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艺术

        瑶瑶是我开始实习时管的第一批小病号当中的一个。

    当时的瑶瑶刚刚3岁多一点儿，皮肤很白，留着带刘海的学生头，长着两只会说话的大眼睛。俗话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我常说，看一个人的眼睛就知道他（她）的内心世界是不是纯净。最好看的就是孩子的眼睛，看进去是清澈的，纯真的，没有一丝儿混浊。清纯得让人心痛。瑶瑶就长着这样一双让人心痛的眼睛。

    看看孩子的眼睛，大人也许应该感到惭愧。这个世界已经让我们的眼睛越来越混浊了。你很难看清别人，别人也很难看清你了。

    3岁正是语言发育最快的时候。瑶瑶的爸爸是一名军人，妈妈是一位小学老师，人都很文雅，家教好，环境好，瑶瑶的语言能力也似乎比同龄的孩子都好，常常语出惊人。而且还时不时地说两句英语，从幼儿园回来看到妈妈会说：“Mom，I’m back!”见妈妈正在厨房忙活，就问：“What are you cooking?”妈妈答：“I’m cooking fish.”她的小鼻子抽一抽，在空气里闻一下，说：“Aha, delicious!”然后就和被逗笑了的妈妈抱在一起。

    那时候我们附院的儿科病房还主张不陪床，大一点儿的孩子除了探视时间之外都是自己呆在病房里，每个病房有一个“班长” 管理，病房里比现在要安静得多，也非常好管理。

   老师同学们都很喜欢瑶瑶，查房的时候都愿意在她的床前多呆一会儿。

   瑶瑶住的是一个非感染病房，6个孩子，2个肾病综合症的，4个白血病的。瑶瑶得的是急性淋巴细胞性白血病。

    那时候还没有多少人做得了骨髓移植，主要的治疗办法就是化疗。化疗带来的痛苦成人都难以忍受，但孩子们却表现出出人意料的勇敢和坚毅，这种出人意料的表现常常使他们们感到心痛，许多人都曾经对我表达过这样的感叹：“为什么都是那些特别聪明特别懂事的孩子得了白血病？多可惜啊！”其实，在我看来并不是那些聪明懂事的孩子得了白血病，而是这些孩子在得病之后的经历中学会了许多正常孩子学不到的东西，那就是坚强、理解、忍耐和希望甚至超然的快乐。人的潜力是巨大的，这种时候孩子会进步得比别的孩子快。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大人对这些孩子的惋惜之情使大人觉得孩子更聪明懂事，更可爱，因此更令人惋惜。

    查完房我们就开始写整理病历，把查房时老师提问和讲到的东西从临时记录本上整理到笔记上。然后写病程记录，把查房情况记录到病历上。孩子们则在接受治疗。一上午就在这种忙碌中过去了。

    下午一般比较轻松，也是实习医生的时间。我们会到自己管辖的病房里转转，看看自己的病人，跟他们聊天，借此了解更多的情况。有时候也到同学负责的病房里看看自己没有见过的病种或体征。然后再回来写下班前的病程记录。我也常常把孩子们集中起来讲故事，有时候还让他们自己讲，孩子们也都喜欢我，叫我“小李叔叔”。

    瑶瑶的故事发生在一天下午，我正在写病程记录，瑶瑶跑过来，像往常一样爬到我腿上坐下，一声不吭地看我写字。一直到我把十二份病程记录写完，才央求我再给她讲一个故事。

    一下子想不起什么故事讲，因为今天准备的故事下午已经讲完啦!于是我开始给她编故事：

    “瑶瑶，你知道叔叔是从哪里来的吗？”

    “不知道，是很远很远的地方吧？”

    “叔叔啊，是从天上来的。”

    “你骗人！”听到这里，瑶瑶放下我给她折的小纸船，抬起头来，很严肃地说，“骗人不是好孩子！”

    我赶紧说：“叔叔没有骗你啊，我真的是从天上来的。”旁边的几个同学也在帮腔：“是啊，他就是从天上来的呢。”

    瑶瑶疑惑地看看我，又看看我的同学，突然说：“那你说说天上都有谁？”

   我赶紧想有谁是她认识的，“我在天上见到了孙悟空。”

    “真的吗？还有谁？”“还有哪吒。”“我知道，我知道，大闹龙宫的哪吒。还有呢？”

    “还有。。。还有。。。还有玉皇大帝！”

    “玉皇大帝？是谁啊？”显然，这位天界的皇帝在瑶瑶以前看过耳朵童话故事里并没有给她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我还得帮他宣传一下。

    “玉皇大帝啊就是天上的皇帝，是天上最大的官儿啦。”

    “比王母娘娘还大吗？”嗨，早知道就先说王母娘娘了。

    “大，是最大最大的。”

    “他长得什么样子？”

     “嗯。。。他呀，戴着珍珠做的帽子，穿着丝绸做的衣服，上面绣着九条龙，扎着玉做的带子，他的脸。。。”讲到这里，我想起了刘兰芳、袁阔成在评书里描述长者的句子“面似郎月”，于是说：“他的脸长得像月亮一样，”可是自己一下子糊涂了，是像月亮一样圆，还是像月亮什么？

   于是自己加了一句：“可好看可好看啦！”

    瑶瑶回过头来，把耳边的一缕头发向后理了一下，用她那如秋水般清澈的大眼睛很认真地盯着我，说：

    “那你就爱上他啦？”

    所有在场的人都笑得直不起腰来了！

瑶瑶是在我离开儿科病房两个多月的时候死的。她妈妈托同学捎来了瑶瑶给我画的画，画上，我和她一起，站在云端，太阳在我们的身后发出灿烂的光芒。

瑶瑶是我管过的病人中第一个没有治好死去的。以后经历过太多生死离别的场面，瑶瑶的死给我的打击最大。也许从那时起就萌生了离开临床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