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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子熟了 1/?

  麦子熟了

鲁北布衣

  

     每到这个季节,听着窗外布谷鸟整夜“快快割麦”的啼叫,我都会更加强烈地想起二十几年前的记忆,想起那些远离的和失去了的亲人……

                                                             ——题记

               

楔子

  疾驰的列车窗外,是大片大片的麦子,被畦垄切割成一块一块,象裁剪过似的整齐,在六月明媚的阳光里,泛着美丽的金黄。我指给孩子们看,问他们那象什么?女儿说象好利来面包,儿子说象家里的大床,睡我们全家没问题……四岁半的他们虽然已经能够背诵几十首《锄禾》之类的五言诗,但他们还不知道那就是粒粒皆辛苦的盘中餐。从他们各持己见的争执里,我感受到那分美丽的童真和难得的快乐。

  七十年代里出生的我是熟知麦子的。从头一年秋天的耕、耙、耩、轧,到钻出嫩芽,到转年正月的打冻水,返青、施肥,到开镰收割打场,每个环节我都参与其中的。因为农村的中小学校每逢农忙时节都会放假,孩子们都要到田里帮忙,所以那没日没夜的辛劳,那风干日燥的酷热,那抢收抢种的紧迫,那收获丰收的喜悦,我都曾经切身地感受过,那其中的快乐恍如昨天挥之不去,成为我永恒的记忆……

 “搓麦穗儿”

   鲁西北的春天多旱,有时一滴雨都不会下。可麦子最少要在返青、拔节、罐浆三个关键时刻浇透三遍水,才能保证有好的收成。如果赶上风调雨顺,可就好了,既省力气又省开支,大人们会在家里听着窗外的雨声,合家围在一起包饺子,那种其乐融融的氛围不亚于过节……

  临近芒种,麦子渐渐由绿变黄了,盼望已久的麦秋到了。

  虽然是在夏天,鲁西北的老家人却习惯也喜欢称之为麦秋。是啊,那是经过了一个茫茫冬季和一个春天漫长等待之后的盛大节日,是一年之中第一个能够收获希望收获辛劳的节日,怎么能不称之为秋呢……

  每每这时,爷爷每天都会带我到田里,手摘几个麦穗儿,合起双手搓几下,然后小心地拿掉麦梗,轻轻一吹,随着麦芒和糠皮的飞散,手里就变戏法似的剩下一大把黄绿色的麦粒儿,放到我嘴里,立刻有一种清香袭来,香喷喷,甜滋滋。他随后也给自己搓一把,我看着他胡子随着嘴巴的咀嚼而上下动弹,脸上布满了笑容,他总会胸有成竹地说,“嗯,快熟了,再等个七八天就可以开镰了”,话语里洋溢着丰收在望的喜悦。

  那个时节也是孩子们最高兴的时候。每天下了学,回家撂下书包,背上割猪草的藤筐,约上三五伙伴,打打闹闹地奔到田里,为家里饲养的山羊、猪和鸡鸭割草。平时都会从家里的大锅里拿个窝头,粘些面酱拿棵大葱之类边走边吃。而麦秋却不用,麦田里遍地都是吃的。一个个伸着黑乎乎的小手,挑选最大最饱满的麦穗,边搓边吃,绿中带黄的麦粒儿吃到嘴里,个个都是嘻嘻哈哈快乐无比,孩子们甚至忘记了割草,一个个都吃得嘴角挂着绿色的汁液……

