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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鱼》 11/?

标签: 太子 咪咪 母亲 棋子 玻璃

 

                         《午后的鱼》

 

———————————————(1)————————————

鱼坐着房子里唯一的一把椅子,昏暗的灯光。起床的时候心里是慌张的,象丢失了什么,在睡梦里,在昨晚的一个不经意的呵欠里,夜晚是危险的,将一切的真相偷偷地藏起来,却留下一些奇怪的线索。于是让人起意去找可又不知道在哪里寻找。看到一扇门里隐约透出些光亮,走过去,就走近一场噩梦。房门是合拢的,上面贴着“请勿打扰”的标志,但是门的把手可以透露很多信息,关于那些曾经到访过的人,男人或是 女人,还有房间主人一次一次的出游。门安静地站在那里, 门的背后也悄无声息了,我无法判断房间里面的情况。伸手 敲门。。芝麻,开门。。。没有回应。我的脚开始踱动,试图把脚底的重心掌握好。


最后,一个扫地的女人,模仿了鱼的手指,她的手很瘦。但是敲门的方式是和我截然不同的。。。我终于走进了那个房间。 房间里和记忆中的一样,百页窗外面又多了一层厚厚的窗帘,房间里并没有人。

我在房间里四处检看着,主人好象已经离开了一段时间了。床上的衣物散乱地放着,有着匆忙的痕迹。找到了一只遗忘在床角的托鞋,向它问候,在一起热烈地交谈,久别重逢一样地亲密无比。房间好象不习惯这样的生气, 地上的一些灰烬一样的东西被带起。
屋子中央的喷泉发出好听的蓝调音乐,玻璃桌上摆着一杯蒸腾着热气的咖啡,半开着的像册露出发黄相片的一角。

岁月像一个砌墙工那样在我四周砌起一面一面的墙,最后再把所有的出口都封上隔膜。我在里面无法哭泣,也无法叫喊。于是就拼命的在墙上挖洞,一个人举着工具守侯在外面,把挖出来的洞再一一的封好。不能留下一点空隙,我真是无话可说。或许连那些美好的想法也快一天天淡泊了吧。而日子就是这样的一天天过着,每个人的一生都是如此富有激情和曲折性,如果拍成电影,旁观者联系到自己会是一种什么心情。

推开百叶窗,看到外面的街道,行人寥少,有不少奇怪的女人在流连,陌生的男人从她们的身边走过,管她们叫甜心。她们的表情暧昧诱惑,她们摊开的手掌里有着 诡秘的符号。但是和我的脚没有关系,他们需要行走,将一寸一寸的柏油路拖到身后。他们需要将我带到一个阴暗的房间寻找一个人,一个很久没有消息的人。

房间里有着几个大大的烟缸,里面插满了烟头,一支支密密地靠着,象一簇簇肮脏的白色灌木。房间里的空气是郁结的带着这些烟头最后的呼吸气味。这时我的嘴唇有些颤抖。还有我的手,我贴着地板的脚指头,翘起的发尖,眼角的睫毛,还有还有,我的全身都在颤抖。我走到厨房的冰箱里,取了一点冰。我握着冰的手试图拂平我紧绷的神经。可是双腿反而变本加厉,连走路都成了急转弯。我扶着墙慢慢的挪回它的对面。为什么要这样逼迫我呢。我干脆放松了神经,让身子顺着墙壁滑下去,摊坐在地板上。

好吧。不管什么样眼睛注视了。这只是一种倾诉。如夏日里灼热的阳光。
房间里有很多书,但是多是残缺的,有的封面没有了,有的 是里面的一些篇章,从留下来的部分,我发现她的阅读习惯并没有改变,她仍然会在没有烟的时候,随手撕下些书页吞咽下去,她说自己知道哪些纸张与哪些墨迹的口感好,那些就是她的粮食。

桌上有张字条,上面的字迹已经模乎,仔细地辨认以后,发现一些断断续续的字句,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宿命,寻找,爱情一类的东西,这样的字句让我感觉很茫然。象是有关中世纪的一出戏剧,终因时代过于久远与服饰的陌生而让我感觉可疑。但是房间主人的去向一定与此有关。而如此重大的命题,一定不会在很短的时间里,有一个了结。

房间里没有太多的古怪装饰,也不能提供给我更多的线索,她一直是一个孤独忧郁的人,许多年前的旧录音带在书架边整齐地排列着,一些简单的音乐,木吉他简单的合弦,忧伤的年轻的声音,而这些声音在我重新开启的一刻,全部消失了,年代太久了。磁带都不能出声音了。。。。只有走廊里轻轻的沙沙声。。。和水龙头的滴答声。。还是清晰的。。。

 墙壁上挂着一张画,象是一个倒挂的梨,也可能是一个鼻子,或者是高耸着的另一个人身器官,我觉得我能够在这张画上再次辨认出她的样子,这样的努力好象是可笑的,在那次暴风雪夜里出了车祸,我患了严重的失忆以后,我已经只能凭借触摸来认出她。

 我打开那厚厚的像册,里面掉出来一张纸片,上面工工整整的字迹写着一些我不熟悉的名字,以及一些年月日期,象是生死薄,收藏着一些灵魂,以及与之相关的一切。

 窗台上放着一只细小的香水瓶,里面有一条形迹可疑的毛发。一个刻着西夏文字的铜锺,锺坠被轻轻摇动的时候,会发出极其宏亮而清彻的声音,据说这样的声音可以吸引一些在空间里游荡的阴魂,可以在清晨的时候将他们唤来。

  还有一枚恰好可以握在手中的心型琥珀,透过形状毫无规律的外表,一只蝴蝶在里面冬眠。可以清楚的看见它清晰的纹理。它何以被裹在琥珀里长生不老,不晓得它是修炼了几世在能够如此。看得见在它周围一些沉淀了很久的矿物质,举在太阳下照,眩出五彩的花纹。里面光线经过的时候会被轻微的折射,这样的东西有着自己的故事,它的生命比我的生命悠长许多。我突然想将它带走,但是我必须询问那个主人,我不希望自己象一个偷儿一样,鬼鬼祟祟地离开。

  我动手拉开窗帘,将百页窗已经生锈的插销打开,然后把它整个地卷起,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但是有风,迅速地穿入,我想一个没有主人了的房间也是需要空气的,流动的空气。于是一切的物品才能保持干爽,才能更容易被辨认出本来的样子。我决定将房间清扫一下,从而等她回来

——————————————(2)——————————————————

鱼经常在照镜子的时候频频变换角度,留恋地看着那层金色温暖的光晕。
她总觉得有朝一日它们会被一根浸着唾液的湿答答的白线生生地绞掉,那样的话,她就再也看不见它们了——她忘了汗毛脱落以后可以重生,她反复捉摸着,她可以确定那是一种莫名的恐惧。

