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艺术

      仿佛与久违的朋友有一个不可迟到的约定，睁眼醒来，正是昨晚入睡前计划的清晨5点40分——当然，是罗马时间。

      虽然时差造成的不适很厉害，但我还是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冲动，简单洗漱之后，奔出了酒店大门。

      天还是黑漆漆的，大街上空无一人。我根据昨晚记忆的大致方向，借着昏黄的路灯，努力辨别着陌生的街道，去寻访那举世闻名的古罗马斗兽场。

      作为第一次到罗马的“老外”，黑灯瞎火的之所以敢冒这个“险”，一是因为我们住的酒店离斗兽场不太远，二是依仗手里有标明酒店位置的市街图。我一边东张西望地留意着可以作为回程标记的建筑物，一边暗暗自豪：我是今天罗马城起得最早的人之一，或者说是起得最早的“外国人”。

      在宽阔的帝国大道上，为了判明准确方位，我与迎面一个同我一样早起的人互致早安后，展开市街图向他问路。经他指点，向前又走了不到500米，就看到了矗立在黑暗中的斗兽场。

      在黝黑中泛着暗蓝的天空下，古罗马斗兽场雄壮的身躯透出生了锈的白银一样的颜色。潜意识告诉我，要记住这个时间，我看了一下手表：罗马时间清晨6点10分。半空中偶尔飞过早醒的鸽子，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刻，在射灯的照耀下，它们既象可爱的天使，也令人联想到幽灵，给这历经千年的斗兽场、给古罗马的昔日辉煌增添了一种神秘感。我不管冲印出来会是什么效果，对着直向天穹的残垣，举起了相机。

      动身来意大利之前，我查阅了有关古罗马的一些资料，发现这个存在于公元前754年到公元476年的国家，远比我所了解的更伟大、更辉煌。它对人类文明的贡献，是不可替代的。早在公元前5世纪，它就建立了共和国制，实行立法权与行政权分离。分掌行政权的两位最高执政官以及其他负责具体事务的行政官，都由立法大会选举。同时，为了制约元老院的贵族权力，还组成了由军人、农民和城市公民参加的人民大会，由人民大会任命护民官作为其代表参与国政。法律的发展是它的又一大贡献。公元前450年，他们编纂了《十二铜表法》，成为人类历史上首部包括了民法、刑法、诉讼法、公法和宗教法的成文法典。古罗马人在建筑艺术和工程学领域所取得的成就，也很值得称道。典型的罗马拱和罗马柱，既是对外来文化的吸收，又在世界范围内产生了广泛的影响。而且，他们在一千多年前就发明应用了水泥和混凝土。

      古罗马的历史可以说是一部征服扩张史。它最初只是亚平宁半岛中部台伯河下游的一个城邦，公元前3世纪征服了整个意大利半岛并开始向外扩张。先后将克罗地亚、阿尔巴尼亚、希腊、西班牙、葡萄牙、突尼斯、阿尔及利亚、埃及、法兰西、比利时和中欧纳入版图。公元2世纪，其扩张达到顶峰，不仅囊括了环地中海地区，而且包括了大不列颠和德意志的一部分，黑海的西岸和南岸；向东伸出的两个犄角，北边的到了里海，南边的到了波斯湾；向东南，势力范围抵达红海——好一个庞大的罗马帝国！

      几百年的对外征战，造就了恺撒、奥古斯都、图拉真等赫赫有名的君主和国民的尚武好斗性。所以，古罗马人非常喜爱观赏竞技。而斗兽的爱好，大约是在征服了北非之后逐渐兴起的。职业性的角斗士相互搏斗或同猛兽搏斗的血腥场面，对古罗马人形成了极大的鼓舞和刺激。这种恐怖的娱乐，一直持续了五六百年。帝国晚期那个为罗马帝国分裂成东西两部分打下基础并最终皈依基督教的君士坦丁大帝，曾设法终止这种活动，但没有成功。直到5世纪初，一位来自东方的基督徒，勇敢地走进斗兽场，恳求罗马人放弃这种惨不忍睹的娱乐。他以遭到全场讥讽嘲笑和被那些人活活地用乱石砸死为代价，成为一个伟大的终结者——从那一天起，古罗马的斗兽“娱乐”成了历史！

      我面前的斗兽场，正式名称叫弗拉维奥圆形剧场，公元72年动工兴建，8年后投入使用。它坐落在古罗马中心帝国市集大街的尽头，呈椭圆形，长直径187公尺，短直径155公尺，上下共4层，底下的3层都有拱门支撑，每层共有80个拱门，正对着4个半径初处，有4扇大拱门。其内部不仅有宽敞的回廊和等级不同的看台，还有地下通道和升降设施。它的功能除了角斗之外，灌满了水还可以进行海战表演。

