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艺术

老    店

     今天一大早就起床了，说实在的昨晚没有睡几个小时，今天要搬家了，离开我的老店。老店就要被拆迁了！

     我不想当“钉子户”，但我就是舍不得我的老店！它养活了我们几辈人，现在说拆就要拆，我们与它的那份感情，哪里是一下子就能够割得断的啊！

     我们这里是城市的贫民窟。大多是平房，最新的是50、60年代修的一楼一底红砖房，岩边还有几家30、40年代修的吊脚楼。在一个呈三角形的斜坡地上，几十间高高低低、破旧不堪、色彩斑驳的房子，横躺竖卧地挤成一堆。我家的老店就在这个堆中，店门口那棵百年老黄桷树就是标志。

     我们的前方、左右都是高楼大厦，把我们压在了最底层，我们从来不敢仰头往上看，我们怕失掉平衡，站不稳脚跟。我们的后面虽是悬崖，但正对东方，正对长江，早上看着晨曦染红江水，傍晚看着万家灯火落满江中；我们习惯在岩边任江风拂面，我们听惯了江上轮船的气笛声。

     要改造这里，已经说了好多年了。房地产开发商嫌是斜坡，又是一个三角形，又怕滑坡，又嫌地方小安置人口多，没有占：什么专家又来考察了吊脚楼，说什么有文物价值，能够体现重庆历史特色，要保存下来。这样几十家人就躺在这块斜坡上，上不得，也下不得。有的想整修房子又怕要拆迁，不整修又太破旧。我家的老店也不敢整修 —— 一个小小茶馆，是几十家老邻居娱乐、休闲、聊天的好去处。

     “快来接倒”，奶奶手中抱着一块牌子从楼上下来。我忙跑去接着，满是尘埃的木板上“张刮刮”三个暗红色的字，还清晰可见。啊！奶奶还不忘把爷爷用过的店牌带走！

     我爷爷是这里的农民，三十年代在这里修了两间土墙房。这里有棵枝叶茂盛的黄桷树可以遮阴，又可以俯瞰长江风景，江风一吹夏天也好乘凉。大家都说这里风水好，没有过几年，这里就出现了几十户人家。我家的房最当道，大家进出都要经过。远处的一个剃头匠路过这里，就在黄桷树下，摆摊剃头，生意很好。他和我们家也很熟了，就提出教我爷剃头。有个手艺何乐而不为，爷就拜他为师。那时剃头就是刮光头、刮胡子。一把剃刀、一块磨刀石、一块牛皮、一块布帕、几个皂角、一个盆、一个小炉子，这就是所有行头，一个挑子走天下，求生活。

     爷很快就学会了刮光头，周围的人都叫他“张刮刮”，久而久之，大家甚至忘了他的真名。爷要开店了，取个什么名，几天都没有想出来，开门的日子就要到了，爷一急“就叫张刮刮吧，反正都喊出名了”。

     一块写着“张刮刮”的招牌挂上了屋门，爷的剃头店开张了。邻居们在黄桷树下乘凉、聊天，也随便剃了头。爷的人缘特别好，生意兴隆了好多年。

     重庆解放了，爷这里已经成为街了，就自然是城里人了。这个小店养着全家人。后来我父亲接了爷的班，也是一把剃光头的好手。父亲把土墙房换成了红砖房，而且还重了一层楼，楼上住人，楼下开店，漂亮多了，把“张刮刮”招牌换成新的，也醒目多了。

     好景不长，剃光头的人越来越少，除少数遗老以外。父亲就只好去学理发，好不容易能够用手推剪、用条剪了。那时理发，先是8分，后是一角，再后来是一角伍。给别人理的头，不是“马桶盖”，就是“梯田”。父亲急了，就对哥说，你已经初中毕业了，成绩又不好，去学理发吧，接我的班；老二也不是拿理发剪的料，去好好读书吧，不要一家人都是剃头匠。后来哥学会了理发，我也真的成了大学生，邻居们见面就叫我“张大学”。

     哥的理发店生意也很好。他的平头理得特别好，什么大平头、小平头都受人称道。哥就把店名改成了“张平头”，在附近还有点名声。

     世界变化也真大，没有多少年，理发店都改名了，叫什么“发廊”、什么“发屋”呀的。理发店可以理发，也可以只洗头，还要捏一捏的，叫什么按摩。哥的店没有洗头妹，又不会新头式，什么染头、盘头、烫发、做离子、拉直发、剪碎发都不会。别人做一个头几十元，他理一个头3元钱。生意越来越淡

     他本想去学学，但也没有心思了。他看见有的发廊根本就不理发了，立面镜子，放几件理发行头在上面就行了，只洗头、按摩。你要去理发，就说师傅不在。哥哪里跟得上改革开放的步伐，取下了“张平头”的牌子，挂上了”张记茶馆“的牌子。

     哥经营起茶馆来了。老熟人又多，路又当道，过路的、散步溜达的都要在这里落落脚，喝喝茶、耍耍牌、打打小麻将。有时，爱好文娱的老头、老太婆，还要在店门口的老黄桷树下、拉拉二胡、唱唱川剧、跳跳老年舞。高楼上的人好多次给环保局打电话，说下面的人吵了他们、噪音太大。老邻居们却说谁叫你们来与我们挤，几十年前我们就在这里了，活该！一笑了之。

     旧城改造加快了步伐，市里提出要建山水城市、宜居城市。我们这块地，市规划局的来测量了好几次。最后决定我们拆迁后，绿化出来建成市民观景台，观赏江景，成为休闲之地；那几十年的吊脚楼拆还是不拆，还在争论之中；老店门前的那棵老黄桷树听说要移到步行街去；邻居们都要分开去住高楼了，各得其所。

     人气旺盛的老店就要拆了，我们以后会经常来这里吹江风、看灯火、目送滚滚东流水；我们会经常去步行街，坐在老黄桷树下诉说那古老的故事；我们会经常在新开的“张记茶馆”见面、闹闹家常。

     再见！我的老邻居、老黄桷树，我的老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