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艺术

说起来是上个世纪七十年代的事了。那一年.我因脱泥钱脱的好,玩泥钱玩的好, 被村里的孩子们捧为泥钱王,很是得意了一阵子.同年上下 的孩子们,拿心爱的铁蛋,玻璃球,小人书,换我的泥钱.好话说了足够几箩筐子.

玩铁蛋,玩玻璃球,在那时是奢侈的玩法,老人们叫败家子.手头没有几毛钱,多则一元,卖不了半把蛋或球,是没人跟玩的,还没玩几下就割蛋了.像我们这大的孩子,最好还是玩泥钱.但泥钱也不是每个孩子都能玩上,玩好的.

第一步自然是做泥钱,说的高雅点就是制做泥钱了.要制做出泥钱,你得先有制钱,也有人叫圆钱,村人叫字钱,就是我们说的模子.字钱是大清朝前通用的 钱币,不是聚细的家庭,早丢光了.我从奶奶的针线扑萝里找出大大小小十来个,有黄灿灿的康熙钱,有绣斑斑的顺治钱,有还小指甲盖似的光绪宣统钱.字钱一面是汉字,一面是满文.脱泥钱时,将汉字的一面紧贴着泥坨放在上边,一边另一枚是满文的一面,用一根光滑的细黍秸或粗扫帚管,插入两边中间的钱眼,在光滑的清石板或废玻璃上,慢慢地推,来回地推,手劲要匀,要稳.有时还得洒点水,泥钱外沿才会更光滑.稍不注意吃错了力,泥钱就推斜了,脱出来的钱就厚薄不匀,成了斜眼钱.泥中的水份稍微砌干,字钱上的字深深印在泥上,就可以取下制钱模子,将脱好的泥钱小心地放在清石板上,搁在不见光处,慢慢荫干.一个一个脱,一个一个放,没有半天的功夫,没有耐心,是脱不出好泥钱的.

好泥钱,不仅要模子好,制钱保存完好,没有缺口;还得有好泥,一般的胶泥,玩着精,做泥钱湿着好看,一干就变裂了,玩不了几回就断成几截.而好泥钱,越玩越光,日久年深,完全石化了,掉在砖地上也烂不了.做泥钱的土,南沟沟沿上砖窑边的最好,精度够,黏度足,用沟里流淌的泉水和泥,再好没有了.别说做泥钱,就是做泥哨子,手炉子,也是最上讲究的泥了.关键是把握水和土的比例,太干不成,太湿也不行.这靠的是品,还有灵性.揉泥也很重要,揉到一定程度,才能又光又精,像上好的面团.其次才是脱的技术,又快又好,会处理方眼字钱.几天后,泥钱阴干了,洁白无暇,字迹清晰,钱眼通畅,一百个串在一起,算一吊泥钱.往脖子上一套,玩时一取,走在街头,很有几分得意.我拿去学校数数儿,比其它孩子串的黍秸棒好使,又别致,还受过老师的表扬呢.不会做泥钱的孩子,换上几个,赢上几个,装在腰密里,猥猥诺诺,就没有财大气粗的劲了.

玩泥钱靠得是熟能生巧和灵性.像杠泥钱,跌窝,就得掌握好手劲,才能达到远和准.像猜泥钱,靠得就是灵性,压字面还是背面,的确要有几分灵感.也许泥钱是我精心制作的,泥里边有我的汗水,有我的心血,泥钱和我通灵了,玩的时候,无论哪一种玩法,总是赢多输少.

几种钱,玩的时常了,就失去了初时的兴趣.我又从爷爷放挣得工分的小铁盒里找见几枚大制钱,老人们称为重宝的,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皇帝老爷过大寿时,特铸的纪念币,市面很少流通,向现在一样搞收藏的人才有的.这些大制钱,也是长辈们小的时候过生日或大年,他们的长辈赠给的,很珍爱,才会一直收藏.新式的大泥钱一脱出,就备受欢迎,一枚可换五枚小的,,供不应求.不久,我又从耳窑悠杆上找见一把霸王鞭,上边的每个孔里都有字钱.爷爷说,他们小时候过春节或十五闹元宵时,不仅小孩子们,大人也打霸王鞭.穿上唱戏的彩衣,扮演各样的角色,组成一队,摇着霸王鞭,哗哗啦啦,玩着各种民间故事,好看着呢.可惜我没有看过,那时人们早已不玩了.霸王鞭上的字钱年代比较久远,最早有宋代的,明代的,有几枚不清楚是哪个朝代的,问爷爷,他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脱出泥钱,边玩边讲钱上的年代,以及那个年代的故事,像岳飞大战朱仙镇,王佐断臂等等,很是吸引了小伙伴们,很长一段时间,我成了他们的中心.

受砖窑的启发,我想,字钱能不能烧呢,烧好的字钱,红的,蓝的,不是更好看,更能玩的长久.家里做饭,用柴火时不能烧,烧出的钱,黑熊乱狗,没人爱价的.只有等做肉时用炭火,才能用余火烧泥钱,初烧时,不是不匀,就是变裂了,慢慢就掌握了火候,烧出的泥钱,用冷水浸过后,发出幽幽的蓝光和红光,霎似好看.

玩泥钱,从夏天玩到深秋,天冷了,就很少玩啦.将玩剩的泥钱藏起来,明年天热时再玩.玩了两年,就没兴趣了,也许年龄大了.但我攒下半兔子窝泥钱,一直藏着.十几年前回乡时还在,后来的孩子们有钱了,玩真钱了,谁还玩假的.再后来回乡时,老屋塌了,兔窝成了平地.我拿树枝刨了刨,还刨出一个泥钱,是烧过的,发着幽蓝的光.瞬间唤起儿时的记忆,仿佛又回到那个贫穷而充满笑声的岁月.玩泥钱的岁月,真的遥远了,像一张老照片,装在我记忆深处的杏木像框里.不珍藏,自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