  最淘气的一次,不知道谁提议要烤麦穗儿吃,大家都一致赞成,都说吃过烤玉米、烤山芋,就还没吃过烤麦穗是什么滋味,肯定好吃。于是和几个伙伴从家里的柴草垛里,每人偷偷装了半筐,找到一处麦田旁僻静的沟里,用镰刀挖出一个灶坑,在上面摆好几根木棍儿,再把摘来的麦穗儿平摆在棍儿上,然后把柴草放进坑里,拿火柴点燃,立即有一股白烟冒出来,大家呛得都流出了眼泪,“赶紧趴下吹火,火旺了就不冒烟了!”于是大家轮流趴在地上吹……随着火苗的升腾,麦穗的麦芒化作了烟尘,绿色渐渐变成了黄色,稍微有些黑的时候,就烤好了,每人平均分开,还别说,这烤的麦穗儿再搓着吃很是别有风味,大家坐在沟里个个吃得一嘴黑灰,正吃的起劲的时候,被从家里循着烟雾赶来的大人们吓得四散逃奔……

  等到麦子从根到梢全都黄了,麦粒儿硬的再也咬不动了,麦子也就熟了。爷爷会专门抽出一个上午去六里外的镇上赶一天大集,采购过麦秋所需的一应物品。等回来时,他骑的那辆“大铁驴”上载满了各种过麦秋用的崭新农具,桑木杈、弯月镰刀、木锨、竹扫帚等,那些崭新的农具整齐地摆靠在院墙上,异常得显眼,就象电影里演的《杨家将》里的比武场,麦秋真的来了……

 碌场

  场院是麦秋里不可或缺的舞台。一家一家的场院都紧挨着,谁家的收成大小、谁家的庄稼长势、种庄稼的水平,甚至谁家会不会过庄稼日子都在这个舞台上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

  临近开镰,家家都会找一块既平整又开阔的场院,要足够大,大到能平摊开家里所有收割回来的麦子,要足够高,因为麦秋往往会下雨,所以要高到不能让水浸泡和冲走半年的收成。等找好了平地,男子们就会提前利用一早一晚的零碎时间对它进行严格的平整,如果有过于低凹的地方,要用小推车从别处取土来填平。

  平整之后,一般会找一个晴朗的天气,全家老小一起出动,大到水桶小到锅碗瓢盆全都用上。干过多年生产队长的爷爷分工特别明确,大人肩挑手扛,有负责从井里往上汲水的,有拿扁担从井边往场院里挑水的,我和弟弟这些半大孩子也是不允许袖手旁观的,必须积极投入其中,在独轮车上横着绑上木棍子,一边挂个水桶,歪歪扭扭地来回运水,场面异常热闹,不时传来大人孩子开心的笑声。最具有技术含量的泼场环节则由爷爷亲自负责,他弯着腰,捋着袖子,手里拿个水瓢,有条不紊地从别人运到面前的水桶里舀满水,随着手臂划过一道弧线,瓢里的水就如同一个扇子面泼洒出去,在中午的阳光下泛着美丽的银光,所到之处,又均匀又省水,既不浪费,又能够达到恰到好处的湿润程度。

  等把全部场院都泼好了,湿润的场院就象独得老天厚爱下了场雨,在满眼干的发白的世界里异常的显眼。爷爷让大家都坐到树荫下休息,他则点上烟袋,一边叭哒叭哒地抽着,一边看着刚刚泼过的场院,脸上写满了欣慰的成就感。稍微休息片刻,他就开始了新的分工:父亲和叔叔去套牲口拉碌碡,母亲、婶和姑姑们负责往场上撒麦秸。等父亲和叔叔牵着那头毛驴拉着碌碡轰隆轰隆地来到场里,爷爷就接过缰绳,一手拿着鞭子,在铺好麦秸的场里开始了碌场。他一边挥舞着鞭子,一边响亮地吆喝着牲口,让毛驴拉着碌碡在场上一圈圈地围着他转,碌碡所到之处,蓬松的麦秸就会被深深地轧下去,紧紧地贴在刚刚泼过的湿地上。当时的我问父亲,为什么爷爷站在那儿不动,只是随着毛驴转动着身子,让毛驴一小圈一小圈地轧呢,父亲说这样既省力气,又好掌握轧得均匀程度。有时候,看到爷爷高兴,我也会主动请战,让他休息一会儿,也学着他的样子站在那儿,吆喝着毛驴儿转上几圈。爷爷会告诉我,你既不能站在一个地方不动,也不能动得太快,要有顺序地挪动着脚步,才能保证碌碡一排排地轧出均匀的轨迹,既没有空档,又能够相互衔接,碌出的场才能够平坦并保证硬度一样……