她躲在角落里看着太子和鱼从堂皇的教学楼里慢腾腾地走出来,身边簇拥着许多年轻得必须吵吵嚷嚷才痛快的同学。她走下台阶的时候,转脸向地平线上越来越稀薄的橙色光晕投去深深的一瞥,心里好象被一根手指温柔地捅了一小下。她立刻收回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视前面黑压压一片的后脑勺,鱼掉头向她刚才凝注的方向望过去,没觉出什么异样,含情如秋水的眼睛望向太子那俊美的不可思意的脸庞,仍旧没有接收到任何可资判断的信息,便沉默着,小心的跟在他后面走。

太子这时转过脸来看着鱼笑了,她的心里不禁有些怏怏,下意识地把手伸进衣袋胡乱摸索自行车钥匙。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和太子在一起,她总觉得自己在身边这些同龄女孩眼里就象白开水一样透明,而太子在她眼里却是飘忽不定难以捉摸。她认为自己有些亏,但却绝不愿意离开她,一分钟也不愿意把穿在他胳膊上的手臂松开,她努力地思考,最终认定这种依恋源于太子身上某种坚执的力量可以不断地提携感染她,那是他独一无二的特徵,她从其他男孩身上再难找到如此吸引她的气质,她有一次做梦,在梦里她变成一个铁铸的美人,很偶然的碰到了一快磁石,那磁石的面目跟太子一样,一频一笑都那么让她心动。

鱼依偎在太子的身边,感到太子温和的体温缓慢地张开抱紧她,她甚至相信如果此刻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太子会象眼神忧郁的吸血鬼一样,不过瞳孔的颜色绝非常见的金黄,而是……神秘的蓝色,好象埃及王子的眼睛。

妞悄悄地羡着,脚下轻轻地踢开一块干枣大小的水泥坨,它并不碍她的事,她只是为自己奇异的念头感到莫名的兴奋。

太子的眼睛,好象夏夜天空那些蓝色的星——它们的温度高得匪夷所思。

鱼盯着太子的眼睛看久了,觉得有些累,可是她的心却持续的升温,是不是至热的东西都有着寒冰的颜色?她想得有些累了,她从不习惯这样费力的思考,虽然她认为自己有时候很爱吓琢磨,可是一遇到真格的,她就像个小傻瓜,为此她很自卑,不太愿意去外面,把自己锁在屋子里,白天里也挂着厚厚的窗帘,她不为此而喜欢黑夜,她是喜欢晴空的,可她没有勇气去面对外面说变就变的天气。

—————————————————(3)——————————————


一片秋天的落叶翩翩飞来,弯曲的叶柄挂在黑色的发梢上,从远处看,像极了一枚红色的蝴蝶结。

这天的约会鱼又来晚了,太子巴巴的从早晨太阳活跃的时候,等到10点多,也不见小懒猫的身影,对此他已经习惯了,他有时候会想,以前他从来没有为了一个女孩如此失魂落魄,更没有被失眠折磨的面容憔悴。

他一个人在公园里散步,随意的一睹,发现柏树丛旁的长椅上有片非常美的红叶飘在半空。他轻轻走过去,抬手欲将它取下,那片神秘的红叶似乎不太领情,机灵的闪到另一个方向去了,忽而刮来不知来自何方的风,它便打着旋儿落到地上,立刻被一只女生的小红鞋踏在下面。

不知怎的,太子感到轻微的不悦。枫叶的形状本就以独特的雅致著称,这片更是状如美人的香扇,中间弧度优美的凹陷不偏不倚不深不浅,他几乎就要闻到那种恬淡的叶子香了,本打算回身把它拾起来夹到书页里,这下可好……

对不起,小妹妹,请你抬一下脚,可以吗?

妞抬起眼睛,看见太子的影子轻快地从柏树丛后面闪过来。她回过头来,太子果然已经走在她左侧的身边。她的脸上掠过他带动的气流,游丝一般微弱,但她脸上细细的汗毛仍然敏感地察觉到了。

妞想起幼时母亲偶然给她讲起旧式婚礼“开脸”的习俗,她注意到太子的脸上生有一层难以察觉的绒毛。她掏出化妆镜往镜子里看,自己的脸部轮廓镶着一圈金色柔和的光晕,很美。

“为什么要把它绞掉呢?”她问母亲。“一定挺疼的。”

其实她是觉得那层光晕很美,她才不想把它弄掉,反正正常光线下,那些细小的汗毛根本没人看得见,她绝不担心自己被看成“小毛孩儿”。

“光洁的脸蛋才好上妆呀,乖宝贝。”母亲微笑着慢慢说道。“新娘子总要漂漂亮亮的,疼点儿怕啥,黄毛丫头才没人肯要呢,像你以前那般疯疯癫癫的……

————————————————(4)————————————————

鱼高一的时候,太子已经高三,倒象她故意来找他,他常这么逗她。其实他和她很早就认识,他的母亲和她的母亲是要好的朋友,隔上一段时间即会带着孩子互相串串门。

两个母亲照例在互相夸奖一番对方的心肝宝贝以后,把他俩打发到一边去。她立刻紧张起来,竭力搜索着话题来说,急切之间竟不知说什么才好。

少年的成长如雨后春笋般迅速,隔几个月不见,即会感觉隐隐的陌生。不过现在却不是因为这个——她从来不喜欢到别人家里作客,也不很喜欢在自己家里停留,她的天性何其自由和散漫,恐怕整个世界只有她自己才知道。

太子坐在沙发上,一副一筹莫展的样子。


她看着他傻傻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最后提议说我们下棋吧。

她除了围棋什么都不会玩。

她的棋风非常冷酷,他发现自己不能有一丝一毫的马虎。
他在心底惊呼:“苍天,她简直是个寻找漏洞的天才!”
他没想到这个身材纤细不声不响的女孩竟有如此刚猛的一面。
下到中路的时候,他和她短兵相接。

一转眼,一个军团被沉鱼围的成了铁桶,他看了她一眼,温和地问:“为什么招招都是毒手?我会哭的”

她震悚了一下,抬起头来,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男孩,他却低下头去看棋。她留意到他垂下的眼睑镶着一道优美的弧线,她呆了一呆,忽然很有感触,觉得自己可以为那美好的一瞬写下五百字的诗歌。

唉,真是活见鬼,又没步走了!

