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艺术

白鸽之恋

                    你从哪里来，我的朋友?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

                                    ——题记：摘自歌词

    那是几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由于一些事情的不顺，我的心情尤如七八月间梅雨的天气，总是阴沉沉的。在我心灵的天空中，很少能看见晴朗的日子，大多时候都下着霏霏的细雨。这了避免睹物伤情，我独自搬进了山顶的一间小木屋。那是一座我爷爷的爷爷在世时就已垒起如今已飘摇欲倒的可怜巴巴的小建筑物，唯一有点现代气息的东西就是那两扇不知是哪位叔伯兄弟给安上了几块玻璃的小窗户。即使到现在我也不得不承认，正是这间小木屋，在那个时候帮我暂时遮蔽了大自然和人世间的风雨。独居小屋中，我不敢向往外面的世界，就连那本来很明亮能透进几缕阳光的玻璃窗也被我用墨汁乌七八糟地涂了些连我自己也看不懂的图案。小屋中一片漆黑。我独自在小屋中哭、笑、跳、走、闹，偶尔也砸些东西。没有人管我，我也用不着去理任何人。老实说，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我丧失了上进的勇气，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是不是一个完整的人。地上横七竖八地趴着那面早已被我摔成碎片的镜子，非常大手笔地勾画出我那张峥嵘的脸来——胡子长长的，头发长长的，散乱得就像是母鸡刚刚扒拉过的稻草窝。

    那时候对我来说，黑夜是黑夜，白天也是黑夜。我什么事都不愿做，也不想做，终日昏睡。山野的风拼命地撕扯着那片早已遍体鳞伤的门，自然界的一切声响都被我疑作是敲窗狂雨在叭叭作响。我躲进被子里，独露出两只看起来可能很像山野中七八天找不到食物的野狼似的眼睛。

    忽然一夜好静好静，好像自然界的一切物事都已从这个地球上消失，没有一丝声响。躺在那张破床上，我呆呆地望着窗外，不觉天已微明。忽然，我觉得好像有一团白色的东西飞落在我的窗上，因为那墨黑的窗缝中一下子平添了几缕新鲜的洁白。我轻轻地下了床，神经质地从地上抄起一只桌腿，走近那窗。从墨汁遗漏的小缝中望出去，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只白鸽，一只红唇白羽的小白鸽，停驻在我的窗棱上，正静静地用嘴梳理着它那洁白的飞羽。她身上沾满露水，好像刚刚飞过了漫长的征程。我不敢开窗，生怕把她惊走，只是静静地、呆呆地望着她，好像一个冬夜里快要冻死的乞丐望见了风中飘过的钟声。老实说，她的风采和气质完全折服了我，我简直不敢相信这世界上还有这么美丽的精灵。于是我决定打开窗户，不管她会不会飞走。

    我轻轻地轻轻地启开了那两扇黑窗，窗外山野间新鲜的空气缓缓地扑面而入，猛吸几口，好爽！我还看见了什么？是阳光！那温暖而又柔和的阳光也缓缓地涌入。噢，上帝，没想到这世界上居然还有阳光！它照在我的身上、脸上，甚至心里。小木屋里一下子亮堂起来了，到处都充满了一种新鲜而又活泼的气息。

    她没有飞走，而是抬起头来望着我，眼睛一眨一眨的，多么明澈！羽毛雪白雪白的，遍体无瑕！她“咕咕咕”地叫着，好像跟我曾经相识并已经接受了我做她的朋友。她居然还走进我的屋里来了！我一时觉得手足无措，望着满屋的狼藉，不知如何来迎待这位来自神话国度里的最圣洁的贵宾。其实我多心了，她只是朝屋里看了看，然后“扑棱”一声飞走了。我顿觉怅然若失。我拼命的望着窗外，她早已化做了一个小白点，消失在远方中。

    她走了，连姓名都没留下就走了（如果她也有姓名的话）。生活呵，有时不免对一个人太过于残酷和苛刻，原本绝望的我刚发现了一丝生的希望，他却连这点希望也给我夺走了。

    她走了，也许以后再也不会飞来。只有那新鲜的空气和活泼的阳光还在默默地默默地涌进我的屋里。于是我很感激她。是她，给我这没有一丝活力的小屋里带来了新鲜的空气和阳光；是她，给我这快要僵死的心灵中充满了最温馨的慰藉。没有她的日子里，我不知道该怎样过。

    在以后的日子里，每天我都打开小屋的窗子，一是渴盼她能再次光临我的窗棱，二是珍惜地享受她给我带来的新鲜空气和阳光。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砸过东西，镜子也修好了，桌子也修好了，小屋里一尘不染。我的眼睛里、心里和整夜整夜的梦里都是她的影子。

    一天，两天……，一月，两月……，她再也没有飞来。也许时间能消逝一切的痕迹，但随着日子的推移，她不仅没有从我的心灵中消失，反而我对她的情结和思念越来越强烈。我一直在心中渴唤：归来吧，小白鸽，这里也许就是你最最温馨的家。

    可是，她再也没有飞来过，痴望的我常常伫凝成那山间的石峰。小屋的那两扇窗常常地启开着，其间，蜜蜂飞来过，彩蝶飞来过，百灵鸟也飞来过，她们或许也引起过我间或的留意，但是在我的心里，却始终思恋着那只小白鸽，那只红唇白羽给我带来过温馨和慰藉的小白鸽。有时我也想，或许她早已找到了自己的归宿，根本不值得我这个邂逅的朋友为她操这份闲心。但是，假如她还在飞呀飞，没有一个固定的落脚点呢？或许她可能被那贪婪的猎手击中了她那洁白的飞羽，受伤的日子她怎么过？我不敢再往下想，唯一敢而且能做到的就是在心中默默地祝福她永远幸福平安。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终于有一天，我打开了小屋的门，决定去远行。好男儿志在四方，岂能在小屋中虚度自己的一生？山野里到处都是荆棘刺桠，没有一条路，但是这不用怕，因为我的心里已经充满了阳光。也许前方的征途上遍布寒岁冷雨，但只要永远朝着太阳走，就不会只看见生活中的阴影。我要向远方走去，寻找属于自己的歌（鸽）声。

    我锁上了小屋的门，朝着远方，我踏上了征程。或许有一天我蓦然回首，她又已飞上了我的窗棱……

                                 （本文作于1996年8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