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智慧相伴的吟咏和无畏
——尼采给了我们什么?

我的心弦
被无形地拨动了,
悄悄弹奏一支船曲,
颤栗在绚丽的欢乐前。
——你们可有谁听见?……
——尼采
缘于对尼采的喜爱,所以,我很愿意把每一位能够认真阅读尼采的读者称为高贵的朋友。
朋友,我的高贵的朋友。当你们打开尼采的所有作品认真地品读时,你一定会呼吸到一股来自高岗上的清新的气息,沐浴到尼采的智慧和思想的光芒。这的确是一次走进大师的心灵之旅。也许它未必能影响你的一生,却能让你发现一个全新的世界——那是生命的智慧,人生的诗。
全新时代的开启
星星的碎片
——我用这些碎片
建造一个世界。
——尼采
看那,在远处恭候我们的是死亡、荣誉和幸福!
——尼采
好吧!我愿意用好的格言为自己铺设通向地狱之路。
——尼采
哲学,就其原始涵义,是来源于苏格拉底的定义“爱智慧”。智慧之爱是最高的爱欲(eros),她源于人性,或者说人的灵魂的自然构成。尼采,这位终生追求智慧、捍卫哲学生活的哲人,在诗意的吟唱和思想的无畏中,与智慧相伴。对有哲学爱欲者来说,尼采的微言大义使人明理、启人深思。但,这只构成尼采引人之处,并非专门研究的充分理由。
作为一名以现代性及其危机为其问题意识的思想者,尼采是很早就行进在此条道路上的先哲。尼采的关注是整个西方文明的危机,即西方现代性。在我们这里,现代性及其危机是作为一场全人类的危机来理解的。为此,全面理解和把握现代性,就不能缺少西方,不能缺少尼采。而且,就把握中国现代性而言,离开了西方现代性,也决不可能。尼采是西方现代性的完成者。整个20世纪的西方文化,就其思想渊源而言,无一不打上了尼采的烙印。可以说,不理解尼采,就无法把握整个20世纪西方文明的走向。
这是一位划时代的哲学家,他的思想宣告了一个时代的终结——即现代的开启。自从价值单一到价值虚无到价值重组再到价值多元,我们会不假思索的喊到他的名字——尼采。也就是这位伟大的哲学家和诗人把我们领进了价值多元的全新的时代,今天我们就生活在他的思想和智慧的光芒之下。
首先,他向世人发出了“上帝死了,我就是上帝;太阳落了,我就是太阳。”的强烈呼声,宣告以宗教信仰为基础的道德观和价值观必须彻底摧毁,一切偶像均已被肢解,提出了重估一切价值体系,这恰好切合了苏格拉底留给人类最有价值的警示:“认识你自己”。人对自我的漠然、蒙昧和无知,是愚蠢和盲从的开端。就因为尼采发出的上帝之死的呼声,有人把他说成了狂人,还有人把他骂成了疯子,这恰恰是低劣之见,是对尼采天大的侮辱。也许我们对尼采的成见太深了,也许是我们的目光太短浅了,或许是我们根本就没有认真地读过他不朽的长卷,所以,有人才会发出这种令人脸红的指责和诽谤,真可谓“无知者无谓”。我们一定要明确,尼采在上帝之死中提到的“我”并不是指他自己,而是所有获得了生命权利的个体生命。正是这些鲜活的生命个体在感受着无边的宇宙、浩瀚的历史和绵长的人生。如果没有了这一个个既独立又独特的生命个体的感受,宇宙、历史和人生还有什么意义?在当时的西方,在基督和教会的残酷统治下尼采发出了铿锵有力的反击:“基督是什么?是对我们粗劣的命令——你不要思想。”谈到这里,就使我想到了那个为真理献身残死在教会手下的英雄布鲁诺和为宗教改良献出毕生精力的马丁路德,还有那个宁可靠磨镜片为生拒绝到阿姆斯特丹大学任教坚决不放弃对基督反抗名垂史册的大哲学家斯宾诺莎。回溯更久远的历史,我们还会想到为灵魂和智慧献身的伟大的苏格拉底。可以说这就东西方文化的区别。东方文化注重的是传承和弘扬,西方文化则是批判和超越,因此,我们有的是为政权献身的英雄,却很少有过为真理和智慧献身的英雄。