她尽量轻描淡写地答道:“因为人死不能复生,棋死也是一样。”

这是她真实的想法,她考虑了三秒钟,把它轻轻送出口,算做一个测试。

他抬起头来望着她展颜一笑,她敏感地探测到他笑容里的温度,忍不住暗暗舒了口气。她越发感激起自己魔鬼般的第六感来临——她绝少动用它,因为感觉就象一把刀,用得次数多了就会变钝,她非常爱惜自己的直觉。


她弯起右手的中指缓慢地揉着太阳穴,一面低下头去看着面前的棋盘,不知怎的思路竟有些发散,步法也随之零乱起来,像逑千仞的水上飘一样。一个愣神的工夫,被太子一子占去了优势,太子挽回了败局,正自高兴,没有抬头,更不会看到那副不该出现在一个十几岁少女脸上的表情。

平时的鱼是孤独的,没有兄弟姊妹,没有朋友,她很难找到下棋的搭档,缘此,她对一切集体参战的游戏敬而远之——她不想在自己不感兴趣的领域无谓地自取灭亡,她只玩孤独者的游戏。她有时跟母亲下跳棋,逐渐摸索出来一套简捷的路数,并以不断地测试和改良使之趋于完善为乐。

她不喜欢与陌生人交战,因为她的棋风历来是赶尽杀绝地凶狠——她不能总是把锋芒指向自己。她对自己看得很清楚,她是个别人眼中的另类,她衣橱里的衣服都是黑色的,黑牛仔裤,黑连衣裙,黑皮靴,黑内衣。她的朋友打趣说,宝贝,这要在古代,你一准是个劫富济贫的黑衣女侠客。她绝不希望平白无故招致常人的误会,她厌恶误会,更厌恶向人解释。


她对赛事天生怀着异乎寻常地尊重,她认为虚与委蛇偷工减料是对战神最大的不敬,虽然她的守护神并非战神,而是冥府之王。

然而这一局她毕竟是输了,她望着太子在自己这边先一步填满的棋位,心里感到十分的遗憾,她用手搅落了棋局。不下了,不下了!

太子抬起头看着她,诧异的眼睛充满了询问。鱼又重新坐回去,“再下!”她简单地吐出两个字,他听见它们落在地面上发出铿锵的声音。

她敬畏终结和死亡,但她也有莫大的勇气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直至死地而后生。她的斗志就象一支搭在绷紧的弓弦上的箭,渴望着全力而致命的一击。

她的脸颊微微泛红,她与他之间空气的密度随之陡然增加。


“姐姐,你家小鱼有15了吧?”鱼的母亲叫着太子母亲的名字,声音不大,语气却异常亲昵。

“再过一个月她就14了,你的宝贝儿子呢?”

“他17啦。”太子的母亲咯咯笑着,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一些。“怎么样?当初指腹为婚的约定还算不算数?”

鱼的母亲忍不住大笑出来,任鱼多么聚精会神,还是被那阵笑声打断了思路。她抬起眼睛毫无表情地向母亲们聊天的方向瞥了一眼,随即埋头继续看棋,倒是他转过头去迅速打量了一下母亲们的神态,转过脸来时,神气变得有些异样。

母亲们似乎发觉了两个孩子的反应,接下来的交谈变成了窃窃私语,伴着细碎而有趣的笑声,鱼决计不会去听,门被太子关上,太子却是想听也听不见了。

“指腹为婚”,他反复捉摸着这个古怪的词语,感觉它既陈旧又新鲜,好象地底下掘出来的镂刻精细的金色发簪,挥洒着一个完全不相干的时代已成历史的风情。

他17岁,他有足够的经验来理解这个词的涵义,所以母亲们随口说出的时候,它就象一朵小小的火花“噼啪”一声跳出来,他感到了瞬间高温的灼烫,一棵在春天里骚动的小草在心里长开了。

他在这个温暖安静的夜里打了一个轻微的寒噤。

———————————————(4)—————————————————

太子摇摇头,甩开令人不快的阴影——他的自控能力极其强大,只有她懒于防范的时候,才让自己在某种情绪里放纵地沉浸片刻,有时倒象是为了刻意的寻找某种感觉。

只有鱼自己知道,那是放松而绝非刻意,她甚至怀疑自己永远都不会犯错误,因为她是如此地戒备森严。她属于那种性早熟的孩子,可以这么说,她年仅11岁的时候,即已在书堆里模拟地预习过几近完整的人生,除了乌托邦式的爱情。

鱼等着太子下一招棋,却迟迟不见棋子落地,她抬眼看,发现太子正傻傻的看着她。

她微笑着转过脸去,太子的脸庞在逆光中也正转过来斜对她,她注意到他的脸际没有光晕,那是一个刚刚长成的青年柔韧的轮廓,像刚出壳的小雏鸡,黄绒绒的。

她细长的手指轻轻拈着玻璃棋子,粉红色的指甲象透明的珠贝一样闪闪发亮,少女的肤质有着象牙的润泽与细腻——那是他终生所见独一无二的手型,不是最漂亮的,罕见的摹本。

他抬头看看她的脸庞,她垂着眼睛凝注棋盘,面上的表情冷然一成不变,只有乌黑的睫毛如同两只不安分的蛾子簌簌扑着翅膀。他尽可以仔细地端详她。有时他想,如果中间隔着一层单向透视的玻璃最好——他最近才知道世上原有这种一面是镜子,一面是透明的玻璃,可以让他从容不迫地欣赏他喜欢的女孩,却不用担心冒犯她。

弧度优美的指尖看似不着力地夹着一枚棋子,忽然极快地闪动了一下,他的视线急忙投向棋盘,那枚棋子停在一个致命的凹洞上,既阻塞了他的去路,又为她开辟了一条轻松跳跃的通道。

他接连眨动两下眼睛,那颗漂亮的玻璃棋子仍旧稳稳地摆在那里。她选的是内嵌蓝色花瓣的棋子,他选的是像玉般的白色,那枚棋子的表面正有一粒细小滚圆的光斑,衬着蓝幽幽的底色,令他感到轻微的挫折感和一丝说不出的诡异。

他的眼光飞快地移到那两根春葱般的手指上,它们在棋盘旁边轻快地跳动——一种沉思时附带的细微动作,富于不假思索的自如与轻盈。

“该你走啦。”她低声催促他,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个浅浅的吻,掠过她的脸颊,象微风吹皱一池春水,或者天空中横越倏忽的燕影。

鱼那玻璃色的眼睛,太子爱它。

鱼抱着太子家的咪咪,咪咪的脾气很坏,常常抓破鱼的手臂。
划破那些不为人知的伤口,血溢出,凝成暗红色的痂壳。

太子出去厨房,一会回来,手里端着一杯牛奶,一杯咖啡,鱼用勺子轻轻搅动牛奶,那杯子里就起了一个漩儿,很美丽,很神秘的漩。她感觉自己的灵魂掉在牛奶温润的甜味里扑腾着,他喝坚硬的蓝山咖啡。古怪地放进薄荷。薄荷是太子热爱的植物,可是鱼不喜欢那个凉飕飕的感觉。她也不爱听太子放的音乐,重金属的摇滚震得她很烦躁。