  等场碌好了,大人们用木杈把紧紧贴在场上的麦秸全部收走,整齐地垛到场院边上,再拿大扫帚把场上零碎的麦秸扫干净,要力度均衡,太轻就扫不干净,太重了又会在平整的场上划出道道划痕,一般是父亲和叔叔先在前面拿旧的扫帚扫一遍,爷爷再拿新买来的带着竹子叶的扫帚再扫一遍,两遍过后,场就碌好了,平坦、坚硬、湿润,连一点浮土都没有,上面只是均匀地镶嵌着被轧到里面的碎的麦秸,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着金色的光,我和弟弟们就会高兴地在上面追逐打闹,张几个跟头,打几个滚儿,衣服上也不会弄脏,大人们也不会训斥……

  碌好的场就怕下雨,如果雨下的大,等天晴了,水渗下去,到了干湿适宜的时候,还要重新铺上麦秸,再碌一遍,才能保持它的硬度。

 开镰

   开镰犹如开战,所以需要有拼的精神,拼的是体力、战斗力,拼的是连续作战的耐力。

  麦秋是最忙最累最不能耽搁的,并且要求以相当快的速度来完成的一场战役。因为不能提前,提前了虽然赢得了时间,但是减少了麦子最后的饱满度,打出的麦粒儿就有可能会秕,减少收成。又不能太慢,慢了麦粒儿就可能在风干的天里涨开糠皮儿,掉落到地上也会影响收成。特别是芒种之后的天气多变,时不时会下场雨,不仅影响收割进度,还会让割下来拉到场里的麦堆腐烂变黑。最关键的是收割完了,还要马上在腾出的麦田里播种玉米,否则也会影响玉米的生长期而减少收成……所以,选择开镰的时机就如同数学里面的求最大值,是需要对整个过程精心测算和运筹帷幄的。只要一开镰,就必须举全家之力,保证各个环节各个细节紧张而有序地推进。

  开镰头一天,爷爷是最忙的。他要亲自在新买来的磨刀石上把所有的镰刀磨得飞快,一把一把都闪烁着寒光。然后把家里的驴车维修一遍,轮胎重新打足气儿,再做一套插在车前车后专门运输麦捆儿类似“H”型的木架子,再把毛驴用的鞍辔、套绳全都检查一遍,还特意为毛驴儿新编一幅套在嘴上类似鱼网的“笼嘴”,防止偷吃田里的庄稼,并嘱咐奶奶多给毛驴儿加些好的饲料,再额外舀上一瓢玉米面,让毛驴儿吃得津津有味……

  而我记忆中最深的是,开镰当天早晨的那顿“盛筵”。

  善于持家的母亲,都会在这一天早早从堂柜下面取出一个大个的瓷罐来,里面是攒了几个月倒排日期腌好的鸡蛋,一一洗净,放进大锅里,然后和一大盆面,蒸一大锅馒头。每每这时,我都和弟弟围在母亲身边,看她满脸大汗地一边往灶里添柴,一边拉着风葫芦,眼巴巴地瞅着顺着锅沿钻出的腾腾热气。好不容易盼到灶前的柴禾烧完了,母亲拿笤帚把灶前打扫干净,才算熟了。我和弟弟异常听话地早早在堂屋里主动放好饭桌,摆好筷子,再按照人数搬好马扎和板凳,然后静静地坐下来,望着那个仍然一个劲冒着白气的大锅……闻着顺着锅沿散发出的馒头特有的香甜,想象着包开的咸鸡蛋的那白里透红流着的黄油,总是让我和弟弟的唾液咽了一口又一口。

