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艺术

隐秘花开

（读书札记一）

张爽

看过很多回忆鲁迅的文章，看了萧红的《回忆鲁迅先生》，才知道只有她写的是最好的。

她写鲁迅的笑声，“是明朗的，是从心里的欢喜。”写他的走路很轻捷“抓起帽子往头上一扣，同时左腿就伸出去了，仿佛不顾一切地走。”都是传神之笔。

她说鲁迅先生平时不大注意人的衣裳，别人穿什么她是看不见的……。那天，她去鲁迅家，穿一件“新奇的火红上衣，很宽的袖子”，鲁迅的夫人许广平忙着家务跑来跑去，“顾不上对她的衣裳加以鉴赏”。她就问坐在躺椅上抽着烟的鲁迅，问他自己的衣裳漂亮不漂亮？鲁迅说不大漂亮，接着又说了一大段话。他说的什么呢？是告诉萧红她穿的红上衣并不是不好看而是和裙子的颜色搭配的不对。他告诉她什么颜色和什么颜色搭配好看，还告诉她什么样的让该穿什么样的衣服，胖的穿什么颜色的，瘦的穿什么颜色的。他甚至和他讨论起她穿的一双短筒靴子来。她问他为什么她穿着的时候不说而不穿了才想起来说。鲁迅说：“你不穿我才说的，你穿的时候，一说你该不穿了。”

我读着读着就不由笑出声来。

紧接着，萧红又写她为了去赴一个约会，她和许广平找布条或绸条束头发。许广平故意把桃红色的举起来放在她头发上，还“开心地笑着”说：“多好看，多漂亮”。萧红呢，也很得意，就很规矩又很顽皮地等鲁迅看她们。鲁迅一看却生气了。他对许广平说：“不要那样装饰她。”鲁迅那时的眼光在萧红看来“就是一个旷代的全智者的催逼”。

年轻好奇的萧红问鲁迅怎么也晓得女人穿衣裳这些事情。鲁迅说自己看过关于美学方面的书，萧红问什么时候看的，鲁迅说大概是日本读书的时候。萧红问是买的书吗，鲁迅说也许是从什么地方抓到看的，萧红又问，看了有趣味吗，鲁迅只好说“随便看看”，萧红还问先生看这书做什么。问的鲁迅哑口无言。就没回答她。我读这一段的时候，开始觉得萧红哪里来的这么多的问题，读第二遍的时候，却发现发问的女子的天真和无邪，或许还有着一点点的调皮吧？鲁迅先生最后回答不上来了，我想并不是那问题不好回答，而是萧红的这问题把他问住了吧？

我看了些萧红的资料。资料说萧红和爱人箫军1934年6月由哈尔滨去青岛，10月由青岛而上海。到上海后，就开始和鲁迅接触，并接受鲁迅的影响。直到1936年鲁迅病逝，她和箫军分手，她东渡日本。我算了一下。从1934年10月到1936年10月鲁迅病逝，她整整有两年的时间是在上海度过的。而在上海，她几乎天天到鲁迅家中去做客。一个年轻的女作家拜访心目中的大师，一谈起来就要忘记时间，常常是聊着聊着就到了午夜。可见他们相谈甚欢。我就想，这时候的女主人许广平会是一种怎样的态度呢？萧红写到：许先生如此劝着：“反正已十二点，电车已没有。那么再坐一会。”这话是最家常不过的客气话。可你仔细看，就会发现这客气是有点淡然的。再琢磨还有点冷。鲁迅家里雇着两个女佣人，都是六七十岁的了。萧红写她们：“矮胖胖的”，“下楼时气喘的声音在喉管里咕噜咕噜的”。萧红问为什么用这么老的女佣，许广平说她们做惯了，是海婴的保姆。这说明许广平是不希望家里多出来个年轻的女性，哪怕是女佣。

