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hantastes: A Faerie Romance for Men and Women
MacDonald, George
第一章
“一个幽灵…
……不断波动却又沉默着的水井,和潺潺的小溪,和夜晚的阴郁,正在不断加深的夜幕,似乎是为了与他亲密交谈;似乎他与它就是一切。” ──雪莱的《阿拉斯特》
某天早晨我醒来,意识的恢复通常伴随着心理的困惑和茫然。我躺在床上,从房间的东窗向外望去,一抹桃红色的微熹,破开一片刚升到微微隆起的地平线之上的云彩,宣告了日光的到来。当曾被深沉无梦的睡眠消解的思绪,重新开始呈现水晶般的肌理,前一晚发生的奇怪事件再次出现在我的意识之中,令我感到疑惑。昨天是我二十一岁的生日。与其它赋予我法定权力的仪式一样,在这个仪式上,几把保存着我父亲私人文章的旧写字台的钥匙被移交给了我。一俟可以独处,我就让人点亮了放有那张写字台的房间的灯。
灯在那儿已经很多年未被点亮了,因为,自父亲辞世,这个房间一直没人去过。但是,似乎黑暗在房间里停驻的时间太长了,很难将它驱散。黑暗将墙染成黑色,幔帐像蝙蝠一般附在上面。点燃这些细微的烛光非但不能照亮阴暗的幔帐,而且似乎在雕花帐楣的凹陷处投下了更深的阴影。房间的深处依然笼罩在神秘之中,黑色橡木柜则处在秘密的最深处。此时,带着混杂于胸中的敬畏感和好奇感,我走近了它。也许,我应该像个地质学家一样,去开掘被埋藏的人类世界的某些层面,这些地方的化石仍然在因激情而焦灼,因眼泪而僵滞。也许,我应该去了解,个人经历并不为我所知的父亲是如何编织了他故事的脉络,是如何寻找世界,而世界又是如何遗弃了他。也许,我应该只去翻查土地和钱财的帐目,了解它们是如何被获得,又是如何被妥善保管的;这些财产,通过奇特的人,经过纷乱的年代,传承给了我,而我对于他们的一切却几乎一无所知。
为了消除疑虑,驱开死神临近一般快速汇聚在周遭的畏惧,我找到那把可以打开写字台上半截柜子的钥匙,走了过去。费了些力,我打开了柜子,又拖了把重重的高背椅过来,面对一大堆小抽屉、小移门和狭窄的格档坐了下来。尤其令我感兴趣的是处于中间位置的一个小壁橱的门,似乎这个被隐藏了很久的世界的秘密就躺在那儿。它的钥匙我找到了。当我开门时,其中一扇生锈的合页发出了吱吱嘎嘎的断裂声。门后是许多小格档。然而,与小壁橱周围的那些深度直抵桌子背面的格档相比,这些格档要浅得多,我认为后面肯定还有隔间;接着,我发现,确实,这些格档属于一个独立的框架,可以把它整块地拔出来。在后面,又出现了一套用小木块制成的可拆卸式格子吊闸,平整地楔在框架中。我摸索良久,用许多办法尝试拆掉它,最终在一边找到了一个微微突出的铁制触点。我拿起搁在近边的一把旧工具,用它的顶端快速用力地按压,直到触点最终缩了进去;而那扇闸门,突然向上一弹,露出了一个隔间──空的,只是在其一角放着一小堆枯萎的玫瑰叶,它弥久的香味早已消散了;另一角,则放着一小堆纸张,用一小段缎带束着,缎带的颜色也随着玫瑰的香氛一起消逝了。我害怕碰触它们,它们正是遗忘法则的无言证明,我靠在椅背上,注视着它们。突然,这个小隔间的门口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女性身形,就像是从隔间的深处冒出来的,她的身材非常完美,就像一座活过来的小型希腊雕像。她的衣服简朴自然,属于永远不会过时的那种:一件直垂脚踝的长袍,颈圈上打着褶子,腰上束着条腰带。不过,我是到后来才注意到她的装束的,尽管我并没有惊奇到见到鬼的程度。正如我所猜想的,看到我脸上的惊奇之色,她向前走到离我不足一尺的地方,向我说话,她的声音非常奇特,让人想起微暗的光线、芦苇丛生的河岸和一阵柔缓的风,即使是在这死气沉沉的屋里。
“阿多诺斯,你以前从没见过这么小的人,是吗?”
“是的,”我说,“而且对于现在所见的,我也难以置信。”
“哈!你们人类总是这样。你们不相信第一次见到的东西。用重复的办法来让你相信你认为无法置信的东西,那可真够蠢的。我不准备和你争辩,不过,我将满足你一个愿望。”
这时,我忍不住用那句愚蠢的话打断了她,然而,我并不后悔说了这句话──
“像你这么小的一个人,怎么能赐予或拒绝什么?”
“这就是你在21年里所学到的所有知识吗?”她说。“态度是重要的,而个头却是无足轻重的。这是一个最起码的关系问题。我猜想,以阁下的六英尺之躯并没有感到自己是毫无价值的,尽管在其他人看来,你站在你的老拉尔夫叔叔身边看起来确实矮小,他至少比你高大半尺。个头对于年老的我来说一点也不重要,我也可以调整自己的身形,来适应你愚蠢的判断。”
说着,她从桌子跳到地板上,变成了一个纤长优雅的女士,苍白的脸上长着大大的蓝色眼睛。垂腰的黑发披在脑后,波浪般起伏着,却并不十分蜷曲,与她穿着白色长袍的身形相得益彰。
“现在,”她说,“你该相信我了。”
现在我所能感知到的这位美人的存在给予我一种无法抗拒的诱惑和困惑,将我引向她,我猜想我向她伸出了我的双臂,因为她向后退了一两步,并说──
“傻男孩,如果你碰到我的话,我就会伤到你。另外,到上个仲夏夜,我已经237岁了。你知道,男人是绝不会恋上他的祖母的。”
“但你并不是我的祖母。”我说。
“那你怎么知道?”她反驳道。“我敢说你可以再退一大步回去了解你的祖母,但你却不可以从(时空的)另一头去了解她。现在,说正事。你的小妹妹昨晚给你读了一个童话故事?”
“是的。”
“当她读完合上书本时,她说,‘有仙境吗,哥哥?’你叹了口气回答,‘我猜有,如果你能找到一条进去的路的话。’”
“我是说过。但并不是你所想的意思。”
“别管我想的是什么。你明天就会发现进入仙境的路了。现在看着我的眼睛。”
我急切地照着她的话做。它们让我充满着一种未知的渴望。我不知怎么地想起,当我还是个婴儿时,我的母亲就去世了。我越来越看向她眼睛的深处,直到它们像大海一般在我周围铺展开来,而我则沉没在它的水域之中。我忘了其它所有的事物,直到我发觉自己正站在窗子旁边,阴暗的窗帘已经被拉开了,而我站在那儿凝望着一空星辰,小小地在月光中闪烁着。下面是一片汪洋,在月光下死一般沉寂而苍远,海浪席卷着冲入港湾,冲刷着海岬和岛屿,远去,远去,我不知身处何处。天哪!那不是海,只是一方浅浅的、反射着月光的沼泽。“肯定在某个地方有这样一片海。”我自言自语。一个低沉而甜美的声音在我身边回答道──
“在仙境,阿多诺斯。”
我转过身,什么人都没看见。我关上写字台,走向自己的房间,上床。
我半闭着眼躺着,回忆起这一切。很快我将去探寻那位女士的承诺的真实性,我应该在这一天发现进入仙境的路。
(於鲸 译)



梦想家:一个写给男人和女人的神话(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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