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艺术

    我有一双胖乎乎的手。很多人难以理解，身材瘦弱的我怎么长了一双与全身极不相符的手。单位的老大姐经常摸我的手说好玩，并说这样的手很有福气。的确，这双手没有干过什么重活，细腻柔软，她们给我看手相，手心仅有的三条线清晰深刻，互不干扰，说，这要是在古时候，就是做小姐的手啊！更可笑的是老公，他经常揉着我的手说：“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柔弱无骨’？”我笑着打他。

    其实，我的手，并不是天生胖的。我记得我小的时候，双手也和妹妹一样纤细修长，妈妈说，在我大概5岁多的时候，有一次自己去掂一暖壶的热水，手给烫着了，从那以后，我的手每年冬天都被冻伤。我常常想，怎么烫着和冻伤一起欺负我的手呢？每年的冬天是我最难熬的季节。我不好动，极懒，越是这样，越是怕冷。那时候的冬天很冷，地上满是厚厚的雪，屋檐上是粗大的冰柱，路上到处是被车辆和行人踩的硬硬滑滑的冰，每天放学后，看着妹妹象个野马似的在大路上溜冰，我提心吊胆小心翼翼地走着，即便如此，还会经常摔跤。妈妈知道我怕冷，给我用棉花做了厚厚的手套，但是，仍然地，我的手被冻的张开好多个大口，象孩子的嘴唇，又红又肿，到了隆冬时节，我的手，已经握不住笔，无法写字了。那时我学习还算好，语文老师特别喜欢我，她看我的手不能写字，就让我在上语文课的时候一个人坐在班里唯一的炕上，带领同学们读课文。我记得很清楚，那时候，她刚刚生了第二个女儿不久，家里琐事繁多，所以我就常常有那样的特殊的待遇。几年前，我再次见到我的语文老师，她的女儿已经上了大学了，聊了几句，她就问我：“现在你的手还冻不冻了？”我顷刻间流泪。是的，那时候，我的老师和同学们都知道，有一个女孩，她的双手，在冬天里，冷的无法自制。

    那时侯，班里有个男生（后来成为了我的初恋），他听说用麻雀的脑袋上的油可以治疗冻疮，于是，一个个冬日的傍晚，他拿着自制的弹弓是打麻雀。天那么冷，麻雀应该是极少的，可是，也有不知死活的麻雀撞到了他的石子上。他把麻雀剖开，用鲜红的麻雀脑袋给我涂在手上，我看见流着的血，几乎要昏厥过去，后来坚决不肯再用，这才放了麻雀们一条生路。当然，妈妈也想了许多的办法，带我去医院看，各种偏方巧方都试了，仍没有效果。每天早上，我要比妹妹早起半个小时，把手洗干净，妈妈为我涂上治疗冻疮的药，然后缠上纱布，用胶布粘好，最后套上厚厚的棉手套。晚上回来，妈妈小心翼翼地我我取掉胶布，再去拿掉纱布的时候，手里流出的脓血已经和纱布粘在了一起，稍微一动，就伴随着我撕心的叫喊。一天天，一夜夜，冬天终于过去了，可是岁着春天的来临，我的手出奇的痒，就象无数个蚂蚁爬在上面舞蹈，我用一只手去挠另一只手，那只手就好象被传染了，那种痒，比疼痛更加难以忍受......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冬天变地渐渐不象冬天了，我欣喜地发现，我的手，虽然还会肿的老高，却不会象小时侯那样流出脓血，可是，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发现这样的手，不是我想要的手。我想要的手，是可以在弦上抚琴，纸上泼墨，衣上飞针的手。我常常羡慕，那些嫩如细葱，长若柳枝的纤纤指，高挑着妩媚，行动风流如戏。我最初跟人弹古筝的时候，自卑到不敢伸出双手；在学习书法的日子里，书法老师不止一次地用木条打我的手，我自己也恨它的丑陋笨拙......

    结婚的时候，老公没有买戒指给我，这成了他心中永远地遗憾。后来，他一直想买个戒指戴在我的手上，我都拒绝了。我说，等我的手指减肥成功了，再说吧。其实，我知道，那些过往的情愫再也无法新鲜了，就如结婚照片，过了那个时刻。即使再美，也失去了它的意义。每次我抱怨自己手的时候，老公总是说，这双手很好啊，它能写字，能画画，会作饭，会编织毛衣，什么都没有耽误啊，最重要的是，握着它的时候，不咯我的手，让我感受到了厚重和塌实。

    让我想起这些往事的，不是老公的这些话。而是最近一次父亲雨天遭遇车祸，住进了医院。那天晚上，坐在出租车里，急匆匆地赶往医院的时候，老公一直握着我的手，直到把我冰凉的手握出了汗珠。那天晚上，他们都回家了，我一个人静静地守着我的老父亲。他的整条胳膊连同手一起被厚厚的白布所包裹，一定是很疼的吧！可是，他不知道疼痛，打了麻醉睡着了。我轻轻地握着他的另一只手，第一次握他的手，冰凉冰凉的手！握他的手在我的手心，用我的温暖传递给父亲。很小的时候，我们应该这样握住彼此的手吧！一定是有的，他一定握着过我的手，否则这样的感觉为何如此熟悉？他一定用这双手温暖过我的手，否则，为何两双手不曾有陌生的感觉？可是，可是，在我三十年的记忆里，为什么那些都那么朦胧且遥远？为什么在我的脑海里闪现出的这双手，都是重重落在我身体上，脸上清脆的响声和沉重？这双手，一直是那么地有力，它一定在我小的时候搀扶多我走路吧，一定在我摔倒的时候将我抱在怀里，一定在我熟睡的时候，轻轻抚摩过我的额头，否则，为什么它的温度那么逼近而熟悉？可是，为什么我一看到这双手，就感觉到了恐惧和害怕？父亲啊，是不是女儿不如你想象般优秀，并且长相又象极了母亲，你就要把你的手高高地落下？此刻，这只手如此无力，如此慈祥，如此无助地放在我的手心，我紧紧地握着它，就象刚刚老公握我那样，我相信，一定，可以热起来.....我不知道，如果此刻父亲睁开眼睛，我还有没有勇气握着它，我不知道，当他感觉到我们的手紧紧相握的时候，两个人会不会都红了脸庞......第一次，我握了父亲的手，心里感慨万千，他永远不会知道，可是我，突然从两只手里感受到了骨肉亲情，血浓于水，我想，等他醒来后，等他清醒着的时候，我要握着他的手，管他惊讶也好，回避也好，我要紧紧地握着，让他知道，女儿的手，长大了，有了温度，足以温暖他以后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