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春天,日历上早已翻过一半,而窗外却仍然下着冷雨,间歇还飘起雪花。每年早春,是那些在拂晓唱歌的鸟告诉我:春天真的已经来临。
居住东湖岸边近二十年,我认识这里的鸟儿,也听惯了它们的叫声。东湖是国内最大的城中湖,山脉连绵,树林蓊郁,本地鸟和候鸟有几百种之多。东湖报春的鸟主要是画眉、白头翁,还有黄鹂和柳莺,它们都是江汉平原常见的鸣禽。
在早春的拂晓,画眉的叫声于寂静的空气中持久振颤,我慵懒地躺在床上,再也无法入眠。“嘀——欧。嘀——欧。嘀欧--嘀欧。”画眉操的是美声唱法,音调婉转,音色亮丽,音韵百啭千回,可谓十足的天籁之音。
画眉虽然羽毛不甚艳丽,可它肢体匀称苗条,尤其那一双蛾眉状的眉纹,格外惹人喜爱。我想,中国古代女子的描眉之术,有可能师从画眉。白居易有诗云:“乌泥注唇唇似泥,双眉画作八字低。”唐朝女人中盛行的“八字眉”,竟是模仿了画眉的眉型。画眉是古人玩熟的宠鸟,早在汉野史中就有笼养记载。唐朝诗人王维《辋川图》中的那只画眉,振羽亮翅,引颈高歌,有一种得宠忘形的傲气。武汉市民今笼养画眉者多多,但野生画眉总是抢先鸣春,且音色之美和音调之变化,笼养画眉远不能及。
东湖的另一种鸣禽是白头翁。在料峭的早春,白头翁的鸣叫天天伴随着我。有一天晨起小解,看时间才四点多,而楼下树林里的白头翁,早已正点唱开了。这鸟唱的是花腔,声调犹人语。童年时我们曾用孩子的语言方式来模拟其叫声:“常常——地主——心肠狠。”这是一组十分标准的七色音阶,七个音符高低起伏,抑扬顿挫,吐字清晰,口音绝对纯正。
白头翁擅长模仿别的鸟声,其学舌技巧并不比八哥和鹦鹉差。在春夏两季,白头翁整日价唱个不停,好像一个人坐在某处兀自没完没了地说话,又像两个网上聊天的美眉,絮絮叨叨说个没完,你轰它走,它也不会飞远。《鸣禽大全》说它“性烈,口乱,不宜笼养。”白头翁的叫声,往往教坏了其它会唱歌的鸟。它听谁的调,就能学谁的调,而自己却无固而定之的唱腔,这未免失之油腔滑调了。在宋徽宗赵佶所作《蜡梅山禽图》中,两只扮相滑稽的白头翁相拥而立,其情态自逸安闲,可能是唱累了吧。
东湖的金黄鹂,是黄鹂中的上品。此鸟行踪诡秘,我偶尔在东湖的密林中遇见过它。“笛——笛笛笛笛——笛朵——。”末尾的朵音突然下沉,华丽而干净。你别误以为是“谁家玉笛暗飞声”,这是金黄鹂在炫耀它的歌喉。真是奇怪,在别的季节里,黄鹂的叫声稍嫌粗哑而带鼻音,但在早春的拂晓,黄鹂的鸣唱犹如圆润的笛音,灵动清脆,飘逸悠扬,仿佛附丽万端变化的江南神韵,让人陶醉。
黄鹂体态轻盈,羽色金黄艳丽,双眼漆黑似乌金。它是鸣禽中极少数长得漂亮又唱得好听的鸟。所以,黄鹂的身影常常在古人诗词和山水画中出现。唐朝诗人歌咏黄鹂的佳作达百首,宋人词里更不消说,腑首即能拣来佳句,我疑心唐宋时代的黄鹂比麻雀还多。如今,这灵鸟儿难得一见,若在一个春天里能遇上一回,该是福份了。
东湖的柳莺倒是多如麻雀,它们三五成群,穿飞于茂盛的绿林中。在冷雨初歇的早春,柳莺饮露而歌,“仔儿——仔儿”叫着,轻脆,娇嫩,或高昂,或低转,似银铃鸣响,好听极了。“留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诗圣拈一“娇”字,穷尽柳莺之声、色、情、态,实在精准绝妙,无一字能替代。
柳莺俗名柳串儿,体小如指,羽毛以橄榄色为主,品种有82种之多。东
湖柳莺多为黄眉柳莺和黄腰柳莺,春天上磨山,总能看见它。
进入仲春之后,东湖鸣禽的大合唱中加入了喜鹊、百灵、八哥,甚至乌鸦也来湊兴了。到了五月上旬,“快快布谷”的杜鹃又要藏在槐花间彻夜啼鸣了。
{上图 画眉 下图 从左至右 黄鹦 白头翁 山雀 }



【诗文之韵】东湖春晓听鸟鸣





赵明安
梦飘飘--冰冰在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