荡寇侠心 第四十节 仇刃
黑色的鲜血浸湿了土壤,散发出阵阵死亡的气息。
孟起华眯起眼睛,一双眼灵活地游走在贺琪的身上。终于,他的目光定格在贺琪的前胸,那白色的里衣内一朵红色的玫瑰正在慢慢侵蚀着白色的布料,扩散着冥界的花蕾。他不由得暗笑,这只老狐狸,中了镖竟然偷偷自己拔出去,倒是免得被徒弟们发现乱了阵脚。要知道根根金刚针上可都是涂了剧毒的,想必这时贺琪应该已经静脉混乱,气血攻心了,要没有那几十年的底子和那铁打的身子骨,恐怕早就就吐了白沫了。
贺琪见状急忙横刀胸前,挡住了伤口。他故作镇定地站在孟起华面前,心中却如同一台就要爆炸的机器。尽管他的呼吸仍然保持着节奏,可是他的肺叶已经难以支开了,他的胃像一个被挤空空气的气球,慢慢地收缩着。他的视野依然清晰,双眼也依然有神,可是阵阵恍惚将景象打得支离破碎,犹如一个巨大的铁锤砸破了一片玻璃。尽管他竭力地试图掩盖,可冷汗却不听使唤地从毛孔中涌出。
孟起华识破了贺琪的掩饰,他似笑非笑地哼哼了几声。他注视着贺琪轻轻摇摇头,像是在讽刺这个他不得不用旁门左道才得以击败的对手,他的自信再次占据了他那狭隘的内心。双刀在他的双手中自在地旋转着,配合着他那挑衅的眼光。
贺琪看在眼里,怒在心中,他巴不得一步上去将这个卖国求荣的家伙大卸八块。但是全身衣衫已被虚汗浸透,眼中的景象越发模糊,耳边嗡嗡作响。他颤抖着的手腕紧紧握着刀柄,双眼死死盯着孟起华朦胧的影子。他知道自己已经无力回天了,这把老骨头即便能够从孟起华手中逃脱,也难保能从毒药中捞回一条命来。贺琪眼前仿佛放映着自己倒下的画面,他虽然不情愿,也觉得死在孟起华手里窝囊,可这毕竟无法挽回了,他现在唯一关心的就是怎样使其他人——自己仅剩的两个徒弟逃出这片树林;他不仅要为本门留下一条根,也要设法将“荡寇宝刀”带走,这刀绝不能落在日本人和汉奸的手上。
孟起华看着贺琪,心中荡漾着欢喜,怜悯,和一股说不出的无奈。他欢喜“荡寇刀”将要倒在自己脚下,自己在黑白两道,正邪双方的身价将会翻上百倍。他同时也怜悯贺琪,凭良心说,贺琪是个铁汉,硬汉,所有人对这种人都会竖起大拇指,他的名字哪怕提起来都会打那些小人的脸,可是,这样一个人竟然即将被武林中人最唾弃的毒镖害死,死得冤枉,听着讽刺。想到这里,他的心中又浮起一丝无奈,杀害忠良的是自己,日后受人唾骂的一定也会是自己。人之初,性本善。谁生出来就想当汉奸?可是世态炎凉,受生活所迫,不得已一脚踏入了这不归路,却再也拔不出来了。无奈,怜悯,欢喜,三个词在孟起华心中一遍又一遍地闪现着。他的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觉得犹如一团乱麻,想解开却又更显得复杂。他试着最后一次说服贺琪投降,即便他知道贺琪不会答应,但这似乎多多少少能够安抚他内心的矛盾。
看着贺琪虚弱的身影,他收起刀,一抱拳,恭敬地说,“贺老,我不想做落井下石的小人,也不想做残害忠良的奸人。您现在中了毒,已然不是我的对手;可我又不能放您走。”他看了一眼贺琪,“所以,我希望我们能够共同联手,借着日本人的伞避雨,等到时机成熟再反了他不迟。”
“哼哼,”贺琪冷笑道,“无非是为了劝我降日罢了。什么叫‘等到时机成熟?’莫非是等到日本人自己滚回东洋?还是等到万里江山尽入敌寇之手?”贺琪举起刀,大声说道,“就算我要投降,这口宝刀也不肯。尽管放马过来,不要犹豫了。死,我也要拉上两个垫背的。”