在对基督的反抗上,斯丹达尔也有过诙谐幽默的言论:“如果上帝能给我带来实际上的好处,哪怕他住在粪土堆里,我也愿意相信。”当然,这话听起来有点走样。相信上帝没有错误,如果真把它当成一种精神信仰,甚至是一种灵魂生活,不管别人怎样看待,我肯定会尊重的。我相信有信仰的人,无论他是相信上帝、佛陀还是真主,总比没有信仰的人活得充实。康德说:“世界上最神圣的莫过于头顶上的星空和心中的道德律。”萨特却说:“世界上最神圣的东西莫过于头顶上的星空和内心中的信仰。”所谓的信仰,也就是我们甘心情愿地相信世界上的确有一种极其神圣的东西,是比我们的生命还要珍贵的。所有有信仰的人,不一定要相信上帝、佛陀和真主,只要他有为人的庄重和内心的神圣,有灵魂生活和精神世界,面对广袤的宇宙和神秘的大自然有所敬畏,面对人和万类生灵知道爱惜与呵护,我们就可以说他是一个有信仰的合格的人,他就可以昂首挺立于苍茫的天地之间。
正是尼采把我们领进了这条回归自我的真路。人一旦走进了这条道路,就可以说上帝与我们同在。因为你已经成了主宰自己命运的主人,照耀自己人生的太阳,对你而言,你就是上帝,你就是太阳。如果脱离了这条道路,把自己融入到纷纷扰扰的世俗之所和熙熙攘攘的市场之上,这正是对自身的漠视,对生命的亵渎,丧失了自我纯正的性灵,你便永无得救之日。
这种颠覆性的思想,从此深刻地影响后来的哲学家、思想家、艺术家以及觉醒的智者。而尼采的反宗教观,同时在哲学上也开启了一场巨大的挑战。它关系到人的生命的终极意义和价值依据何处寻求的问题——如果不是在人类之外{比如宇宙或某种神性}而仅仅以人的世俗生活中,我们的精神皈依凭什么建立起来?这是尼采以来所有不信从神性宗教的人们需要回答的哲学挑战,由此促成了二十世纪存在主义哲学的道德趋向。但是,应该说这一问题在西方依然是悬而未解的。
尼采在强烈批判宗教性“奴隶式道德”的同时,提出他的“超人”的英雄主义的哲学人生观。他要表达的就是不要做宗教精神及专制压迫下蔑视个人地位和权利的牺牲品,不做没有个性、没有出息的庸人。而是要张扬自己的个性,最大限度地发挥个人的潜能意志去开创崭新的人生,享受努力奋斗的成就,即使是失败了,只要永远在奋斗,也是最有价值的自我实现。这种“超人”就是超越平庸无能者的人。由此弗洛伊德为人制定了最高的奋斗目标即生存境界——“寻求自我,回归性灵。”也就是马斯洛的五大需求:“生理需求、安全需求、归属需求、自尊与尊重的需求、自我价值实现的需求。”和荣格的四层阶梯:“认识自我、解放自我、战胜自我、超越自我。”换言之,不管给自己的人生如何定位,首先要做一位有良知有智慧坦诚的人,靠自己的能力立足于世活出自我特色的人。这就是人世间永恒的智慧与真理,也是多么光明的人生之路。从善良到真诚,凝聚着无尽的人间智慧。所以我们不难想到柏拉图的惊世名言:“我爱我师,但我更爱真理。”
尼采最常用的词汇之一就是“勇敢”,他的第一条戒律就是:“勇敢地成为你自己”。尼采的生命哲学和主张,不仅对十九世纪末二十实际的西方思想文化影响极深,也强烈地影响和改变了许多精神伟人和智者的价值诉求,又何尝不是我们再次品味重读的立志箴言呢?
德国是哲学的国度,也是哲学家辈出的国度。如果说哲学在希腊度过了他黄金般的童年,那么德意志就是他灿烂无比的青春岁月。就德国最为著名的哲学家而言,如果我们把康德比做一座桥,一座连接古代与现代的桥;黑格尔就是一座山,一座集大成的山;尼采就是一个时代,一个全新的时代;到了海德格尔,哲学已经成了一个世界。
可是我们还是眷恋尼采,是他把我们领进了这个价值多元的全新的时代。
勇敢的追问与不懈的探索
有着一千条无人走过的路、一千种健康和一千座隐蔽的生命之岛。人和人的大地始终未经深究,未被发现。
——尼采
所有的神都死了,现在我们要使超人活起来——在这伟大的正午,就让这一点成为我们的意志吧!