然而萧红却出现了。萧红虽然是客人，却成了家里的常客。看的出来，萧红的到来，鲁迅先生肯定是高兴的。一般的来说，大家都会认为这可能是鲁迅先生对萧红的看重，（因为他说过萧红是当今中国最有前途的女作家），还有就是鲁迅先生比较同情萧红不幸的身世。她和她的朋友半夜出来时，鲁迅不但让许广平送出来，“并且一定嘱咐许先生付钱”。

鲁迅先生喜欢和萧红聊天，还很喜欢吃她做的饭菜，她在他家包饺子，会听到“鲁迅先生明朗的笑声冲下楼梯来”。她做韭菜合子，做荷叶饼，只要是她提议的，鲁迅就“必然赞成”。她说自己做的不好，鲁迅先生胃口也不好，可每次鲁迅都在饭桌上举着筷子想再吃几个。

有一次萧红刚进鲁迅的卧室，鲁迅就冲她说了两句好久不见。后来还独自笑了。萧红纳闷：她是天天要来鲁迅家的，刮风也来，下雨也来。先生是忘了吗？她认为鲁迅先生是和她开玩笑。我读着却觉得那不是玩笑。那是鲁迅先生心中自然的喜欢。他喜欢她来。

鲁迅先生为什么喜欢萧红的到来呢？萧红又是一个什么样的客人呢？萧红到鲁迅家的做客难道就是为着多靠近大师，多做些有用的功夫吗？萧红没有那些功利的想法。她也是为着自己心中的欢喜。为着心中的那份自然。梅雨季节里，她会为一个突然而来的晴天去鲁迅先生家。她是跑着来的，鲁迅说：来啦。她说：来啦。她喘着，连茶都喝不下。鲁迅看她这样当然要问的。谁都要问。这么惶急，这么匆匆，总该一什么事吧？可萧红说：天晴啦，太阳出来啦。她是为着一个晴天，为着一个久违的太阳和鲁迅来分享心中的欢喜的。

我每读到这里就非常感动。萧红真是一脉天然，全无做作。

鲁迅先生的心是细的，萧红一到家里来，海婴就缠着她一起玩，拉她的头发和衣裳。鲁迅解释说，这是因为别人在海婴眼里都是大人，就看萧红小。

萧红真的小吗？是童心让她显得小了。可这童心又是多么珍贵啊。鲁迅先生自然知道这点的。

萧红并不小。春天来了，她告诉鲁迅公园里的土松软了，风柔和了，应该去公园逛逛，也算短途旅行；鲁迅不戴手套，不围围巾，脚永远穿着黑帆布胶皮底鞋，那鞋夏天热，冬天湿冷，她劝他换，他不肯，说穿那鞋方便，她就说一天走多少路呢，也不就一转弯到书店走一趟吗？她还关心他的伤风，说不围巾子，风一吹就会伤风。那口气里的关心我想和女主人的口气是一样的。就是纯粹女人的善意和柔肠！

鲁迅的好恶和我们的好恶总有区别，但也总有一样的地方。比如萧红写到鲁迅在一吃茶店碰到一摩登女子。女子穿紫裙子黄衣裳，头戴花帽子。一副恶俗打扮。鲁迅在那女子走时会用眼睛瞪她，还很生气，还说“是做什么的呢？”这样的细节，你只有从萧红的笔下才女看到。萧红笔下的鲁迅率真甚至有点天真，好与恶是明白写在脸上的。

萧红在文章里还写到一个细节。鲁迅先生搬了新家。是大陆新村九号。年的十月一日。她和鲁迅许广平一起喝茶，一直喝到夜里十一点多了，外面还下起了雨，她担心鲁迅的身体，几次站起来想走，鲁迅许广平夫妇总说让她再坐一会。将近十二点，她穿起雨衣要走了，鲁迅就执意送她到铁门外不可。萧红就想：“为什么他一定要送呢？对于执意年轻的客人，这样地送是应该的么？”她紧接这写“雨水会打湿了头发，受了寒伤风不又要继续下去么？读到这里，细心的人会发现，这不是一个年轻女客的平常想法。这份细腻的情感完全是恋爱中的人才有的。只有有了爱，哪怕这爱是隐秘的，心中才会出现这样的似水般的柔情。而反过来看鲁迅，鲁迅不但把萧红送出了铁门外，并且一再嘱咐她“下次来记住这个‘茶’，就是这个茶的隔壁”“下次来记住茶旁边的九号。”鲁迅的细致与周到不禁让人砰然心动。

