗和刘禹锡的《竹枝词》、《踏歌词》里的那些诗作相比,可谓逊色三分。这首诗的最大的妙处应该是“拓空留白”。桃之放华,固然美艳,但这样的场景毕竟常人常见,诗人不正面去吟桃花之美,而曲笔写赏花盛况,再随口道出与己相关的事由。正是这样的大幅度留白,给人以无穷的想象空间,也正好让奸佞之人捕到若有若无的把柄,给诗人来一个“倒栽刺”。这刘诗人也是倔而又倔,他不作一文半字的申诉和辩解,硬是硬着头皮去了蛮荒之地。所幸他虽然身心俱伤,好在并无性命之忧,实乃幸甚。
唐文宗太和二年(即十四年后),刘禹锡再度应召回京。这时,皇帝死了三个,由宪宗、穆宗、敬宗而文宗,朝庭换了四代,当年为首滋事的武元衡和李逢吉,一个已死,另一个已退休老朽了。刘禹锡得暇第二次游玄都观并再度赋诗,这一回,诗里才真正有些“影刺”的味道了:
百亩庭中半是苔,
桃花净尽菜花开。
种桃道士归何处,
前度刘朗今又来。
噫!嘻!!,诗人终于藏不住得意之色。三十年河东又河西,我刘禹锡如今不是又回来了吗?玄都观不见桃花,连桃树也枯绝了,甚至那个多事的种桃道士也生死不明。看来,打败一个人的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比他活得更久。
刘禹锡晚年通达,任太子宾客,加检校礼部尚书,寿至71岁,可谓善终。传说诗人晚年曾有第三回游玄都观,有诗为证:
赠句吟诗若响雷,
长安巷闾竞相听。
玄都观里千年树,
还有几棵为尔青。
翻检《全唐诗》,并无此诗留存。近代多数学者疑其为后人附会之作。不过,此诗倒是为“桃花诗案”画上一个句号。
玄都观如今的百亩桃林,年年花满枝,果盈筐。我站在桃树下,看见桃叶已在秋天里凋零尽净,那些青枝绿柯喻示着来年的勃发之势。观里二十多岁的小道士告诉我,每年逢桃花盛开,居西安的人十之有九会来观里看桃花。那时候,花如“红霞”(刘禹锡语),人如海潮,真正再现了当年刘禹锡初游玄都观的盛景。
据说,如今的桃树是经过嫁结改良的上品,果子大且甜。待到桃子成熟,即被那些有心修道的人抢购一空。可能刘禹锡当年是没有尝到玄都观的桃子,我想,那个道士种的桃树,可能是毛桃,若刘诗人能尝一口,该是苦之又苦,涩之又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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