——尼采
尼采是一个出色的大学教授,一个了不起的诗人,一个伟大的哲学家,一个孤独的漂流者。是他杀死了上帝,但他并非是传说中的魔鬼撒旦,而是一个有血有肉真实的人。
当弗洛伊德正在酝酿他的精神分析学的时候,他吃惊地发现,尼采早已道出了他的基本思想。雅斯贝尔、海德格尔和一切存在主义者都把尼采看作为他们开拓道路的前人。许多西方作家一接触到尼采的作品,便会终生成为尼采迷。
海德格尔在《尼采》一书的第一章中写道:“长期以来,在德国的哲学讲座中,人们都在说,尼采不是一位严格的思想家,而是一位‘诗人哲学家’。人们说,尼采不是一位只考虑那些抽象的、脱离生活的和虚无缥缈事物的哲学家。如果一定要把尼采称之为哲学家,那就必须把他理解为一位‘生命哲学家’……”雅斯贝尔说:“尼采一生的主要特色是他的脱离常规的生存。他没有职业,没有现实生计,没有生活圈子。他不结婚,不招门徒和弟子,在人世间不经营自己的事物领域。他背井离乡,到处流浪,似乎在寻找他一直未曾找到的什么。然而,这种超出常规的生存本身就是本质的东西,是尼采全部哲学活动的方式。”
事实上,尼采的主要著作,表达了他的基本思想的成熟作品,包括《朝霞》、《快乐的知识》、《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善的彼岸》、《道德的谱系》、《偶像的黄昏》以及未完成的《强力意志》,都是在他辞去巴塞尔大学教授之职后的漂流生涯中写出来的。
尼采不是作为学者、而是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从事哲学活动的。他把他的个性完全融入到他的哲学里了。他没有隐瞒什么,也没有编造什么。读他的书,你就好象看到他这个人,优点和缺点一齐呈现在你的面前,精华和糟粕同时耀眼醒目。
尼采研究的意义,首要的便是把握西方现代性。由于尼采是通过回归古希腊传统而发现西方形而上学的病症,由此开启了重返传统的浪潮,所以尼采把我们引领到西方文明之源,去考察西方的“古代性”。就此而言,尼采的工作意义非凡。他对前苏格拉底哲学的推崇,是他复兴了古希腊悲剧艺术和神话世界,重启轴心时代文明之源的思考。因此,尼采研究的另一个意义就在于重新认识西方文明的源头。充分理解尼采,绕不开对古希腊哲学的考察。在此基础上,我们才能理解、公允评价尼采。
此外,作为哲人的尼采,一生献身于追求真理。他也自称发现了真理。至少,《权力意志》在我们看来就是一个真理。《权力意志》作为对生命的洞察,作为人性的原初事实,可以为思想的跨文化,超古今的交流提供坚实的平台。这也是尼采的迷人之处。
西方文化的整体性危机及其拯救,是尼采的问题意识。危机是上帝之死而导致的虚无主义。拯救是通过重构西方哲学的存在论和价值论,在重估一切价值中为人类立法,赋予尘世与大地生机,给西方文化的未来奠定新的坚实根础。对上帝之死的洞察由其时代背景和个人生命体验引发。由此展开对西方文化存在论和价值观的系统考察,这决定了尼采的哲人之路,尽管他不乏诗人和艺术家才情。探索的结果是找到了奠定西方传统之源的柏拉图主义,其理念论世界观通过虚构灵魂不朽和真实世界的谎言而使此世被架空,从而造就了“一个错误的历史”。对尼采来说,永恒轮回才是真实的世界观,生命是权力意志乃真实的存在论。以此来解构柏拉图主义及其型塑的西方传统,确立了新的未来哲学。这是尼采作为思想家的问题意识及其形成发展的轮廓。
