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艺术

去年1月16日，大概也是这个会议室，张军把他刚刚拿到的样书一一分给当时在会的每个人。他的寡言和我手中的《自然的呼吸》融为一体，一股淡淡的墨香令人感动。我体会到墨客的勤奋划下的一道道笔迹，扎实而有力，伴着那个冬天的风，还有一股淡淡的惆怅，让人感到写作者背负着的真诚有点沉重。我是个悲观的人，我总觉得一个人背负的东西过多，对于写作者的人生和命运好处不多，对于文章也会造成构思行文上的滞涩和不畅。

当我十八、九岁时，我喜欢这样几个人的作品，从年龄上说，一是曹雪芹，他的《红楼梦》到现在我已读了六遍。一是鲁迅，他的小说和散文现在在我看来仍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峰。还有沈从文，他行云流水般的文字，告诉我充满好奇的活着、多情善良的活着，是会让平淡的旅程开出花来的。还有后来的莫言、刘恒、铁凝和行文放荡不羁的王朔（其实王朔的小说非常严谨，他构思的奇巧和后现代的结构无人能及）。

我不知道张军刚写作时有没有什么目标，我十八岁时倒有一个，就是曾经狂妄的想，等我二十五岁时，写作上要超过那个大眼睛的铁凝，当然我现在三十五都过了，铁凝在我面前仍是高山仰止，她的小说《对面》仍像一座迷宫一样摆在面前，让人感到她的城府深深，涉足之前焉敢不敛声静气？

城府两个字真好，用在做人上我不敢恭维，得远着点。用在做文上，却足可以让你平淡的文字多出几分深厚和奇巧。张军虽然语罕言寡，但绝称不上是个有城府的人，倒是他短小的散文，能让人领略城府二字的高妙。在这点上，我比较欣赏他一些弄花莳草的短文，质朴无华的语言饱含着看破人生的巧妙。他的《龟背竹》和《含羞草》两篇写的均十分地道，如果把张军这个名字盖上，也许你说不定会以为是二十世纪初哪个散文大家的手笔。从阅读的好恶来说，我更喜欢他的《行吟村庄》，文思散漫，娓娓道来，文字有天马行空的曼妙。张军的散文有个小缺点，就是故事性不足，也就是说在散文里“讲故事”不是他的长项，从这点上说，我觉得他的《采访笔记》就是跟他警察生活相关联的一些文字（如凶杀、血案、偷盗、强奸），在他的笔下足可以充实感悟、写出独特的心得。他记者的行业是丰富他笔墨生涯的先天途径，这一点他是得天独厚、与众不同的。特殊的行业造就特殊的人才，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我有时开玩笑，我说自己是大相稀形，说张军是大音稀声，长年寡言少语，却是丰富他笔下文章的源泉，口若悬河、夸夸其谈，最终写出锦绣文章来的人，有，但究竟是少数。

张军对我说，他妹妹张春芬对他的散文有个评语：说好点就是一篇篇学生作文。我倒觉得这话说得在理，细想一想，可不吗，我们这些操持笔杆子的文人墨客，一生的追求可不就是写出好一点、悦目一点的作文吗！连作文都写不好的人，你要他写出惊天动地的散文和小说，这件事我总觉得十分可疑。

早早起来，拿着张军的书，其实我是翻翻，并没看，我是在琢磨一件事，这件事其实就五个字：性格即命运。这话谁说的我忘了。但这话说的好。一个人的命运即是一个人的性格，性格决定命运。性格同样决定文章的命运。

张军的散文，如果说特点，有一个字：实。实就是真实、朴实、实在、实干。不是有人说吗，真实是文章的生命，如果从一篇散文里你看不出这个作者的真情实感来，那写文章的这个人，你大可以不去理会。

朴实是张军的文笔，张军的散文语言朴实无华，就象他坐在我们面前的样子，憨憨的，有着一种可以让人放心静心的磁场；实在是他做文的风格，没有花里胡哨，没有欲擒故纵，没有抖机灵，抛关子的卖弄；实干，说白了就是勤奋，纵观历史上那些卓有所成的人物，如果探索他们成功的奥秘，天才当然是首要的，除了天份，剩下的无不是个人的勤恳与勤奋。

说缺点，张军的散文也是一个字“实”。梁实秋说，“文章无波澜，犹如女人无曲线”。我们的文章确实该抛却平实，让自己文字多一些空灵、多一些想象空间。现在人缺乏的不是操练文字的实诚，而是缺乏对于文字的想象，没有想象力的散文，往往就会流于平实和庸俗，可以说想象力、胆识和风骨是未来散文写作不可或缺的先决条件。贾平凹的秦腔虽然获了大奖，却遭到了如潮的恶评。我读秦腔也常有读不下去的感觉，觉得也是密不透风的细节织就的那张网太实了。

张军散文集问世后，他一再说，想听听我的声音，我也一再表示要写一篇东西来骂骂他，怎奈生意场人事杂乱，苟苟营营间，实在没心思对喧哗中的文字静心一刻。

因为文字需要我，需要张军，需要我们这些热爱文字的人能真正于喧哗与浮躁中静下心来。祭一瓣心香去做好自己热爱的事业。热闹与文字无缘，“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这种迂回的情感才是我们创作者真正需要和借取的精神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