鱼的朋友告诉我,鱼爱太子完全是一场暗无天日的自虐。我知道。鱼的病态会染伤身边每个染的痛痕。在她觉得该结束这段感情时,她又强迫自己继续扮演下去,冻结在鱼脸上的冰凌,该哭,还是笑。。这场青涩的恋情,不知道会不会有一个完美的结局。



———————————————(5)—————————————————

她一直喜欢秋冬的天气,尤其是霜降前后的时分,空气凉爽且湿润,凌晨会有轻烟似的薄霜凝结在地表,太阳出来的时候,象细细的海边的砂子一样闪着微光,她的脚步也放得格外轻,似乎害怕惊醒了美丽的沉睡中的大地。

此时已是黄昏,夕阳象个东方的古典美人,懒洋洋地以手支颐斜卧天际,而高天的色泽纯青,透着凛凛的寒意,妞的嘴里含着一颗棒糖,相对平时在学校里有说有笑的形象,妞更喜欢太子在江边倚沙堆而坐的洒脱与逍遥。沙堆后面是高耸的江堤,如同一副宽厚的臂膀遥遥伸展开去,拢住一带浩荡奔流的江水。她偏过头,阳光倾斜地照在他的脸上,目光平静地望向远方,如夏日正午绿绣成堆北方的森林,气质温柔而沉默。

她素来言语不多,虽然她是年级最得力的辩手之一,平时却总带着不相称的木讷和内敛,好象所有的精锐之气都用在那全力的一击。一击必杀是她的信条,她从不相信人死后会有第二次生命。

妞的家庭和鱼不一样。她不是城里姑娘,所以她总是略带黝黑的肤色记录着北回归线的形状,她有着干瘦的身材和张扬的锁骨,修长的双腿,还有石榴一样圆润的眼睛。妞喜欢太子,因为太子很幽默,还看过很多书,能讲很多乱七八糟的故事。他们上课经常眉来眼去,还讲话,被老师罚写检查——太子的语言天赋在那时就初见端倪,因为两份检查都是他写的。

书店里人很多,他们两个站在人堆里汗流浃背,像两个在人海里迷路的小傻瓜,太子紧紧地拽着了妞的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妞睁着她的大眼睛死死地盯着太子被风吹乱头发的脑袋。太子说你看什么,吓死人了,妞说我发现你蹿得像猫一样快。接着,她指着太子的鼻子说,你上辈子是一只猫,对不对,哈哈。妞把眼睛睁得更大了,她说,天,你长得真像一只猫,特别是你的猫眼,很漂亮。那一瞬间她的神情让太子感到很兴奋,他伏下头,像啄木鸟一样对准她的额头就是一下。妞有点手足无措,局促地看看四周,然后舒了口气,摸了摸发烫的脸颊:“还是一只馋嘴的猫。太子带着妞钻进那密不透风的迷宫入口,然后在那熟悉的迷题上寻找喜欢的故事和自由。

那天在书店吹牛的时候,太子的小脑袋里满是金光灿灿的幻想。朝气蓬勃的生命总是分泌出一串一串的梦想,无所畏惧地挥发着。那是梦想的时代,他总是感觉自己仿佛出航前眺望海洋的水手。有无限可能性的生命总是美好的。

妞也是一个喜欢梦想的人。她喜欢睡觉,做了很多很多的梦。如果梦是有意思的话,第二天早上她会说给我听。春天总是来得这般令人措手不及。我十八岁了,父母不在供养我,我不得不离开。

妞说,不管你要离开多久都要记得回来娶我,别想赖。妞说,自从那天从书店里回来,她就会天天想起太子的猫眼和逃命时像猫一样乱蹿的样子,她从此就一门心思地想嫁给太子;她有时会突然间觉得万念俱灰,觉得这辈子除了嫁给他就没有别的什么事可做了;但很快她又觉得心情舒畅,然后心安理得地坐在门前的石阶上继续痴痴地等。妞说,她会一直在小公园等一个人,如果他不来,她就一直等下去。

她在大雾弥漫的时候,乱跑迷了路。来来往往的码头上她迷惘地大喊大叫,旁边经过的男人女人都用陌生的目光瞄她,让她觉得自己像是风中的树叶,一离一离地瑟瑟发抖。在码头上她肆无忌惮地哭泣,哭得忘了自己在哭。她说哭泣不是一种软弱而是一种平衡的需要,就像海涅的诗歌。

妞说自己从来都是一个好女孩,过去是,现在也是。也许有时她会不听话,有时还喜欢哭两声,但这些丝毫不影响她是个好女孩。她一直记得在码头上,一艘小舟之上,有个白衣少年人横笛轻驾,江面上的风不停地从她的鼻孔里、嘴巴里甚至眼睛里疯狂地灌入,让她疼得咬牙切齿。码头上的喧嚣让她哭得毫无顾忌,她抹着鼻子扯着嗓子,仿佛要用凄厉的哭声将全身的骨头碾成粉,在这无垠的江面上随风飘散。

太子转过脸,用灼热的目光看着妞。晚霞把红晕涂在她黝黑的脸颊上,连衣裙把她瘦削的身材削得就像河边的垂柳,修长的双腿仿佛缠绵的小溪,起伏的前胸宛若佛待放的花蕾。那一刻我发现她是那么美,美得令人无法自拔。

太子伏下身去,用所有的回忆深深地吻她。在石阶上,就这样游离而不知所云地谈论着一些支离破碎的话题,眼前是不尽的人来人往。那时候他们害怕衰老,害怕流逝,害怕变更,害怕风化,害怕一切不可知的未来。

坐在石阶上的时候,他们心里翻腾着缠绵的爱意和各种颜色的惶恐。妞害怕回忆自己的家乡,那个似乎是很陌生的地方,它对她来说好像是一场必然到来的酷刑,在寂寞中感受自己的那一点点坚强。不仅是因为那个地方生长着很多漂亮的女孩子,而且她感到那个地方似乎是一个无边无际的黑洞,一点一点地吞噬掉她的少女梦想。

在堤坝的石阶上,妞喜欢傻笑,不知道想起什么,突然笑出声来。在笑的时候她的眼睛晶莹得仿佛灌满了磷质晶体;那笑声很柔和,反反复复地拍打着萧索的地平线,晚霞染红整个天空的时候,疲惫不堪的时候就这样有气无力地伏在石阶上,一天里的最后一缕阳光把两人的背影拉得悠长。