就所需知识,能力和特长而言,对西方文化探根索源须回归古希腊,古典语文学为其提供基本工具。而对文化危机的洞察并非始自尼采,百年前卢梭已以古典德性和自然的名义批判传统。但尼采的高深和天才在于他以超善恶的立场大胆对传统展开彻底的批判,而方法就是他发现的心理学。这既由其问题意识催生,更源于其独特的个人禀赋与人生经历(包括他的体弱多病):先知似的直觉和敏锐的心灵。就知识积累而言,对哲学传统的熟知和前人批判的了解是推进思想的前提。早期尼采勤功于此十多年,主要是积累期。期间许多天才的直觉洞见已出现,中后期则是将之理性化、系统化。所以从类型学来看,尼采近乎四项全能。作为后来人,学者,其问题意识和智性真诚;不可勉强者,个人的独特禀赋。启发是:确立自己的问题意识,在认识自己的基础上做自己喜欢的事。幸福由此获致。
总体而言,尼采哲学的内在统一性在于,颠覆两千多年的西方形而上学传统(他称之为柏拉图主义),并克服它所导致的现代虚无主义的后果。就此而言,核心的研究是:尼采与虚无主义。
就尼采哲学的运思道路而言,大致如下:立足于生命意义的追问,建基于对生命真理的发现,尼采建立了自己的生命哲学。以此为基础,考察西方两千多年的文明史,最终将之归结为“一部虚无主义的运动史”,由苏格拉底开启的理性主义——尼采称之为柏拉图主义,完全是个“错误的历史”,它导致此世的架空,人生的虚无,最终使得西方人性的堕落,“末人”将统治社会。新的真理洞见呼唤新的善恶尺规。“权力意志”不仅成为推毁传统的利器,更是给尘世和大地立法的尺规。“超善恶”并非否弃善恶,而是建立全新的德性与高贵,以此来建构新的人间秩序。
创造始于推毁。尼采凭借权力意志来重估一切价值,先摧毁旧传统;在永恒轮回肯定生成的无辜的基础上,以超人学说来克服虚无主义,恢复古希腊英雄人生[1]。
什么是虚无主义?虚无主义的根源:柏拉图主义。尼采是如何发现虚无主义的?人生体验和时代背景——生命哲学的视角;权力意志学说;真理与谎言;求真意志与求假意志;生命与智慧;知识与意见。
尼采对虚无主义的超越:超人学说;未来哲学家作为立法者。
尼采用权力意志来发现了柏拉图主义是个“虚构的谎言”:一切价值和意义都是权力意志的人为创造,“理念世界”不过是哲学家的“求真意志”的结果。同时,以权力意志来肯定生命的永恒轮回,克服了柏拉图主义:不仅永恒不变的理念世界、灵魂不朽不存在,而且变化多端的假象、感性世界也不存在。世界就是相同者的永恒轮回。未来哲学家以其“求真意志”对永恒轮回的无限肯定是自然或生命所能达到的最高顶点。他不仅肯定了自己的生命,而且肯定了自然、历史乃至整个宇宙,成为万物的新尺度、新价值的创造者。通过把历史整合进自然的方式,未来哲学家不仅肯定了自然,而且肯定了“荒谬和无意义”的历史,肯定了包括人在内的一切生命或存在物的“曾在与现在”。正是“永恒轮回”使得尼采认为自己完成了对柏拉图主义的超越,走出了虚无主义,终结了“荒谬和无意义”统治的时代。
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中尼采对西方现代性做出了近似合理的诊断:“上帝之死”及由此导致的虚无主义。展示现代性的各个维度,如政治、科学、宗教、艺术等。:
“上帝之死”不仅指诸神的退隐,而且意味着信仰一切永恒、不朽之物的不可能。尼采称基督教为“民众的柏拉图主义”,故“上帝之死”实际上指的是“柏拉图主义之死”,即所谓“存在真实世界与表象世界之分,而真实世界高于表象世界的乃是永恒不变的存在”,作为谎言,被尼采以其“智性真诚”,发现生命的真理(存在的真理)后揭穿。虚无主义是“柏拉图主义”被推毁后西方人所面临的生存处境:“没有什么是真的,一切都是可能的。”
假如生活没有一个永恒的意义或超验的目标,而是同一个东西的“永恒轮回”,人如何直面这一残酷的事实呢?现代性危机,也即虚无主义的危机,正是在此情形下被尼采命名的。
尼采哲学可以说都是围绕认识和克服这一虚无主义的危机而展开的。首先,尼采的永恒轮回并非虚无主义,而是对虚无主义的克服,是其使命的肯定性部分。
永恒轮回:万物的新尺度。“永恒轮回”不是虚无主义,而是对虚无主义的克服——“肯定生命”,它把生命从超验的囚笼中解放出来,重新肯定了“生成的无辜”或“生命自身的正当性”。
永恒轮回——未来宗教?尼采以此取代了从荷马到希腊悲剧时代的希腊宗教。古希腊宗教精神令人肃然起敬:它塑造的高贵者在面对变易和无意义的人生时,没有否定生命,而是肯定。希腊宗教的根本精神是对“自然和生命”的充分感激,不管是在荷马史诗还是在希腊悲剧中,生命的短暂和无常,人生的偶然和厄运非但没有成为否定生命的理由,反而是对生命的最高肯定和赞美。尼采一生推崇古希腊悲剧和悲剧哲学,最大的原因就在此对生命的肯定之中。
但尼采的未来宗教并非完全复归古希腊宗教。尽管未来宗教与希腊宗教分享着同样的宇宙(世界)观:永恒轮回。但永恒轮回的对象却根本不同:在希腊宗教中,自然作为不朽者永恒轮回,人作为介于神兽之间追求不朽的有朽者而轮回。而在未来宗教,永恒轮回者都是有朽的,无论超人还是末人,都是作为有朽者而存在的。更重要的是,希腊宗教的轮回观乃是依附于目的论宇宙观的,自然在其中有其最高的位序。尼采的轮回观乃是历史主义的非目的论,生命的自然等级秩序是尼采终生提倡和守护的真理,但它并不同于希腊人所服从的宇宙观。
“永恒轮回”也并非等同于希腊悲剧的人生观。尼采认为古希腊人并没有彻底解决人生问题。古希腊的悲剧英雄并非等同于尼采世界的超人。因为超人作为尘世的意义,不像古希腊英雄敬畏于奥林匹斯众神的世界。他不接受古希腊人的命运观。最高意义的超人乃是未来的哲学家。具有勇敢、洞见、激情和孤独的美德于一身。他们是命令者和立法者。而古希腊的英雄人生则敬服于神灵的世界。
超人,作为尘世的意义,正是被尼采创造出来的新价值。
超人,当代的孤寂者和被排斥者,应当成为一个民族,这个“自我拣选”的民族,就是人类的“第一千零一个”民族,它将取代以往的“一千个”民族,把人类从荒谬和无意义的统治下解放出来,为人类树立“第一千零一个”目标——超人。尼采寄希望的未来社会乃是一个有超人组成的共同体——第一千零一个民族。
尼采面临的一个矛盾:一个超人游荡的社会如何可能和谐共处,组成一个“民族”、一个人类迄今为止最高等的民族?对尼采而言,一切高等文化,包括未来最高文化,所依据的必须是人的自然等级秩序。然而,基于本性,超人仍会无限制地追求超越他人、超越自己。拥有无限权力的超人不会在自己权力达到颠峰之时,寻求一切人的平等吗?如果所有人都是超人,生命的自然等级秩序又如何可能?