      它是古罗马文化的伟大奇观之一，现存的遗迹足以使人们想象到它昔日的辉煌面貌。在漫长的岁月里，斗兽场逐渐演变成罗马生活和罗马城的标记。有人讲，可以说没有一页罗马史或多或少不直接与斗兽场有关。

      古罗马斗兽场，这阅尽沧桑的宏伟建筑，以它与维纳斯有异曲同工之妙的残缺美，震撼着我的心灵。它是历史的见证，我与它离得是这样近，那感觉就象坐在和蔼的老人的脚下，听他讲述过去的故事；同时，又好象与它离得非常远，是在仰望一位高不可及的哲人。环绕排列的巨大拱门内黑漆深邃，像要把那历史——包括辉煌和罪恶——都封闭起来，不论如何评说打扮，它只保留着那份朴素的真实。

      当年要终止斗兽活动但没有成功的君士坦丁大帝，为了庆祝自己登基10周年和反马克西米安战役的胜利，在斗兽场左侧建立了一个至今保存完好的凯旋门。现在，站在君士坦丁凯旋门的铁栅栏处，看从斗兽场2层和3层拱门透出的天光，我感到它又是在告诉人们：我是透明的、开放的，已经把自己毫无隐藏地交给了后人、交给了你。

      随着天空中乌云的底层被一点一点地染成暗红色，斗兽场在我眼前渐渐地清晰起来。旁边馒头松上不知什么鸟在鸣叫，抬头看时，一只海鸟振翅飞过。它哪里知道——自己是在穿越历史。斗兽场对面罗马女神庙废墟上高高树立的石柱，被地脚射灯打得通亮，仿佛是要让这海鸟、也让我能把这历史看得更清楚一些。

      空旷的广场上没有一个人，只有我独自面对这历史的盛筵。我围着它整整转了三圈，从帝国大道的人行道上、从君士坦丁凯旋门旁、从斗兽场遗址的墙根下，细细地欣赏它、品味它。没有任何干扰，不用等待取景的角度，不必留意是否遮挡了别人的镜头，你的思维不会被不同语言的惊呼所打断，又不用担心别人从自己的狂喜和痴迷中看出孤陋。偌大的斗兽场，最具代表性的古罗马建筑，此时属于我一个人，多么奢侈的享受！

      一缕淡淡的朝霞，飞上了斗兽场的墙肩。不知什么原因，天空中那浓重的乌云不见了，在蓝天和朝霞的映照下，斗兽场在厚重之中又显出几分刚正。圆弧墙壁上，从上到下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窟窿，在晨曦中像一双双眼睛，不知道是历史在透过它们看今天，还是我们今天通过它来看历史。我站在斗兽场的穹门之下向上仰视，那种感觉真是难以说清，象是天空被切下了一半，由它收藏了起来。但我可以肯定，它凸凹的壁面，承载着博大精深的蕴涵。

      斗兽场是古罗马贵族以人和野兽血淋淋的生死搏斗来取乐的地方，其残忍程度，今天说起来仍然令人发指。但是，从这种极端形式的背后，又反映出古罗马人或者说整个人类，对战胜自然的渴望。不管这种战胜能否实现和是否正确——特别是用今天的思维来衡量——但它毕竟是人类成长进步中一个不可逾越的阶段。

      如果说古罗马的斗兽还在形式的背后蕴藏着战胜“强敌”的那种勇敢无畏、不怕牺牲（当然，对斗兽者来说“怕”也没有用）精神的话，流传至今的西班牙斗牛，则应当受到文明社会的谴责，应当象对待“恐怖主义”那样，全球共诛之，世人共讨之。因为斗牛不但是在残害生灵，而且是公然对朋友下毒手。牛是人类最亲密的朋友之一，且不说供人驱使和将自己的全部生命都贡献给了人类，单从习性上来讲，它虽然力气大，但并不主动攻击人，只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被戏弄、被伤害到忍无可忍的程度，才倔强地与那血盆大口一样的目标叫劲，最后残死在刀剑之下。

      古罗马斗兽场早已成了历史的遗迹，西班牙斗牛还应该继续下去吗？

      在可以纵览古罗马市集的提图凯旋门前，我看到一株繁茂的橄榄树，枝头挂满了累累的果实。

      附近的教堂敲响了晨钟。钟声在远处回荡，翁翁的，听得异常真切。

      这究竟是历史的回声，还是历史的警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