  好不容易等到锅边没有白气了,可是,还要等。母亲说,“别急,再等一会儿就好了,要不馒头会抽气变硬”。等到母亲拿开压在大锅盖上的两块砖头,然后迅速的拿起锅盖,立刻就会看到有大团的白气从锅里迅速升腾起来,有些象小团的蘑菇云,弥漫着整个堂屋,透过烟雾,看着里面排摆整齐挤在一起的白白胖胖的馒头,我和弟弟都会欢呼起来。母亲麻利地把馒头拾出来,放进提前准备好的高梁竿做的“船盘”里,最后拿出里面的屉布和帘子,捞出锅里的咸鸡蛋放到钢精盆里。这时候,母亲会挑选几个模样好的馒头双手端到院里敬天,让老天爷先尝一下,保佑风调雨顺年年丰收。我和弟弟早已迫不及待,在屋里一人先拿一个,咬一口就烫得又赶紧放到桌上。母亲会佯装生气的一边训斥我们“急什么啊,一会儿让你们吃个够”,一边拿家里那个最大号的“海碗”装满咸鸡蛋,再用白色的屉布装好馒头,派我和弟弟给爷爷奶奶送去。我和弟弟飞快地拿着东西跑到前院里,送给爷爷奶奶,然后再以最快的速度跑回来,赶那顿盼了又盼的盛筵,就着咸淡适宜流着黄油的咸鸡蛋,每每让我和弟弟吃得比大人还多……

  饭后,除奶奶一人在家负责看护叔家最小的弟弟外,其余大人小孩全家出动。爷爷亲自赶着驴车,挥着嘹亮的鞭哨,拉着大家兴高采烈地开赴那块麦田。

  先割火侯最大的那畦,父母叔婶姑姑们一字排开,按照垄数平均分配,年少的我也积极投入战斗,一手把麦子拢到一起,一手挥舞着镰刀,随着镰刀的“咝咝”声,麦子整齐的割下来,沉甸甸的,透着新鲜的特有的芳香。起初,爷爷也会以不减当年的速度带头收割,还一边讲着年轻时收割的经历,一边感叹着如今连做梦也没想过的丰收,还要教给我如何保证安全、如何用麦子打结扎捆儿……

  不一会儿,大片的麦子躺倒在地上,变成了一个个的麦捆儿,以同一个角度同等的距离整齐的排列着,压在白色麦茬勾画的竖格线上,形成了一幅异常美丽的画卷……起初,同在一个收割起跑线上的大人们也都拉开了距离,叔叔割得最快,最干净,其次是父亲,紧随其后。不时有过往的村人,向爷爷打招呼,庆贺着庄稼的丰收,更对这个热火朝天的场面艳羡不已。这时候,爷爷会非常高兴,非常满足,非常自豪,不仅为了麦子的丰收,更为了村里少有的这么一大家人的和睦相处。

  半晌时分,天越来越热了,大家已经从麦田的这头割到了那头。爷爷一边用毛巾擦着汗,一边招呼大家歇息一会儿,喝口水,凉快一下。特别提出由我和他负责套车,往场里运送割下的麦捆儿。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情,虽然,那需要装车,需要一个一个把二三十斤重的麦捆儿装上车,到场里再卸下来,一个一个整齐地码好,这活儿就是再累也阻挡不了我的兴奋。不仅仅是因为我累了,手上经起了水泡,最主要的是我特喜欢那头毛驴儿,更喜欢赶着装满麦捆的车来回运送,让我有一种长大了的感觉,更有一种亲自驾驭驴车的英雄感。是啊,那时农村的小孩都喜欢马、驴和骡子,最不喜欢的应该是牛了。因为只有驾驭一匹马车哪怕是驴车,才能够找到刘兰芳评书里面岳飞等英雄的感觉。但是,爷爷对于装车的质量要求是相当高的,必须按照他的要求,麦头朝里,前面装四个,后面再装四个,车厢里面交错装四个码平,然后再一层一层压上去,相互交错叠加,外沿要齐,四角要方,前后要匀……我尽力地按照标准装好,的确这样装出的车不偏不歪,不仅安全漂亮,而且容量相当大……