尼采需要作为有权威性的东西,至少是无可避免的东西的自然或过去。这便是尼采的永恒轮回学说的意义所在。过去之回归,全部过去之回归,必须是被意欲的。超人也要接受自身的永恒轮回。
未来哲学超越迄今为止所有的哲学,包括前苏格拉底时期的自然哲学。未来哲学家把“求真意志”或“理智诚实”贯彻到底,从而拥有最高程度的自知之明。因为未来哲学家洞察到了“生命就是权力意志”的真理,同时也认识到这一洞察本身也是一种权力意志,而且是“最富精神性的权力意志”、“创世意志”、“追求第一因的意志”,他才把“真理”或“求真意志”变成对生命的最高肯定——不仅学会顺应和容忍一切曾在和现在,而且希望如其曾在和现在地重新拥有一切曾在和现在,希望永恒地重新拥有它,永不知足地呼喊“再来一次”。既然“真理”是对生命地最高肯定,那么“权力意志”的未来哲学就必然孕育了“永恒轮回”的未来宗教。作为“人所能达到的最高肯定形式”,“永恒轮回”的未来宗教就是西方文明的“第一千零一个目标”。唯有如此,未来哲学家才能把西方文明从两千多年的“荒谬和无意义”中解放出来,并使它重新获得它在前苏格拉底时期所爆发出来的巨大生命力。未来哲学家只有彻底推毁柏拉图以来的两千多年的西方文明传统,才能在废墟上重建真正的西方文明,一个说“我是”的创造性的小孩方能降生。
在系统梳理尼采哲学思想之后,我们才可能较为恰切的评价尼采对现代性危机的诊断和拯救方案。“上帝之死”乃是西方自柏拉图以降两千多年的传统对存在的误解(对民众而言)和隐瞒(对哲人而言)的结果。因为生命(甚至存在)的本质是生生不息的权力意志,而并不存在永恒不朽的理念世界或天国。哲学不过是哲学家自身权力意志表达的结果,是哲学家的个人自传。对真理的洞见使尼采先知般地预言了虚无主义的降临,而他之喊出“上帝之死”无疑加速了这一过程。但创造始于摧毁,尼采一生以克服虚无主义这一西方文明的危机为己任。在以最为顽强的权力意志肯定生成的无辜——永恒轮回之后,尼采开始以权力意志为尘世立法,把天堂建立在大地上,彻底推翻传统,特别是基督教的道德观之后,树立了新的善恶尺规。所以,尼采对现代性危机的诊断,大致是准确无误的。西方的当下,如同“黎明前的黑暗”。在尼采看来,其未来哲学治下的西方必将迎来“黎明”。不过,尼采是位个人主义的导师,他倡导人们远离政治、崇尚孤独、追求卓越的创造性人生。其学说也是对创造性个体的创造性召唤,是尼采的自我教育和自我拯救方案,他人无法模仿。然而一个无法消解的事实是,人天生乃群居的政治性动物。离开了人群、社会关系,人也就远离了其本真状态。如果是这样,一个超人漫游的世界如何可能构建一个和谐的社会?尼采也无法回避这一事实,人人平等根本上不可能,因而人人成为超人也不可能。智者统治民众乃是生命的自然等级秩序,是自然正当。那么,对于生下来就是低能者的,当如何对待?尼采说:一切虚弱者、渺小者都应当毁灭。这为他的学说被法西斯滥用提供了可乘之机。然而,这本身也表明了其学说的危险性所在。当然,这也是哲学的癫狂性格之所在。如此说来,尼采其实也行进在他所批判的启蒙哲人的行列之中:用哲学来改造世界,而不止于认识世界。
虽然尼采一生可以说行进在生命哲学的旅途中,但其基础却得益于尼采的存在论——对“权力意志”作为存在的本质的洞识。准确深刻把握理解的权力意志论,乃是理解尼采哲学的核心。同时,作为使“超善恶”成为可能的存在论真理,权力意志使得超越人性善恶的人之本真状态得以展现,从而为第一轴心时代文化之间的交通提供了基础性平台。
洞察与拯救的同步:不合时宜的考察,在批判德国文化和精神的虚假根基之时寻求解脱。
发现叔本华的悲观主义:智性的真诚与宿命论
生命的本质、人性的洞察——《人性的,太人性的》
透过心理学洞识人生的奥秘——《曙光》、《快乐的科学》
批判西方道德传统的新视角——借助于心理学,发现了生命作为权力意志存在的真理,而虚无主义最大的恶在于否定了生命的权力意志。是以尼采对西方文明传统的批判才得以成为可能;而他的未来哲学也建立在此基础之上。
世界运动的无目的性,变易性才是真理。变易在每一瞬间的价值都是相同的。古希腊前苏格拉底哲人的世界观与尼采世界观的一致性。不同的是,尼采不仅发现了万物以“永恒轮回”的方式存在,而且进一步洞识到了生命是权力意志的本质,并通过权力意志来肯定永恒轮回,超人就是其产物。相比如希腊哲人通过作为艺术形而上学的悲剧和神话来直面存在的根本虚无状况,尼采的拯救更彻底、明确。
生命的本质是权力意志,是寻求的力充盈与释放的过程。力在寻求抵抗并统治抵抗的过程中消长、痛苦中会刺激生活并强化权力意志。尼采宣扬人要在制造痛苦中塑造自己的伟力,从而成为尘世的精义的超人。



与智慧相伴的吟咏和无畏

洪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