经历了如此漫长的寻找和失望终于恍然大悟:原来想要的结果就是这么简单。三个小孩,妞记得,一个小男孩儿,两个小女孩儿,穿着花裙子,在飘满蒲公英的天空底下走散了,从此再也没有遇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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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喜欢让太子载着在高速公路上飙车,太子的头盔在夜里反射出无数的好看线条,华丽的飞驰危险的速度带给她濒死的极乐与狂欢,还有青色绵长的公路,白色优美的中线笔直地刺入苍穹。如果一定要有止境,她希望公路的尽头是海,而太子会提前数秒钟将油门踩到极限,用最后流畅而猛烈的速度把她腾空送入蔚蓝的永恒。

鱼逗咪咪玩的时候,暂时把太子撂在了一边。太子想起自己还有一张练习题没做完,便在床头的书桌前坐下,漫不经心地翻着课本。

他听见鱼偶尔发出细细的笑声,显然那是经过刻意压制的快乐,他知道她不想吵扰他,他知道这个女孩的心思就象绫罗一样纤薄而缜密。

他微笑着转过头,鱼立刻向他投来一瞥,不觉莞尔一笑,放下咪咪静静地走过来。

她走得愈近,整个人愈是明亮,她的眼睛也愈来愈漆黑,好象两泓幽深灵动的潭水,他不得不转过身来,下意识地拉低了台灯罩,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做法异常可笑。

你别那样看着我呀。太子说。太子就着温暖的橙色灯光温和地笑起来,他觑着身边这个穿花布衬衫梳两根麻花辫子别致的女孩,漆黑的眼睛里闪烁着微细的星芒,浑身浸透凛冽刺骨的霜雪精神,倒真的象极了某种致命的利器。

太子看见鱼正捧着书本凑近灯光阅读他划了线的那段文字,心里不禁涌起丝丝疼痛的柔情,他完全清楚生为利器所必须直面的命运——无尽的破开与洞穿,于人于己俱是疼痛与恐惧。 

太子见鱼挪动一下身体,垂着眼睛往下看,原来咪咪正撒着娇往她腿上爬,大模大样不管不顾地自行蜷起身子在鱼的脚上睡下了。

这小东西,还挺甜人,鱼说。

太子忍不住笑出声来,每当咪咪以这股子全天下的人都往死里宠它的自信硬往他怀里钻的时候,他通常总会不耐烦地把它拨到一边去,只有心情特别好的时候,才肯逗它玩一会儿,虽然其时咪咪并不一定想和他玩。

鱼张着两臂,看看太子又看看已经心满意足地阖上眼睛的咪咪,一时陷入手足无措的境地。

“还是让它好好睡一会儿吧。”鱼的手最后轻轻搭在咪咪的身上,好象那只猫是件易碎的薄胎瓷器,猫咪暖和的身体亦令沉鱼的手心感到非常的舒适,鱼轻轻的抱着猫往太子身边挪,两个人挨的更加近了,太子能感觉到鱼那暖暖香香的味道。

你瞧咪咪睡的多可爱,太子?

他巴不得她能在他旁边多坐一会儿,他对她赞成地笑笑,低下头去看他的练习题,脑子却混乱了,象个填满碎纸条的包装盒。

鱼坐在太子的床头,一手抚着咪咪,一手慢慢翻着桌面摊开的一本书,书本的装帧不很讲究,不用手压住,书页也不会自动翘起来,她喜欢在这灯光熏黄的纸张上一遍一遍揣摩那些光怪陆离的字句,谛听来自遥远时空的同类的声音对她娓娓平静地叙说。

两个人的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出门去,房间里异常安静,鱼听到自己轻轻呼吸的声音、他簌簌翻动书页的声音和笔尖在草稿纸上滑行的沙沙声,咪咪也在她的摩挲之下愉快地打着呼噜。台灯泻下一团橙色温暖的光亮,浴着太子表情沉静而柔和的侧影,令她看了莫名地感动——她觉得他与她身边那些十四五岁少年的气质迥然不同。

事实上,对于一个高二的男生来说,太子的气质也稍嫌另类——他属于那种天生与人群有距离感的男孩,只是表面上看起来不若鱼这样明显,这样排斥陌生人。

沉默与自信成就了某一类男人纯金般的完美,而这种完美于某一类女人简直如大卫像一样艺术般地诱惑。

鱼看着太子转侧的时候脸上生动游弋的光影,它们飘忽而虚幻,不可捉摸,但却美妙绝伦,真切动人,她无法想象这个世界失去了光与影之后会是何等枯涩。

太子的心里早已不平静了,和她静静地对坐,时光的花瓣如雪纷坠,他想转过头去看她,最终却选择了眼角的余光——他可能平生首次动用这种手段,所以觉得很不自在,但他不想让她发现自己的眼光老是围着她转——他知道她一定不会喜欢。

他留意到她若有所思的神情,使得空气在两个挨得很近的身体之间沉静地郁结。他沉吟一下,眼风一飘,他便可以近距离地观察她的手指,它们耽在桌子的边缘,好象用来写生的静物,修长而洁白,又似钢琴上一排华丽的琴键,即便静止的时候仍能想见非同凡俗的音响,他忽然难以遏制地渴望抚摸它们,他仿佛看见洪炉中纯青的花朵,盛开在白炽透明的火炭之上,绮丽而诱惑,却严禁轻佻的手采撷,沉鱼一低头,太子无意间看见鱼那小荷才露的乳沟。太子的下体膨胀起来,以他17岁少年有限的自制力强自按捺着,他反复向自己证明,他只是觉得那种感觉很美,他只想通过触摸来感知它们确切地存在,他有想要成为艺术家的强烈冲动,他不知道还有什么手段可以更完美地表达他受美的冲击所产生的震撼,他无从借力宣泄他的情感,他甚至无法自由吐露胸中暗藏真实的情愫……

他的眼睛忽然潮湿,他从上面俯视她的脸,她果然抬起头来望向他,他看见她温暖湿润纯黑的眼睛,那情欲的眼眸中有着风暴中心无声的激烈,这使他感到轻微的惊悸与疼痛,她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二人之间迅速筑起一道无声的场,蓄满了能量,仿佛一触即发。。。。。。。
太子站起身来,鱼不得不随他一并站起身,顺手把搭在肩头的散乱长发拂到后面。他比她高半个头,可以俯视她,这令他觉得自己既拥有自信心又握有主动权,所以他径自转身走回到她跟前。鱼裸着身子躺着,外面的风把窗帘吹动,像跳笆蕾的少女的连衣裙,她点燃一根烟,随着渺渺的烟雾飘荡在屋子里,她感到片刻的茫然,她不知道下一步应该做什么。

