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基本是忘记她了。四年前我见到她时她的年纪已经不年轻了,足够做几个孩子的母亲,并且儿女最小的差不多上高中了。
卷发,皮肤暗淡,老式的蓝布长裙,看书报时戴上老花镜,腿脚不灵便。她走路不快,小小心地走,生怕摔倒。一切年纪大的人我想都会如此。
和别人叽里呱啦地说着潮州话,我一句都听不懂。见我就说带口音的普通话,似乎笑起来也很凶的样子。不停地用泰文骂学生。
张老师你班上的作业交齐没有?
张老师你的考卷出完了没有,交给我检查!
张老师有学生家长找你!
张老师你班上的学生很懒惰!
都是挑剔的句子。我唯有客气地回话。有时会不知所措,那是一个相当陌生的环境。炎热,有许多蚊虫在穿裙子的腿上叮咬,听不懂的话语,吃不惯的饭菜,不同的文化习俗。
很多人都讨厌她。张妆。居然和我一样的姓氏,我座位背后的老师和她积怨颇深,不停地编排她,过往和如今的种种劣迹,如何课间跑出去办私事,如何对人刻薄,她二十年前刚来的时候也受她欺负。可是她工作认真,校长也只得留下她,让她做主任。我唯有客气地点头听着。
她们都是年纪不轻的人,互相挖苦,互相嘲讽,老死不相往来。二十年居然也就这样摩擦着过去了,在同一个屋檐下。
都是守旧的人,没有新潮的观点,发式衣裙是古板的样式,却没有不得体,一丝丝地梳着,泰丝裁剪的裙子长过膝盖。坐在我背后的老师会用资生堂的防晒霜,用兰蔻的唇膏,有时会请我喝一杯新买的雀巢金咖啡。
但我更会留意到张妆,因为不得不时常留心她的挑剔,我要想好流利的应答。
所以,看到她做花。
剪刀,丝线,细塑料丝,彩色纱,瓷盆,普通的材料,数日后在张妆手里能变成一盆漂亮的梅花盆景,能和街市上卖得一样。她送给另一个沉稳善目的老师,放在办公桌上,两人坐在桌子旁,长久地聊着一些琐碎的话题,轻声笑着。
这些片断,很久都没有想起来,压在记忆的箱底,生锈,枯萎,直至穷途末路。但毕竟无端地想起来了。
张妆有时会在没课的下午,静静坐着,细心摆弄她的手工活,戴着老花镜,慢慢做,仿佛那些绢花也是有生命的。她头上是呼呼的吊顶风扇转着。
如此的人,该怎么形容描绘。一方面严厉刻薄,却又能在炎热的午后细心做手工,专注且妥帖,默默无声息。我在一旁批改作业,偷眼看她。
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后来听别人说,她做花是要卖拿出去卖,给他未成年的儿子缴纳学费。



蔷薇

碧色四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