  几天下来,十几亩地的麦子全都从田里挪到了场里,麦捆儿一个一个并肩站着,就象等待检阅的士兵,爷爷会把家里的单人木床抬到场里,晚上抱着铺盖卷儿,睡到场里,如水的月光下,凉风习习,爷爷沏一壶茶,抽着纸烟,听着那台老式收音机里播放的评书或者京剧,有时还会随着京剧里的老生咿咿呀呀地哼两声……我虽然看不清他的脸,但是从他和我说话的语调里听得出他非常的满足,与往日的严厉判若两人。现在想来,那时候农村人习惯于晚上“看场”,并不是怕偷,而是对粮食的那种特殊而又复杂的感情,对于久违的丰收流露出的那种发自内心的亲近和切身体验的渴望。

 打场

   打场是整个麦秋的焦点,如同举行一次庄重而又神圣的大典。

  割了几天麦子的大人们,还没顾上喘口气儿,就赶紧就着晴好的天气,投入到场院里。

  打场前,先要用铡刀把麦捆儿的茎部铡掉,最大限度地减少场里麦子的厚度,不仅有助于晒干,更有利于提高轧场的效率。在爷爷晚上看场时睡觉的那个木床上支起铡刀,父亲和叔叔轮流交替地站在木床上,手握刀把,母亲、婶和姑姑两侧站立,拿一个麦捆儿放进铡刀,一边抓紧麦头,一边抓紧麦杆儿,随着铡刀落下,麦捆儿分为两段,麦杆儿堆放在场边上的空地上,只留一个三四十公分的麦头儿,均匀地散落到场上,要薄厚均匀。摊匀后,还要在炎炎烈日下每隔个把小时就用木杈把它整个翻个个儿,尽量让麦子蓬松通风,因为晒得越干,轧的时候麦粒儿越容易从糠皮里脱落,损失也就越小。

  等全部晒干的时候,提前联系好的拖拉机也来了,孩子们看着这个轰轰隆隆吐着黑烟的庞然大物,能够拉着两排铁制的大号碌碡飞跑,既好奇又害怕。这拖拉机是要提前预约的,因为二十几年前,农村老家的机械很少,拖拉机轧场一般按小时收费。十几亩地的麦子大约需要一个小时,中间还要停下来,把轧平的麦子以最快的速度重新翻起来,把麦粒儿抖落下去的同时,让麦秸子再次蓬松,再轧几十分钟,就轧好了,张扬刺人的麦芒不见了,麦穗也不见了,全都变成了扁平的麦秸,服服帖帖地匍伏在场上。

  接下来是起场,起场更象一场突击战。俗话说,只要麦子不装进口袋,不放入粮仓,就很难保证是板上钉钉的收成。起场时,男女老少一起上,如果赶上老天变脸,那就更加平添了起场的危机感和紧迫感,周围场里的邻居们,会主动地拿起自家的工具跑过来帮忙,大家都异常严肃的样子,话都顾不上说一句,只能听到工具与地面的摩擦声。即使再紧张,起场也是要讲严格程序的。要先用桑木杈端起匍伏在场上的麦秸平稳地抖几下,尽可能地把麦粒儿抖落到场上,然后把麦秸堆放到场院的一边。必须先用三股杈挑走长的麦秸,然后再用四股杈、五股杈挑走短的,剩下的基本上就是麦粒麦糠和一些碎了的麦秸了。这时候,只能用扫帚轻轻地扫,这力度的掌握是很有技术含量的,重了会把麦粒一起扫走,轻了又很难扫干净。最后,人们撂下木杈,用木锨和戗板把合着麦糠的麦粒堆起来,从场院的四周往中间推,堆成一大堆。戗板和木锨在前面推,后面用扫帚往前扫,木锨和戗板发出的嗡嗡声,伴随着扫帚的唰唰声,和着大人孩子的欢笑声,异常悦耳,构成了一副有声有色的美丽的劳动画面……