一只猫从太子的房间门口探出头来,只现出半截身子,警惕地打量着鱼。她感到轻微别样的不安,如同黑夜的丛林中潜行的小动物,只能凭藉敏锐的感觉探知天敌的存在。她察觉到一双暗中窥伺阴险的眼睛,她甚至听见它发出咻咻的声音,她本能地抬头,月光却在枝叶纠结的华盖之外寂静地燃烧,她想它和此刻的她一样孤独。鱼安静地坐在太子的床沿,脸儿绯红地捉摸这些朦朦胧胧不甚明了的东西,她说不清楚女孩为什么一定要喜欢男孩,她只想抓住那诱惑,好与其一齐肆意地沉没或在棉花糖一样的白云上躺着,她只想在这个城市里过于冷寂的空间与某个亲爱的影子温情地重合,也许是一丝暖意、也许是一些电影里情人之间的窃窃私语、也许是一些太子身上的烟草味道、也许是一些纯肉体的接触……她的目光和风般抚过他的脸,她看见他干净的额发在灯下闪着钢蓝色的光亮,他的身上有她既熟悉又陌生的气息,他不说话的时候,酷似一帧精致的默片,仅用举止和神态即可颠倒众生。

空气安详地沉降,太子看见她小写意地坐在床沿,反射的灯光使她脸上的线条无比恬静,整个人与周遭的暗影融合得天衣无缝,多年以后太子在观赏陈逸飞的《夜宴》时,不禁再次回想起灯下初见少年的沉鱼。前额细而弯曲的刘海上面流动着幽蓝的光亮,柔润的肌肤在灯光中温暖地打湿。丝绸和象牙般的质感不经意地弥散古老东方悠扬的遗韵。一如宛转流丽款款深情晚唐的词风。如果我会画,一定要把美好的时刻画下来。。。他想。

那只猫突然窜上写字台,在凄厉的嚎叫声中把棋子盒打落在地。太子果断地站起身来,鱼不得不随他一并站起身,顺手把搭在肩头的辫子拂到后面。她看着他的背影,这令她觉得太子越发的神秘而有魅力,他们把棋子从盒盖里拿出来,按颜色重新分拣放好。鱼笔直地站着,双手轻轻扶住桌子的边缘,她感到茫然,她已经勇敢的为了爱情迈出第一步,她不知道下一步应该做什么——为了把这个男人牢牢栓住,她会使用一些空泛不着边际的话题来技巧地衔接起这些微妙的交流断档,但她此时还仅仅停留在实验阶段,缺乏实战演练的经验,她还远远不够老练,要一步步趟着在长满荆棘的爱情之路上行走,尤其像今天这种场合,当她的角色是客人的时候,刚才那一幕让她心惊肉跳,生怕妈妈会突然闯进来


“棋子洒了的时候,一定把你家咪咪吓坏了吧?”她的意识剧烈的纵跳着,忽然指向那只可怜的猫,它朝屋里飞奔的身形简直象在逃命——也难怪,它哪里见过天上哗啦哗啦下玻璃球雨的阵仗——她以猫的视角想象着方才的一幕,忍不住轻轻笑出声来。鱼向它伸出手臂,做出邀请的姿势,太子看见她的袖口露出一截皓腕,莹白而纤巧,恰似一段清凉美玉,不由得转眼瞪着那只不识抬举的猫,暗中做了个手势。鱼喜欢短毛猫,毛色倒没什么挑拣,这种黑白花的就很耐看。猫对她大致有了个不错的印象,再歪头望望主人的脸色,从门后悄没声儿地溜出来,磨磨蹭蹭粘到太子的脚旁边。“猫走路的姿势实在好看。”她的眼光赞赏地看着猫,猫儿眼仍旧审慎地盯着她,她头一次发现猫的眼睛在脸上占的比例非常之大,而且看起来冷冰冰的,不禁有些讪讪地缩回手,猫却在此时开始向她靠近,最后挨着她的裤腿坐了下来,无聊地张嘴打了个哈欠,她认出一副微型掠食者的利齿,它们的攻击对象只能是老鼠和小鸟。

“我可以摸摸它么?”

“她在发情,过几天得给她找个老公了”太子伏着身子在找寻散落的到处都是的棋子,忙了一脑门的汗。

鱼俯下身去帮他的忙,这是一连串尴尬的开端——她的胳膊肘不小心挂住探出桌子边缘以外的棋盘角,刚刚收集好的棋子,太子试图阻拦的呼声瞬间淹没在骤雨般密集的棋子溅落声中,彩色的玻璃棋子蹦蹦跳跳地滚得满世界都是,一道黑影箭也似地掠进里面的房间。太子,怎么这样不小心!”太子的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她严厉地叱道。“还不赶快捡起来,怎么毛手毛脚地!”木质地板刷着红漆,刚刚上过蜡,既滑且亮,玻璃棋子们象魔瓶里解放了的精灵,争先恐后恶作剧般地往组合柜底、写字台下,总之一切可以让它们躲藏得很好的边角旮旯里没命地逃去。鱼蓦地从桌子后面跳起身来,几步赶到地中央,她惊惶失措,好象突然陷入一个到处都是机械地重复着弹跳动作的玻璃弹珠的荒诞空间,她睁大眼睛,咬紧牙关,一动不动地在那里寻找,直到最后一粒棋子万分不情愿地安静下来为止。

哎呀,你们两个小孩儿,干吗那这是!太子的母亲又吆喝起来。

几十个玻璃棋子在坚硬的木质地板上狂欢——这是她迄今所闻最刺耳最可怕的噪声,既令周遭已归于沉寂,她耳中仍然灌满哗啦哗啦的回声。她弄不清,方才还是温和宁静的世界如何在一个小小地不经意之后变成如此难堪的情状,她觉得自己活象一个被从暖被窝里蛮横地揪出来丢进屋外的暴风雪里去的做台小姐,她在一片疾风骤雨般的玻璃棋子交响曲中游走,完全听不清远处的两个老女人说些什么,只是茫然的捡那些失落到房间每个角落的棋子。

她转动眼睛四下打量太子简朴的房间,一个塞满书本的矮书橱,一个挂着两件圆领恤衫的衣帽架,与她干净柔软的“鬼屋”极其不同的风格,却令她的心底涓涓流过一丝暖意。她悄悄回忆书里描述的男人和女人的家庭生活,她也曾设想过自己未来可能的爱情和婚姻,虽然她对缘分缺乏追根究底的动力,她仍然对那个尚在冥冥之中的有缘人作过各种各样奇妙的猜测。他站起身回到写字台前坐下,只留下沉鱼在那里继续找寻那些棋子。太子,快来帮我找找,鱼叫他。太子轻轻的一笑,却没有动,仍然固执地隐身在黑暗之中,不肯露出形容,但她已经知道她想要的男人必定是个极稀有的动物,就象她本人一样—— 一丝高傲和寂寞。那轻微源自她的时间并不紧迫,她还很年轻,还有几十年的路途可供从容地跋涉和寻猎,可供他陪着魔鬼去游戏而不怕一错在错。太子是她第一个有特殊好感的男孩,她喜欢这样坐在他的房间里,摩弄他的猫,翻阅他的书,他在她身边旁若无人地埋头于书本,她喜欢这样坐在黑暗里满怀柔情地凝注他,她的脸颊微微发烫,幸好台灯的光线直射不到她。太子无法看到她少女羞怯的一面。


