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默与生活

    难人

   “幽默”一词最早是林语堂先生从英文翻译过来的，他在一篇名为《幽默》的文章中写道：

   “一个幽默家通常是个失败主义者，喜欢诉说自己的挫折与窘迫，中国人则常常是清醒冷静的失败主义者。幽默常常对罪恶采取宽容的态度，不是去谴责罪恶，而是看着罪恶发笑，人们总认为中国人具备宽容罪恶的度量。”

   林语堂先生在这里说了两句话，对于第一句话的表述我认为是确切的，对于第二句话，我想在这里做些补充，我觉得：凡是幽默的民族，都会具有宽容罪恶的度量，并不仅仅是中国；宽容罪恶一定是被迫的，因为善恶美丑都是相反相成的，一个人永远不可能消灭罪恶；正是因为被迫，才会产生幽默。另外，我觉得“罪恶”一词应该改换成“生活中的不如意”；“生活中的不如意”比“罪恶”的概念外延大，说幽默常常对生活中的不如意采取宽容可能更接近事实。

   人生苦多；不如意的事十有八、九：不幸、苦难、嘲笑、失恋、白眼、委屈……随时都可能降临。面对生活中如此众多的不如意，不同的人肯定有不同的解决方式，不过我觉得（如果不作条分缕析的话），不外乎四种方式：一是自杀（一了百了）；像顾城那样，用一把斧头劈死女友，然后自杀，留下一首让后人唏嘘不已的短诗：

        一代人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

   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二是诗意的栖居；像海子那样：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和每一个亲人通信
　　告诉他们我的幸福
　　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
　　我将告诉每一个人

　　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
　　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
　　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
　　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
　　我也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海子最后也自杀了，关键是他没有“把诗意的栖居”坚持到底，“明天”还没有来到，他就醒来了，一醒来，他就发现在诗歌第一节中建构的、梦中的“房子”不见了；在诗歌第三节中只剩下他在尘世中不能实现的一点愿望：“我也愿面对大海，春暖花开”。于是，他自杀了，去了天堂；也许天堂里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三是报复；来个鱼死网破，像前不久杨佳那样。杨佳遭到警察盘查，受到不公正对待（据某些人推测），心怀怨恨，为了讨回公道，手刃11名警察，造成6死5伤。现实生活中，像杨佳这样的人只占极少数。尽管网上有很多人为杨佳叫好，称他为大侠；但是我认为，这些人不过是耍耍嘴皮子，决不会像杨佳那样落实到行动中去的；他们这些人不过是鲁迅先生笔下经常出现的看客罢了——这是值得庆幸的，因为真要有这么一天，大家都做杨佳了，我们的生活肯定会更加不好过；我们将会整天生活在恐怖之中。

   四是幽默的对待生活，像阿Q那样。人生在世，无论你地位有多么高，你不可能样样事情都如意；阿Q的精神胜利法既适合精英分子，又适合普通百姓。事实上，这是大部分中国人所采取的生活态度。有人说鲁迅是战士，我觉得他更像大幽默家，他是不愿参加“两把菜刀闹革命”的：家有老母，恕不奉陪（原话大意是这样）。近来读书，发现鲁迅也遇到过像杨佳那样遭受警察盘查的事，鲁迅没有杨佳那般勇猛，他只是用幽默的态度对待这件事，即：写了一篇名为《再谈香港》的讽刺性文章，在这里我不妨抄录几节：

   他一动手，我立刻觉得香港和广州的查关的不同。我出广州，也曾受过检查。但那边的检查员，脸上是有血色的，也懂得我的话。每一包纸或一包书，抽出来看后，便放在原地方，所以毫不凌乱。的确是检查。而在这英国人的香港可大两样了，检查员的脸是青色的，也似乎不懂我的话。他只将箱子的内容倒出，翻搅一通，倘是一个纸包，便将包纸撕破，于是，一箱书籍，经他搅松之后，便高出箱有六七寸了。

   “打开来！”

   其次是第二箱。我想，试一试吧。

   “可以不看么？”我低声说。

   “给我十块钱。”他也低声说。他懂得我的话的。

   “两块。”我原也肯多给几块的，因为这检查法委实可怕，十箱书收拾妥帖，至少要五点钟。可惜我一元的钞票只有两张了，此外是十元的整票，我一时还不肯献出去。

   “打开来！”

   两个茶房将第二箱抬到舱面上，他如法炮制，一箱书又变了一箱半，还撕碎了几个厚纸包。一面“查关”，一面磋商，我添到五元，他减到七元，即不肯再减。其时已开到第五箱，四面围满了一群看热闹的旁观者（鲁迅笔下经常出现的看客）。

   ……

   人生在世，总会遇到各种各样不如意的事，如果不想死，最好学会幽默；幽默地对待生活。幽默是一种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