  经过一场激烈的奋战,合着麦糠的麦子如同小山一样堆在场的中央,大家围坐在周围的树荫下休息,虽然个个灰头土脸,汗水溻透了衣服,但望着眼前的小山都有说有笑地忘记了劳累。

  如果有风,就可以扬场了。扬场更是一项技术活儿。一个人拿木锨背对着风口,端起合着麦糠的麦粒儿,高高抛起来,抛的过程要划一道弧线后再自然地微微一顿,这样麦子在落下的过程中,麦糠就随着风吹到较远的前方,金黄色的麦粒则落到较近的中间,形成一条三四米长的麦子嶙。所以持锨人的两脚必须站稳并保持同一个姿势,木锨划出的弧线必须基本保持一致,力度的大小和抛起的高度必须要随着风力的大小不断调整……另一个人则要正对着风口站到下手,要拿一把八九成新的竹扫帚,轻轻地扫走麦嶙上的秕穗和麦秸碎杆,随着木锨每扬一次,就要左右横扫两次,同样对于力度的把握和扫过的幅度要好好把握,既要把麦嶙上的秕穗和麦秸碎杆扫到两边,还要不时地把他们和麦粒进行分离……由于站到下风口,拿扫帚的人基本上满身上下都粘满了麦糠,就象布满了金光闪闪的鱼鳞……这项工作基本上由爷爷父亲和叔叔来做。爷爷一般先拿木锨试验一下风力,给大家做个示范,再由父亲接替,细心的叔叔则拿着扫帚负责分离麦嶙,累了就互相交换一下。

  等扬场彻底结束,等候在一边的母亲和婶婶及姑姑,麻利地拿簸箕把麦子装入崭新的白布口袋……

 “送筐子”

   等在倒出的麦茬地里种完了玉米,麦秋也就临近了尾声。人们刚刚松了口气,约定俗成的“送筐子”就开始了。

  “送筐子”其实就是串亲戚。家家都会收一口袋新收的麦子,送到磨房里磨成白面,再专门赶集买些韭菜茴香之类的新鲜蔬菜,割些肉,蒸成包子,还要配几个糖三角,手巧的还要捏出小兔、小猪、刺猬的造型,镶上红豆绿豆作为眼睛,让孩子们爱不释手。粘了皮的和破了的留给自己家人吃,选出模样好的晾好,拿一块类似纹帐布透气性好的白布,铺在一个带提梁的大竹篮子里,再装满新蒸的包子之类,要装得实在,装得满甚至冒尖儿,先用里面的白布封好,再在上面盖一块带有大红花的新毛巾,筐子就准备好了。

  要送的一般是姑舅亲,姨表亲。往往是娘家人先送,去看闺女,然后是闺女代表婆家回看娘家父母兄弟。“送筐子”是少不了妇女和孩子们的,男人们则成了配角。那时候,家家都送,乡村的路上,“送筐子”的人们接二连三,女人和孩子都穿上新缝的花花绿绿的衣服,远远的望去,在夏季的阳光下煞是漂亮。

  作为爷爷奶奶的长孙,又是爷爷奶奶的掌上明珠,家里“送筐子”自然少不得我,并且还成了的主力。那时的我,虽然小,但是已经能够熟练地骑爷爷专用的那辆“大铁驴”,后架的侧面用绳子绑好篮子,上面坐上奶奶,虽然我还够不着车座,屁股只能在车梁上左右摇摆,但是车骑得很平稳,奶奶非常满意。

  舅奶奶和姑奶奶家是必去的,一是奶奶的娘家,一是爷爷的姐姐。这种特亲近的亲戚必须要去的人多,越多对方就越高兴,父母叔婶和姑姑都去,三五辆自行车上都带着筐子,一字排开,走在路上非常壮观。