太子轻轻走到她身边,探头看看她满脸惊慌和忍耐的神色,心里悄悄涌起一丝怜悯。她转动眼睛,最初的一瞬,看他的眼神异常陌生。他朝她若无其事地笑笑,轻声说:“没关系,我来捡好了,你去数数,看看还有没有没找到的。” 她的瞳仁重新闪闪发亮,她无声地回了他一个微笑,带着三分情怯和七分感激。太子怔了一怔,他不知道眼前这个不满十四岁的女孩子为何总能抓住他少年的心里最柔软的部分。她的行止似乎有些微妙的矛盾,最终却又能够给他调和的感觉……她就象各色胡乱搅和在一起的掺有珠光砂的指甲油,他在他堂姐的梳妆台上看见过,那些稠厚而艳丽的色彩掺混在一起,扭曲得反常,但她却有本事在提炼与升华中变得光辉且透亮起来,就象一团流动的光影,有着纤尘不染的纯净和骄傲。她略一迟疑,随即蹲下身去利落地捡拾身边散落的棋子。太子猛然省悟,连忙把掉在别处的棋盘盖子拿过来,盛放拾到的棋子。他留意到她的动作,已经完全恢复了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应有的敏捷和轻灵。有几颗棋子滚到组合柜的下面去了,沉鱼低侧着头尽力地向柜子底部张了一张,脑后的两根辫子顿时倏地滑落下来,搭在她向一侧剧烈倾斜的肩头。太子轻易便看见她的辫梢扎着一对淡绿色有机玻璃的小花饰,水珠一样晶莹,他还有充分的机会注意她的衣着,她的上身是一件合体的浅色衬衣,印着若隐若现银灰色的方格,格子上面散落着无数蓝色、红色的心形图案,衬衣的下摆装在黑色的长裤里,太子觉得沉鱼看上去完全不象他身边的那些喷香红艳的女孩子,她就象冬天暖阁一汪清水,即可供养幽雅的水仙,冲淡而洗练的冷香四溢。

鱼忽然抬起头来,杀他个措手不及,她看见他的眼睛里有湿湿的东西,水一样缓慢地流动,她的心“别”地轻跳了一下,很轻。她头一次见到这样的眼神,她的生活中没有类似的经验,奇怪的是,她觉得这种眼神似乎相当之熟悉。

“有没有竹竿之类的东西?”她温和地问他:“里面太深,我的手够不着。”

“够不着就算了,别管它们了。”

他看见她的脸上泛起犹豫的神色,她在考虑是坚持要他找根竹竿立刻把自己犯的错误干净利落不留尾巴地解决掉,还是客随主便最好听从他的安排。鱼的脸上掠过些微的沉寂,不过室内光线较暗,太子看不清楚。只隐约看到色欲的红唇和亮亮的眸子。

———————————————(7)—————————————————

妞的眼睛望向别处,心里想着自己与普通人的差别——普通人家不会象她那样喜欢小动物,它们就象她的兄弟姊妹一样跟她混在一起,她吃什么它们就跟着吃什么,它们陪伴她度过整个寂寞的童年和少年时代,她熟悉它们的每个眼神每个动作,它们甚至会跟她耍小性子——动物的智力绝非人类想象的那么低下。

她在动物园里逛来逛去,她长久地停留在猛兽区的铁栏外,她觉得那些猛兽看人的眼神带着说不出的傲慢和轻蔑——虽然它们关在笼子里,虽然它们的皮毛早已丧失了自然的高贵与华丽。

她喜欢它们黑色瞳仁深处闪动绝顶的轻蔑,她凝视它们的眼神带着由衷的敬意,但当她把眼光移到栏杆外面那些怪声怪气地叫着,试图向笼内投掷树枝和石块的灵长类的时候,她清楚她自己的眼中带着近乎同样尖冷的轻蔑。

有时她觉得自己就象一只困兽,只能在文明的废墟中狂热地思念远方那片浩瀚的原始森林,那里有澄澈冰凉的天空,火热的旭日与残阳,绿树丛中生物美丽的皮毛在阳光下熠熠闪光,还有流淌着牛奶和蜜的富饶的河流,夜幕降临时,明月如金子般闪亮,璀灿的银河则象一带缥缈的烟雾倨傲地横跨辽远而深邃的星空。

“鱼,该回家了。”鱼的母亲唤着她。

鱼的脸上立刻不见了自如,她不习惯于等待或者告别,就象她不习惯某种仪式或杂耍表演。她把咪咪揉醒,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来,太子看见她用刚才那本书遮在后屁股上,那白色连衣裙上还有一个小小的血点,像一朵雪地里耀眼的红梅。

太子一瞬间感觉她离他遥远之至,他觉得自己犯了个天大的错误,他知道她以后也许不会在来他家了。他连忙掷下钢笔站起身,脚却在椅子腿上绊了一下,惊破了那心疼的梦境。

鱼跟着她的母亲走出大门,宾主双方照例说着告别的客套话。两个孩子站在两个母亲的背后,太子看见沉鱼的眼光穿越楼道的黑暗,向他投来闪亮的一瞥。

太子的母亲和鱼的母亲争执着,一个坚持要送到楼下,一个坚持不要送,沉鱼看着她们轻轻笑了一笑,很冰冷很冰冷的笑,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黑暗之中。

北方的春夜还是有点凉,太子上床的时候顺手把咪咪捞进怀里。

天气不冷的时候,咪咪一般不喜欢跟他睡,它嫌他老是不小心压住它这里或那里。早上起床时,太子总会看见它照老样子蜷在离他枕头不远的地方。

太子知道鱼喜欢咪咪,他也想对咪咪好一点,他的脑子里捉摸着那个变幻莫测的女孩子说的不多的几句古怪的话,他让咪咪的小脑袋枕在他伸开的胳膊上。

他尝试着想他身边围绕的其他的女孩,能够升入这所高中的,都是些很出众的女生,但是不,她们的面目都是差不多地可爱——反而是这个初中三年级的女孩,沉默和微笑各各与众不同,凛冽与温暖绝妙地集于一身。