 萧红了解鲁迅家中的一事一物，那些东西和场景就跟刻在她头脑里的一样，鲁迅先生的卧室。里面的铁架大床、抽屉柜、八仙桌、藤椅、书柜、写字台。写鲁迅在封闭的房间里写作“满身流汗”，写鲁迅先生的习惯，写每一个房间的布局和装饰，写他们来客人时如何招待用茶，写“冬天烧过的火炉，三月里还冷冰冰地在地板上站着。我总觉得她就像在写自己家那样如数家珍。细看，那文字的调子又有一点点的感伤和无奈。让人觉得那三层楼的居室是空旷甚至有点凄凉的。觉得缺少了点人间的烟火气。

萧红和鲁迅接触的两年，正是鲁迅生命中最后的两年。萧红写到鲁迅的病。她写鲁迅病中的生活状态。那里面的鲁迅是生动的，虽然病中，依然是生动的。鲁迅在病中请客，吃烤鸭。大伙闹，彼此抢苹果，互相讽刺着玩。鲁迅想吃苹果了去拿，才发现苹果都被客人抢光了，他就说：“我争不过你们，苹果让你们抢没了。”有人拿出来给他，他又不吃，只吸烟。在萧红看似白描的平淡文字中，我们已然感到了鲁迅在病中艰难的挣扎，他的善良和平实就像他喜欢的木版画，陈旧的颜色中，却到处都是闪光的油彩。

萧红用了很多的笔墨写鲁迅的病和病中的鲁迅。她写到自己到楼上去看病中的鲁迅，说“忽然上楼还有些心不安，一进卧室的门，觉得站也没地方站，坐也吧知道坐的哪里。她的惶惑、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感觉和她在那个雨后初晴的日子喘着跑上楼来的“疯女子”判若两人。鲁迅对萧红说：“人瘦了，这样瘦是不成的，要多吃点。”你看这时萧红说什么？萧红还是那个萧红，她又以为鲁迅在和她玩笑了，她说：“多吃就胖了，那么周先生为什么不多吃点。”萧红这样说，鲁迅就笑了，笑声仍然是明朗的。她刚上来时，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鲁迅一说话，她就高兴了。东北姑娘的机灵劲就出来了。还有她的顽皮，她的天真，她的毫无做作之态的心中的欢喜。她是欢喜的。因为她听到鲁迅又和她玩笑了。鲁迅也是欢喜的，因为重病中，他居然还笑，笑声还是明朗的。

萧红文中最后一个细节特别耐人寻味。她说病中的鲁迅不看报不看书，只是安静地躺着。但放在床边的一张小画却不断地看着。那是一张什么样的画呢？萧红记得那是一张苏联某画家的着色版画。画上“是个穿大片裙子飞散着头发的女人在大风里边跑，在她旁边的地面上还有小小的红玫瑰花的花朵”。她不明白，鲁迅先生有那么多画，为什么只选了这张放在枕边？她问许广平先生，许也说不知道他为什么看这样的一张小画。

读到这里的时候，我的心就陡然一惊，我想，病中的大师内心应该是寂寞的吧？而那奔跑着的女人，又让先生想到什么？或许先生注意的并不是奔跑的活力的女人，而是她脚下那小小的玫瑰花吧？玫瑰花在她脚下慢慢打开了。那是一种隐秘的花开。除了先生自己谁又能够体会得到？

那么，敏感细腻的女作家萧红是否体会到大师晚年的寂寞和隐秘的情感呢？

她什么都没写。又什么都没说。

我读着，却分明体会到鲁迅心中的柔软和他内心深处不为人所知的驿动。

那是多么美好而又令人遗憾的驿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