张忠佑和孙德生纷纷靠过来,围在师父左右。张忠佑低声说道,“就算我们两人豁出性命,也要让师父逃出这树林。”
贺琪摇摇头,“如果我要出去,这群败类怎能拦得住我。”看着张忠佑不解的神情,贺琪叹了一口气,轻声道,“我中毒了,即便出去也无益。”说着,他伸手扣住张忠佑的手腕,转手一拧,张忠佑的刀便脱了手,他同时将自己的宝刀塞入张忠佑的手掌,“你们二人带着‘伏宵’出去,这把刀绝不能落入敌人之手。”他抄起张忠佑的刀,头也不回地说,“走,头也不要回。”话声刚落,便不由分说地抬腿扑向孟起华。孟起华的爪牙见状全部围了上来保护老大,却倒将张忠佑和孙德生抛在身后。
走与不走,张忠佑在一秒钟之内便果断地决定了。走!再不走想走都走不了了!他不是贪生怕死之徒,苟且偷生之辈。可是,即便牺牲了自己和孙德生也于事无补,他知道师父如果能全身而退绝对不会留下来牵制敌人的。既然师父已经做出牺牲了,那么自己也不要浪费这个机会。更何况,师傅说的句句在理,“荡寇宝刀”绝对不能落入敌手,而孙家刀法也要传世。从大局来讲,虽然与敌人同归于尽成全了名声,却会使孙家刀法从世间抹去;这样是不值得的。看着师父挥刀奋战的背影,他忍住眼泪回过了头,一把抓住孙德生的胳膊便向后跑去。
“别管我!快去抓那两个小子!”孟起华大声喊道。他的几个手下刚要转身去追张忠佑和孙德生,却没想到贺琪双腿轻轻一蹬,身体在半空一跃,轻易地落在他们面前。没等他们反应过来,贺琪便举刀刺来,几个手下几次试着绕开他却每次都被他抓住破绽,要么被缠住,要么直接被刺破了喉咙。
“给我报仇!”贺琪的喊声回荡在孙德生的耳朵里,就像一把匕首刺进了他的脑袋。他停下脚步,正要回身重新杀入敌群,却被张忠佑一把抓住。
“你让我走!”他大喊道。
张忠佑很不客气地给了他一个耳光,重重地说,“你很想逞英雄?我告诉你,他们现在恨不得你立即回去,他们抓住一个是一个!你想救师父?你想和师父一起死?”他指着身后大声喊道,“师父说‘给我报仇’不是‘给我送死’!”他举起手中的宝刀,“这把刀绝对不能落在敌人手里!就是死,也要先把刀带出去!”说着,他热腾腾的眼泪便从眼中滚落。要知道,如果说现在回去送死,最想这样做的就是他张忠佑。自从十多岁进入贺家的门,他是拿贺琪当作自己亲爷爷来看待,而老爷子对他自然也是没得挑,只要有干的绝不给他稀的,有鱼肉绝不给他咸菜。他此时这样一走,既是不孝,又是不义。这种不孝不义之举正是他所不齿的,可他知道现在不是逞能做大的时候,一切只能从大局出发。
孙德生被他这一说真的犹豫起来,他不知道是应该转身回去送死以便成全了道义,还是应该逃出生天存下贺家刀法。两种选择像两条截然不同的路,前方大雾弥漫,看不到尽头。光线低沉,他站在路口,不知所措。他抬起头,看到贺琪孤单的背影恍惚在其中的一条路上,背对着他机械地向前走着。他刚要踏上同一条道路,却突然被另一条道路上瞬间射出的亮光刺破了眼皮,他一边抬起手挡住这刺眼的光芒一边轻轻转过身,眼前的景象都笼罩在这光芒中,仿佛被它吞噬了。这时,贺琪的声音传来,“走!”模糊的声音仿佛是从天涯海角传来一般遥远,甚至不能确定声源,只觉得耳边尽是回声似的,“宝刀绝不能落在日本人手中!”声音洪亮,清楚,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丝慌张,仍是贺老爷子铿锵有力的嗓音,“不要管我,大局为重!”
“走!”张忠佑抓着孙德生的肩膀向前跑,这才把孙德生从迷茫的幻觉中拉出来。他们身后响起阵阵嘈杂的脚步声,敌人追进了!
