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熹二十三年秋,叛军攻入中央皇城,而此时城中精锐士兵早就被诡计骗到城外五百里处的淮岚了,其中有我的父亲,有流景,有几乎皇城全部的精锐兵力。
没了士兵的守卫,再高大再坚固的的城墙也一点用处都没有,轻而易举地就被攻破了。叛军犹如赤色的洪水一般涌入然后淹没了一切,他们嘶喊,他们亢奋,他们叫嚣着要摧毁一切。城中一片混乱,仿佛无间地狱。
有一个人登上了皇城的最高处,一袭黑色宽袖长袍,他浅笑着伸出异常苍白的手,平抚了混乱。
他说:“从现在起,我林蔚尹就是你们的皇帝,大胤的开国皇帝!”
那是种奇特的感觉,改朝换代竟然在一瞬间完成,从此,大徽王朝永远地停留在甄熹二十三年。而我们这些人迎来的是新的王朝——大胤。
大胤朝泽慧元年,在叛军攻入城中一个月后,开始了大规模的清洗。前朝的众多官员灭族的灭族,诛杀的诛杀,抄家的也一一被抄家了。没有人能想象得到,那一个月我们是如何度过的,整日的忐忑不安,仿佛惊弓之鸟,稍有风吹草动,便心惊肉跳。因为如果林蔚尹登上了皇位,他无疑首先要对付的便是前朝大将。而此时留在将军府的除了一群老弱妇孺,便只有在家养伤的三哥。如果真有那灭顶之灾,那么将军府是决然挡不住的。
奇怪的是林蔚尹虽然派了重兵围住了将军府,却下令任何将士都不得跨入将军府一步,并且每日还送来新鲜的瓜果。这让人感到很奇怪,甚至有传言,我父亲早与林蔚尹暗中媾和,不然为何独独将军府什么事也没有呢。
虽然府中人都知道,我父亲铁血一生,对大徽王朝忠心耿耿,是决计不会做出那等鄙薄之事来。怕就怕,那林蔚尹是想以将军府的家人来威胁父亲。
这种前途未卜祸福未知的情形反而更加焦灼人心。
“姐姐,那时候我们大家都以为自己活不下来呢。”濛濛脸上有种含义未名的笑容。
“……”我不知道该回答些什么,因为接下来发生的事简直就是一场永世都醒不来的梦魇,它抓住了我,抓住了濛濛,抓住了将军府的所有人,抓住了皇城中的百姓……
泽慧元年正月初四,将军府外突然传来久违的热闹与喧哗,外面吹吹打打的好不热闹。三哥觉得奇怪就派府中老仆出门打探,一家人聚在议事厅想看看是不是有什么好消息会传来。
我突然觉得不安起来,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果不其然,不到片刻那老仆便踉踉跄跄跑回,口中大喊道:“不好了!不好了!”
所有人心里都是一寒,几位姨娘更是忍不住站了起来,哆哆嗦嗦就要抹眼泪。
因为太过震惊,那老仆一个没注意就被高高的门栏给绊倒,倒在地上是无论如何也起不来了,一只干瘦的老手颤悠悠地指着门外。
我深呼一口气,慢慢的走到议事厅的门口。
我看到了什么?
一片炫眼的红,血红,朱红,殷红,嫣红,玛瑙红,夕阳红——是嫁女儿娶媳妇一样的红!长长的一列盛大的队伍,浩浩荡荡地走过议事厅前的白玉广场,灼目的白炫眼的红交织在一起,传出的却是将士们整齐的步履声。
没错,除了十几个捧着凤冠霞帔的侍女,剩下的,竟全是红袍红甲的将士,他们牵着朱红的马,扛着紫檀大箱,他们淹没在红色的喜庆中,却脸带杀气,腰侧也悬着明晃晃的宝剑。也许前一刻,那明晃晃的宝剑还染着鲜红的血呢。
万万没想到,林蔚尹他,竟然让我做他的皇后!!
司礼官拿着长长的礼单拖着着嗓子念:“翡翠一百对,蓝宝石一箱,红宝石一箱,黄金十万两,玛瑙二箱,……”
“我不嫁!死也不嫁!!”我疯了一样扑过去狠狠地撕扯厚厚长长的礼单。
司礼官也不拦着,拢着袖口冷笑到,“未来的皇后娘娘,不是奴才多话,你可要掂量好自己现在的身份,将军府几百口人的性命可全系在你一人身上呢!”
说罢,命人放下凤冠霞帔,带着一群将士守在了门外。
室内鸦雀无声,只剩我一人疯狂地大喊,“我不嫁,不——嫁!!!”
我到现在还记得那种濒死的绝望,仿佛,那就是末日一样。我还记得五年前那个黑袍男子的眼神,他会吃了我的!吃了我的!
我扑过去抱住三哥的腿,“三哥……我不嫁,真的不嫁。”
三哥铁着脸,狠狠地拍腿,“我卓家的女儿不嫁那碎尸万段的逆贼!!”