他天生就认识这种人,或许因为他也是其中的一员,他觉得自己似乎与她有着宿命的渊源,他再次想起母亲送客回来后自顾自的笑语——鱼这丫头不错。

他认为母亲的话不错——鱼是稀罕的,而他只对自己稀罕的东西感兴趣。

许是他思考问题的时候下手不知轻重,咪咪很不满意地叫了一声,跳起身来,喵呜一声,在他胳膊上挠了一爪子。

咪咪挠得并不重,太子却非常恼火——这该死的猫总是打断他的思路,他伸手揪住咪咪的脖子,老实不客气地掼下床去。

等了半天,也不见咪咪出来。

太子下床,撩开被单,看见咪咪七孔流血,正在喘着粗气。。。。。

咪咪死得很安静,像朵花,凋谢得清晰。

———————————————(8)———————————————
一年很快就过去了,鱼一直没有回来。鱼搬家了,太子不知道她的去向。。太子咧开嘴笑,面对着镜子,他看到自己的笑很难看,不会的,我不会走的,不要你到处找我,我会在你最近的地方。找不到你我会死的,鱼。太子喃喃道。在那段日子里,他也茫茫然中去寻找过妞。妞租住的小木屋已是人去楼空,他问房东。妞去了那里?

你说的是那个农村女孩?他被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叫走了。

听说是回老家了。。她是逃婚出来的。。。。。。

她有东西,让我给你。

太子打开包袱,见是一本日记,妞的日记。

11月1日:夜里刮了大风,树叶都掉光了,妈妈走了,一下离我好远,我梦里遇到她,她说快回去!

11月2日:落叶满地,寒风,冷雨。妈妈终于再也不回来了。世上最疼我的那个人远去了。

11月3日:雨,特别响的打雷声,一个人在厨房里坐了一夜,第一次抽烟,终于理解了男人为什么喜欢这个。出门不小心让车撞了。。。。。昨天晚上梦到了一些东西。。。记不太清了。。。。 我想这是一些事情的前兆吧。或许一切都会好转起来的。。

11月4日:太阳照的我好暖和。今天发工资,讨厌的餐馆老板终于发放了10月份的薪水。我买了早就看好的鞋。

11月5日:我起了很早,我很耐心的坐在麦当劳里吃了一个汉堡,还一边吸着可乐。人有时会被心情所左右的,坐在秋千上荡起双脚,我就像个十几岁的孩子。

11月6日:才晴了两天,又是阴雨绵绵的,这样的天气让我情绪低落。吃饭的时候吃了几口就哭了。吃饭的时候悲伤紧跟着胃病就找来了。它不喜欢我抽烟,不许我难过,不喜欢我喝酒,不喜欢我随便发脾气。每当我做这些事的时候,它都要跟我作对。但我从来没有过讨厌它。它是为了我好。所以再没有去动一些了解别人的念头了。大家都蹲在自己躯壳里,远远的互相观望着对方。

11月7日:今天阳光灿烂,天气总是跟我的脸一样,变化无常。昨天晚上我又梦见他了。本来以为早就忘了他的。其实都是一直在骗自己。。。。。。。。。他就站在的窗户外面。跟我说以后再也来找我了。他说你屋里的娃娃都走了,他说我送给你的小洋瓷杯打碎了,在怎么仔细也粘不起来了,我们不可能在一起了,他说要走了。。。。。。我立刻就醒了,看了表是夜里2点多,胃又开始疼。我跑到厨房里拿了一个大号的冰激凌。一边吃一边哭。妈妈不再回来了。我又想她了。

11月8日:灰色的大厦,柏油路上肮脏的积水。。。我走在路上,很压抑,别人劝我开心点,我有些不知所措了。今天悲痛欲绝,我家的老猫病死了。

11月9日:我开始尝试着写诗和记录梦境。。。那是一条狭长的走廊。我站在廊的一边,一个影子站在另一边。不知道是不是你。。我想那是你。。。。又害怕是你。。。。。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好暖和。。。。

11月10日:做好了大信封。。。。。4点多梦醒了,很清晰的梦。。。一个举着红气球的女孩,站在街角,在公车的站牌下边。她是透明的,街上的人从她身体中央穿过。我的话在风中破碎成凌乱的叶子,无法到达别人的耳朵。她牵着一大把气球,全都是红色的。像一片模糊不定的云。一个老头披散着头发走过来,吐出一个一个的字母掉在马路上。我蹲在狭窄的路基上哭起来,就像一直收敛羽毛的黑色的鸟。红气球女孩走过来伸出手为我擦眼泪,我害怕,把她推倒了。人们一个一个的从我面前走过,谁也没有看见我,我和红气球女孩一样变的透明了,好象根本没有存在过,更没有爱过什么人。



2005年,莲园

[最后更新时间为 2008-06-27 09:29]
我是美丽签名档

1

很欣赏你的才华,细腻的笔触将人物的性格、特点刻画得如此传神。加精、置顶。
我是美丽签名档人生有许多无奈,善待人生,无怨无悔!
引用 | 回复 | 发表时间:2008-06-27

2

动人的故事,虚幻的描述。欣赏!
我是美丽签名档人生有许多无奈,善待人生,无怨无悔!
引用 | 回复 | 发表时间:2008-06-27

3

让人感受到和传统的白描有所类似又有所不同的现代派白描,笔触自然比传统仔细,并且随处可见的点破式描述也省了许多揭示的笔墨,很符合现代的人阅读习惯. 手势-棒
引用 | 回复 | 发表时间:2008-06-27
搜狐网友

4

大笑
引用 | 回复 | 发表时间:2008-06-28

5

微笑此刻评论真是有着不同的感慨人生旅途的感悟,一路风景也就是一生的精华吧....
引用 | 回复 | 发表时间:2008-06-28

6

今夜月色如水,旋转的霓虹灯去了又回,是谁的老吉他弹得人心碎。
一首老歌,忘了名字。
爱情好像没有谁对谁错,中途分手或者相伴一生,我实在看不出来有什么区别,曾经的年轻人到老的没有激情都是一样让人很闷的故事。
叶芝的《当你老了》温暖里我看出了人到古稀的无力,也许那里的人只是他的想象罢了。 委屈
我是美丽签名档
引用 | 回复 | 发表时间:2008-06-28

7

手势-棒
引用 | 回复 | 发表时间:2008-06-28

8

忙着没来评论.文章开拓了一个别样的世界和观察的角度,文中可见作者执拗的观察角度........... 手势-棒
引用 | 回复 | 发表时间:2008-07-01

9

很精心细致的不着粉末的刻划,揭露人生的深刻.............
引用 | 回复 | 发表时间:2008-07-02
搜狐网友

10

写的简直太好了...
流汗好长..
引用 | 回复 | 发表时间:2008-07-03

11

手势-棒
我是美丽签名档三文博客村:http://samen.q.sohu.com/
引用 | 回复 | 发表时间:2008-07-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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