贺琪再也撑不住了,但他不允许自己倒下,他知道,自己一趴在地上就起不来了,将会像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如果死,他希望自己是站着死的,流着血死的,而不是趴在地上像个失魂落魄的囚犯一般被人砍掉了脑袋。他不怕死,一个给被别人送过阎王爷帖子的人,是不会惧怕死亡的,因为接触的太多了,也就看透了。死,不过是一瞬间意识的消失,就像从冬天从暖和的屋里一下子推开门,走到院子里,身上的热气瞬间化作冰霜。意识就是这热气,和体温一起在那一霎那消失了,只留下一滩烂肉和一段或许悲壮离奇,或许平凡无味的历史。贺琪苦笑一声,他能够感觉到力量一点一滴地从他的肌肉间钻出,迫不及待地融化在空气里;他能感觉到骨骼就像雨后的土坯房,一层叠着一层地向下塌陷;他能感到自己的灵魂在脑壳里撞来撞去,等不及最后结束的那一刻就要飞出来。他闭上双眼,黑暗中浮现出一个个熟悉的面孔,这些幽白的身影对着他微笑,对着他挥手,他们都曾是他最熟悉,最亲密的人,家人,友人,还有贺琪永远都不在人前提起的爱人。
晕眩冲蚀了他的大脑,疲倦占据了他的意识······
累,迫不及待地想休息·····
冷,不想再睁开双眼······
意识越来越模糊,脊梁越来越沉重,他的意志是他最后一块未倾倒的基石了。他看着四周的黑衣人,如同一只只黑色的巨型螳螂,个个面目狰狞,心狠手辣。他突然大笑,那声音如同冰冷的刀刃一般刺入敌人的脊椎,让人不寒而栗;那黑色的笑声中没有愉快,没有温暖,反而透着一股苍凉和绝望。展翅的雄鹰临死前一定会冲向镶嵌着白云的天际,狼宁愿死在猎人的弓箭下也不愿蒸发在自己的洞穴中。他挺起腰板,将手中钢刀一亮,脚下用力一蹬,整个身体如同一支离弦的箭,“嗖”地一声飞了出去。
孟起华早有准备,他挥舞双刀,纷纷向贺琪手中的利刃砍去。只听一声脆响,三把刀交织在一起,同时,孟起华的手下不约而同地扑了上来。贺琪蹲下身,钢刀顺势抽了出来,贺琪趁着孟起华没收回姿势,上身后转,雪亮的刀片向孟起华的肩膀招呼过来。孟起华本逃不过这一劫,他本只能瞪大双眼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胳膊被齐肩切下。可是天意弄人,正在他绝望地等着自己臂膀被活生生地砍下,贺琪颤抖,吐出一口黑血。孟起华眼前一亮,他利用这短短的两三秒迅速转身避开了利刃的锋芒。贺琪心中大呼不妙,他想转过身从反方向攻击孟起华可还没等转过身,一把冰冷的刀便刺入了他的身体。他皱了皱眉头,用尽全力坚持着没有倒在地上。同时,那手下另一刀朝着贺老爷子的脑袋挥了过来。贺琪反手将刀贴在手臂上,一抬胳膊将刀挡住了。他握住刀柄,用力一翻,那手下立即被砍断了手腕,贺琪从地上一跃而起,一个回旋踢震碎了那人的头骨,手中的刀同时向孟起华的天灵盖落去。孟起华一瞪眼,急忙抬起双刀护住上身,谁知贺琪虚晃一刀,看着他变了招数便挥刀向下绕了一个弧线,刀片由下而上挥向他的手臂。
这次孟起华可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刀刃刺破他苍白的皮肤,揳入他的肌肉。
“啊!”孟起华大叫一声,痛感就如同一根根细小的尖针,不停地刺激着他的神经,他方才还镇定的面孔顿时变了模样,蜷缩在了一起。若不是贺琪中了毒,想必可定会断下他的手臂,可是贺琪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出招动作和以前无法相提并论,且力不从心。刀片抵卡在孟起华的骨头上,既砍不下去,也抽不出来;可这样反而更加折磨着孟起华,这片刀刃揳在肌肉里上不去下不来,和鱼刺卡在喉咙里是一个道理。
贺琪向后一倒,只觉得嗓子口一甜,赶紧一张嘴,那口乌黑的毒血已迫不及待地窜了出来。迎面闪起两道银光,贺琪急忙一个前滚翻站了起来,两把短刀“咣咣”地砍在几秒前还是贺老爷子头部的地方。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另一个孟起华的手下挥着双刀砍来,贺老爷子刚要闪躲,却只觉得眼前一阵晕眩,身子身不由己地站在原地,下一个感觉,已是胸口火烧火燎地疼痛,胸前已被撕开一道口子,。贺老爷子闭着眼,头重脚轻地向后倒去,像是被人抽走了筋骨。他重重摔在地上,早已感觉不到疼痛了。他想说话却张不开口,他想睁开眼可眼皮却比磨盘还重,他试着听清耳边的风声收到的却是一片寂静。
这难道就是死的感觉么······
黑暗中,一片闪亮的白光晃来,光晕散去,一个个鲜活的身影出现在黑暗中,他们笑着向贺琪伸出手。贺琪下意识地将手慢慢伸了过去······
孟起华也不得不对这位堂堂正正,做人光明磊落的老人肃然起敬。他忍着痛捂着伤口,朝着贺琪的尸体鞠了一躬。
“去买一口上好的棺材,把贺老爷子葬个好地方。”
风,轻轻地吹着,树枝六神无主地摇晃着。一群乌鸦哀号着掠过天空,像是为贺琪低颂着哀乐。孟起华看着天空,“我已经是罪人了,看来再也洗不出来了······”
(未完待续)



荡寇侠心 第四十节 仇刃

手电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