厅堂里出现了细碎的声音,我听见了,有人决然,有人迟疑,有人反对。最后三夫人站了出来,迟疑地说,“咱们死了也无什么大碍,可是这将军府几百口人难道也陪着咱们死吗?”
周围一下静的怕人,所有人都盯着我和三哥。三哥也犹疑了,他环顾四周,最后重重重重地叹气。我的心一下子坠入冰谷,这声叹息无疑已经宣布我的结局。
我无力的伏倒在地,无声地痛哭起来。没有人理我,也许,他们也难过,他们也负疚着、
“姐姐。”一双极纤细的手将我扶起,然后温柔地拭去我的泪水,“姐姐,我有办法的。”
是濛濛,我的小妹妹。
夜深了,天气一下子凉了起来。我起身拿过一件雪丝玉缕披风披在身上,毕竟年纪大了,身体早就不如从前,而濛濛还赤着足,洁白,小巧,在冰莲的映衬下仿佛是透明的。
“姐姐,你很冷吧。”她握住了我的手,把头轻轻靠在我肩上,她离我那么近,我仿佛都可以感觉得到她呼吸里那一声一声沉重的叹息。既然它可以感知我心中所想,那么濛濛她此刻心里必定是万般凄苦。我可怜的妹妹。
濛濛办法是——她替我出嫁。
这几乎一开口就被大家否决了。林蔚尹要的人是我,怎么会甘心娶濛濛?
濛濛有濛濛的理由,林蔚尹刚刚登上皇位,最需的是安抚民心,这样即使皇后被换了,也不会大肆张扬的。
似乎是合情合理的,但我却迟疑了,我看见五夫人哭着拉住濛濛想要拦着她,我的濛濛才十六岁啊,我怎麽忍心让她替我入那深宫烈狱。
最终,我还是摇了摇头,我不能如此自私。
濛濛走过来,很安静地笑着。她仔细地看着我的眼睛,伸手为我抹去眼泪,静静说;“姐姐,给我个机会,换我保护你好不好?你若不答应,我便再为你这红嫁衣添一抹血色!”
我的妹妹她下定了决心。而我做出了我一生中最后悔的决定,我为她穿上了那华美至极的嫁衣,带上精致非凡的九尾凤冠,濛濛一直抿着嘴微笑,可她眉目间所包含的,分明是决心赴死的意志。
她像是一个身量未足的小娃娃,被包裹在过分华丽的锦袍里。
我还记得她临走时,看我的最后一眼,她在笑,像以前一样一样恬静的笑容,然后被淹没在红的海洋中。
我隐匿在将军府中等待时机。按照惯例,皇帝大婚后,或多或少都会举行一些庆祝活动,到时候说不定城防松懈,我就有机会逃出城外。到淮岚与父亲流景他们汇合。
结果证明我们想的都太天真了。
第二日清晨,令人窒息的红色再一次淹没将军府,来了更奢华的仪仗队,还有更多更精良的战士。他们肃穆地守在将军府外,先头的两个人高高地托着一卷红色的毯子,里面像是包裹着什麽东西。他们再一次将凤冠霞帔带了上来,然后将那卷红毯轻轻地放到地上。
我躲在角落里,偷偷地看着一切。
还是昨日的司礼官,他扬起头说,“圣上说了,你们大可以再找别人顶替那卓天莲,只不过——要拉上十族做葬!各位可知那十族中的十可就意味着所有你们认识的亲友同僚了,这一杀下去,没个几万人是停不了的!”他低头瞄了一眼地上的红毯继续说,“圣上还说了,这次只是个小惩戒,下次就没那么容易了。”
他们留下凤冠霞帔,再一次退了下去。家里人急急忙忙打开红毯
“上天哪——”五夫人惨叫一声就晕了过去。
我扑了过去,瞪大双眼,伸出了颤抖的双手,再也出不了声,只能任眼泪肆意的流淌。
那是谁啊,那是谁啊。
躺在红毯里,那个浑身赤裸,遍体鳞伤,好似碎成几块又被人强行缝上的破败娃娃,她是我的妹妹吗?那个奄奄一息的人是我的濛濛吗?我无法想象她究竟在这短短一天经受了多少非人的折磨与苦难。
濛濛,我那永远像一朵洁白小花悠然绽放的妹妹呵。
“濛濛……濛濛……你能……能听见姐姐说话吗?”她如此脆弱,以至于我都不敢去触碰她身上任何地方,因为我根本就找不到完好的肌肤!
她不说话,但我知道她听见了,因为有晶莹而又冰冷的泪水从她紧闭的双眼中渗出。那泪水像是一滴一滴滴在我心头上,让我心痛万分。
“我——嫁!!濛濛,你就看着——所有他欠你的,我都让他千倍万倍地给你还回来!!”
我擦干眼泪,站了起来,异常平静地吩咐下人给我梳妆打扮。
我穿的嫁衣上浸着濛濛的鲜血。
我涂的胭脂上渗着濛濛的血泪。
我抿的朱拓上透着濛濛的心伤。



《莲花》第二集 更新

天光
晚安my苏
冬小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