  亲人们见面后那份发自内心的热情,在孩子们多是直觉的眼里,显得异常的和蔼,每次见面姑奶奶和舅奶奶都会拉着我的手问着问那,夸我懂事、长大了,还要为我摇半天莆扇驱暑。也会炒几道菜,烫一壶酒,父辈们盘腿坐在炕上就着丰收的美酒拉家常,谈论着麦子的收成,谈论着孩子的成长,女人们则一边说笑一边准备丰盛的午餐,欢笑声充满了屋子,空气里洋溢着浓郁的亲情和丰收的喜悦。

  最快乐的要数孩子们了,好几家的孩子凑到一块儿,笑着闹着。到外面的树上“粘知了”是必不可少的项目。壮起胆子向大们要一块和好的面团,在清水里反复地洗去里面的淀粉,剩下面筋,包在采回来的蓖麻叶子里保湿。再找两根竹竿儿,接起来用绳子绑好,再从扫帚上拆一根半旧的扫帚苗绑在前端,就可以出发了。大的扛着竹竿,小的在后面捧着面筋拿着塑料袋,一个个满头大汗、仰着小脸、支棱着耳朵,循着吱吱的叫声,搜寻鸣蝉的所在。锁定目标后,赶紧轻手轻脚地在扫帚苗的前端裹一块豆粒大的面筋,一点一点地举起竹竿儿去粘蝉的翅膀,大气都不敢出,不知道自己危险的蝉还在叫,等到面筋触到了翅膀时,已经晚了,扑楞着翅膀吱吱地叫,赶紧撤回竹竿,抓住知了从面筋上取下来,放进塑料袋里,拿手紧紧地攥着袋口。如果技术好,一中午可以粘到上百只,当然也有粘到之后逃跑了的。

  等到大人找出来喊吃饭的时候,才想起吃饭,不情愿地往回走,前面的扛着竿子,后面的拿着装满蝉的塑料袋,意犹未尽地往回走。

  由于天气热,基本都是吃凉面。面要自己擀,从女眷中选出技术最好的,拿长长的擀面杖在大大的面板上擀出一张直径足有一米多的面片儿,薄而且均匀,上面敷好白面或者玉米面,有顺序的折叠起来拿刀切,面不能太硬,也不能太软,刀功要好,要细但不能断,切好后晾在高梁秆钉成的大“船盘”里。拌凉面的菜非常的讲究,有荤有素七八种菜,再配上蒜泥、醋和麻酱,让孩子们吃了一碗又一碗,个个肚皮儿溜圆……

 后记

   孩子们听着我的那些浑如天书的回忆,都躺在卧铺上睡着了。他们还小,听不太懂,他们只知道楼房、幼儿园,出入坐汽车,玩一些电动玩具,至于鲁西北的老家,虽然回去过一两次,但是除了不适应之外,基本上没有其它的快乐记忆。别说孩子,就是从小在城里长大的妻子也难以体味其中的快乐。

  火车的窗外,再也见不着人工收割的影子,取而代之的则是大型的联合收割机,省去了好几道程序,只需从麦田里把麦子装口袋就可以了,场也失去了它过去神圣的功能,只能是作为晒粮食的场地了……母亲24年前就病故了,祖父母也都已作古,父亲一门心思地挥舞着他的教鞭和翻阅着那些书本,弟兄们都离开老家融入了城市,家里也早已不再种田,一年之中偶尔回去两趟,也赶不上麦秋那个风风火火的场面了,那些人,那些事,那些充盈着泥土芳香的快乐,渐渐风干成一种发黄了的记忆留在我的心里,直到永远……

我是美丽签名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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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提到麦子,总有淡淡的忧伤。。。。。。
我是美丽签名档好希望能有一个人,
一直一直在我身边,
一直一直陪着我走过,
沧海事桑田,是是非非,
一直到天尽头,海尽头。
寂寞啊,只是寂寞而已吗?
引用 | 回复 | 发表时间:2008-07-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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