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阳树是美名传扬的树。我真不知道,还有哪里的树像汉阳树一样,令人长久神往。
1300年前的一个春天,唐朝诗人崔颢独自登上了蛇山矶上的黄鹤楼,他即兴创作《登黄鹤楼》七言律诗,成为传唱千古的经典。其中“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一句传为绝唱。诗是好诗,树为嘉树,汉阳树因崔颢诗广为流传而知名天下。从此,诗人眼中的这一抹翠色,就充盈在唐的诗、宋的词和明清散文里了.
李白过武昌曾对“汉阳柳”有一番描述:
汉阳江上柳,
望客引东枝。
树树花如雪,
纷纷乱如丝。
斯时此地树木蓊郁且具美名。植树成为习俗,赏树成为风尚。文人雅士赏树吟诗,连普通百姓也能赋得风雅。全唐诗中署名“武昌妓”的《续韦蟾句》一首堪称佳构:
悲莫悲兮生别离,
登山临水送将归。
武昌无限新栽柳,
不见杨花扑面飞。
在武昌歌妓的眼中,“武昌柳”楚楚动人,一树树新绿带着淡淡忧伤,让人生发几多爱怜。
在武汉居住近二十年,我曾数度陪外地朋友登黄鹤楼,也独自去晴川阁寻汉阳树。早些年,漫步在黄鹤楼的高层回廊,三镇风光一揽入怀。大江东去,长虹卧波,龟山蛇山,夹岸对峙,远近高楼,鳞次栉比,所见景观确乎壮美!但是,我们却没有看到崔颢诗中汉阳树所呈现的那种特有美色。外地朋友有这样的感概:登黄鹤楼美则美矣,不见汉阳树总是缺憾。
这是一件让人颇感窘迫的事情。似乎一直以来,龟山一带的树木总是矮小稀疏,多处裸露山体的岩石。晴川阁以西的山坡上,藤草衰败,林木凋微,山腰间赫然悬挂几幅硕大的广告招牌。立黄鹤楼上,远眺汉阳方向,灰雾蒙蒙,视线依稀。龟山附近的树木只是隐隐约约露出几点绿意,几近於无。我们看不到汉阳树,却看到“晴川历历汉阳楼”了。
据史料记载,武昌树多成林,自古亦然。至少在唐朝前后,城中树木茂盛,植被丰茂,为大都市中所少见。那时,城中的珞珈山、桂子山、龟山、蛇山等地,绿树环抱,古木参天。街巷里杨柳成行,草木苍翠,鸣禽啼啭,别是一番天地。
而汉阳树生长在一个绝佳的风景点上。长江之湄,汉水环绕;东依晴川阁,西带鹦鹉洲,吸龟山之灵气,枕琴台之妙音。如此灵山异水长成的汉阳树,若非圣物即为灵物!当年,崔颢在黄鹤楼上隔江遥望,晴川历历在目,龟山郁郁苍苍。汉阳一带的树层层叠叠,堆绿砌翠,仿若随意从蓝天上剪裁下来的一方天幕。山上林木葱茏,树下波光澈滟,水中枝影婆娑。视线迷离时,汉阳树虚幻、缥渺而空灵无际了。没有如此美景,何来如此好诗呢?传说李白见此美景也诗兴大发,他只不过见崔诗写得太绝,故未能赋出新辞,只好发出“眼前有景道不得”的感叹。
汉阳树的灵光一闪,直至神秘消失,我们无法探究在哪朝哪代。明成化年间,汉阳树西端的鹦鹉洲因河流改道而沉入江底,至此,汉阳树也在之前或之后隐匿了踪影。或是战火焚毁,或是人为剔除,或是天寿已尽,总之,汉阳树已不复存在。
关于汉阳树的消失,唐朝就有人间询过,宋、明、清各朝均有人寻找过。明朝遗民毛会建经过多方勘踏之后,撰《晴川补树》一文予以考证。他认为:“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中的“汉阳树”,应该是指崔颢所看到的长江北岸汉阳龟山附近的各种树林。大概明时汉阳树就一无赏处,因此,毛会建发愿用余生来补种龟山之树。然而,一个人的力量又有多大呢?至于他之后的情形怎样,我们不得而知。
上世纪八十年代,听人说龟山附近果真有一棵汉阳树,而且还是武汉市保护文物。这棵树生长在汉阳凤凰巷一个500平方米的院子里。树高约30米,树冠呈伞状散开,虬枝飞翠,葱茏舒展,巨大的树荫覆盖了整个庭院,真可谓独木成林啊!树为银杏树,树龄800年。毫无疑问,此树并不是“汉阳树”。遥遥黄鹤楼上,何能见其一枝一叶呢?即便如此,各地慕名来拜谒这棵大树的人还是络绎不绝。显然,人们一致默认其为汉阳树,不过是凭物追思,借此表达一下对古“汉阳树”的怀念而已。
其实,武汉百年以上的古树多达百棵。宝通寺有一株皂荚树,树龄260年,年年都能结出累累果实。洪山有一株桧柏树,高寿900岁,岁岁都能吐发层层新叶。汉阳公园有一株刺槐树,历经160年风霜,每逢春天都能绽放出串串蓝花……当我们朝拜这一棵又一棵健在的古树的时候,我们总是一次又一次想起那片神秘消失的树林。
近十年来,武汉市投资百亿元实施“显山露水”工程,山下和湖边的楼房成片拆除,水清了,树也多了。2005年,市政府又耗资30亿元,以唐朝汉阳建城起始为中心,东至晴川阁,西至归元寺,花三五年时间,在中心城区一千多亩的土地上,广植树木,绿化龟山,以期重现崔诗中汉阳树的美景。
春秋数载。如今,你如果乘车从汉口出发,过江汉一桥,经古琴台,跨长江大桥,经黄鹤楼下,你就会发现,沿路两側,树林密了,山脉绿了,街道靓了!我想,鹦鹉洲可以拦江打造,汉阳树却需要十年、几十年,乃至几代人的呵护,才能成活、成树、成林。这是一个美好的梦,我们都很乐意把这个梦一直做下去啊。



梦见汉阳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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