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艺术

初  伏

鲁北布衣

 幸福，其实就是这么简单。

　                                                ——题记

     早晨6点多，我还在熟睡，被枕边的手机短信吵醒了。我迷迷糊糊睁开眼，原来是父亲的短信“能否汇3000元钱回来，急用。”我马上一激灵，立刻从床上蹦起来，朦胧的睡意立刻烟消云散，这是父亲第一次向我张口，肯定是有什么事。马上拿电话打过去，父亲说姑姑家正在修房子用钱，原来弟弟结婚时借姑姑家的3000块钱必须尽快还人家。父亲的语调有些腼腆，最后还缀上一句“等我攒齐了再给你……”我揪着的心总算放下来，可是当我听到他后面这句话，马上忍不住泪雨滂沱，感觉心脏有些嘶嘶啦啦的疼痛。马上说，“好办好办，银行一开门我就给你汇过去。”

　　我是知道父亲有外债的，过年时回老家，看到父亲居住的老屋那烟熏火燎黑乎乎的墙上，用粉笔密密麻麻地记载着一些数字，除了日常开支随礼等帐目外，还有红色的粉笔写的5000元的字样。我问他那是什么意思，起初父亲坚决不说，被我问的无奈才告诉我，那是借人家的钱。我当即拿出5000块钱给他，给人家算了，别总欠人家了。父亲坚决不要，父亲说我还上班，工资已经涨到一千出头了，再说这是我个人的事，为子女备办婚礼就应该我自己承担，反正也不急，估计再有一年我就还清了。我坚持把钱塞给他，并且轻描淡写淡写地宽慰他，这点钱算啥啊，也就是我一年的烟钱，我多写点稿稿费也就够了，尽快还了吧。父亲拗不过我，不再说什么，高兴地接下了，脸上流露出莫大的幸福和满足。当时我还想，是该让受了大半辈子穷苦的父亲过过好日子享享福了，可是等我从老家回来，发现那钱原封不动地在我后备厢的手包里……

　　我九点准时来到离家最近的那家建行，门口已经排起了二三十号人。好不容易排上我，把钱和写有父亲帐户的卡片一块递进去，出纳疑惑地问我对方是什么银行，我说是农村的信用社，出纳说汇不了，如果对方没有建行的帐户，就只能去找一家信用社才能汇。我怏怏地出来，我知道，父亲是没有其他银行存折的，就是这张信用社的折子也仅仅是他每月领工资用的。记忆中的父亲好象始终与贫困结缘甚深，贫困对于父亲，就象孙悟空头上那个紧箍，始终也挣脱不开，教书得来的那点有限的薪水供我们上学，加之这事那事，总是入不敷出，常常是拆了东墙补西墙，哪里还有富余的钱存入银行。

　　开着车，我开始怀疑起自己的孝顺了，并且有一种无地自容的负罪感——我买汽车都两年了，自己的父亲居然还有外债。虽然我对父亲的理解与孝顺在亲戚中是有共识的，刚上班的那几年，我知道父亲为我上学花了不少钱，还有好多是借的，所以省吃俭用尽力多积攒些钱给家里，但是后来花钱的地方越来越多，结婚、买房子、特别是有了孩子，买了汽车，更是越来越觉得钱根本不够用。除了逢年过节回老家撂个三五百之外，就很少过问了，总觉得父亲还不到六十，又有工作，等自己条件好点再尽孝心吧。几年来，还曾一度为自己的自立自豪，结婚、买房子、生孩子等几个大事都没要父亲一分钱，但是现在想来，那又算得了什么？

　　说来也怪。等我来到农行，农行也不行，只有周一到周五才办理此项业务。我又来到工行，工行也还是办理不了。我给父亲发个信息，实在不行就找家工行开个户头吧，我等着你的信息。

　　我焦急地坐在大厅的椅子上，握着手机，茫然地看着攒动的人群。周六，好象哪儿人都多。估计是到了离退休老人领养老金的时候，银行里六七十岁的老人居多。他们大多已白了头发，即使年轻点的也都已灰白，个个手里拿着红色的折子，或胖或瘦的脸上都写着幸福。他们似乎很熟，彼此亲热地问候着身体状况，谈论着儿女，对比着彼此养老金新涨的数目。看着那些老人们，令我油然而生出一丝感动。他们也曾经年轻，也曾朝气蓬勃，也曾有着或健壮或轻盈的身体，但是无情的岁月在他们的脸上雕刻上了道道皱纹，消蚀了他们蓬勃的青春，剩下的就是衰老和干瘪，不知不觉地步入了弱势群体。

　　短信还没来。我看看表，已经快十一点了。这时从外面走进来一家三口，走在前面的小女孩也就三四岁的样子，穿着白色的连衣裙，梳着和我女儿一样的羊角小辨子，走路蹦蹦跳跳的，非常可爱。小女孩和妈妈坐到我旁边的椅子上，等着爸爸排队取钱。小女孩长得白晰而安祥，忽闪着乌黑的眸子如水一样晶亮，好奇地看着厅里的男女老少。不时地问着妈妈人怎么这么多呀，等爸爸取完工资是带我去麦当劳么。妈妈快乐的答应着，是啊，每次爸爸取工资的时候不是都带你去么。小女孩就异常的高兴，还主动呶起小嘴亲了下妈妈，然后就托着下巴盯着爸爸的背影。小女孩的爸爸，个子不高，长得有些瘦削，还不时回头看一眼妻女。取完钱他一边数着一边往这边走，递给妻子，说两千二。妻子接过钱，也认真地数了一遍，说哦没错，看来涨的钱到账了，眼睛里流出满足和幸福，然后三口快乐地走出大厅。

　　幸福，其实是就这么简单，只要你知足，只要你满足，你就会幸福。就象那小女孩向往的麦当劳，那里不仅有适合她口味的食品饮料，有不断翻新的配合套餐赠送的小玩具，还有任何一家中式餐厅都不具备的十几平米的儿童活动区……她的父母也是幸福的，每月按期到帐还能够有所增长的工资，虽然不多，但是能够支付家里的开销，能够实现女儿的渴望，能够支付女儿的幸福……那些领养老金的老人是幸福的，从他们取完钱后与出纳客气的道谢就可以看得出来，从他们认真而喜悦地数钱动作就能够看得出来，从他们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道一声“下月见”就能够看得出来。虽然那些养老金不多，但是在他们看来，基本够用了，只要身体好，只要心情好，儿女们不用操心，还有什么可以奢求的呢……

　　随着手机的一声“嘟嘟”，我快速地打开，果然是父亲的信息“我在乡邮政储蓄所新开了个帐号，可以汇了。”我马上回复过去“你再仔细核对一下帐号确保无误，我马上去找一家邮政储蓄所”。

　　写好汇票，办完手续，我问出纳多长时间能到帐，出纳告诉我已经到帐，现在对方就可以取了。我发信息给父亲，已汇过去，取完后给我发信息。等见到父亲取到的信息，我悬着的心才踏实下来，顿时有一种如释重负轻松感和幸福感，想象着父亲在那边取钱数钱的动作，我想他也肯定是幸福的，满足的。

　　妻子来电话，问钱汇完了么。我说汇完了，正准备回家。她说今天初伏该吃饺子，饺子已包好，就等你回来了，孩子们都饿了。看看表，已经12点半了，才想起自己忙得连早饭都没吃，肚子还真也有些咕咕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