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的葬礼
爷爷去世时,我真怕掉不出眼泪,而其实这是不用担忧的。当我跪在他面前时,便禁不住泪如雨下。只是这时,不光要哭,还要哭出声,让别人知道我悲痛欲绝。就这点把我累够呛,咽干舌燥。
我和姐姐中午都未赶上吃饭,火车上也无心吃饭。哭完了,还掀开爷爷身上的寿衣和白纸,看了看他那张枯瘦发黑的脸,算是和他老人家告别。我心里很是纳闷,为什么爷爷不行的时候不告诉我们,反而要等到人真的去了才通知我们。家里人说:“要是他当天咽不了气,孩子回来了,又请着假,到时候也麻烦。”心里总觉得遗憾和说不出的凄凉,或者哪天我死时也会是这般光景。
饭刚盛好,饭前我们刚列队,到外面哭了一气,平常我也很容易动感情,看到别人不幸禁不住要掉眼泪。可总不能像这样收放自如,要哭便哭,还要泪如泉涌,总要酝酿一下吧,此时知道演员实在不容易,须时时把自己放在悲伤里,才哭得出。
倚在门槛上,看爷爷躺在堂屋里,静静地,想出他生前许多事和样子。在村里和乡里上学时,他每天到村口去迎我们放学,脚步突突擦擦地走,那时候他已经七十多岁了,而他卧床的时间也才一年而已,便就这样快。上了高中,星期天才回家一趟,他早早地就到村口去迎,回来后我们回父母这边,他便跟着来,他的话很少,只要跟着看着就很满足,不知什么时候便走回去了,过一会儿回来手里就握着两个或生或熟的鸡蛋,伸出来递给我们,我们像小孩子一样笑着,他有时笑有时很平静地看着我们笑,看着我们吃。
大概人年老了,都爱捡些废品吧。如今父亲也经常捡些这个那个的回来了,我也隐隐觉得心里难过。爷爷捡来的许多塑料瓶子有些还没有卖。
我们出门走得越来越远了,半年不回一趟家,爷爷也接不到电话,我们就只能打电话的时候问问近况,写信的时候捎上两句。后来我去了南方,有两年的时间没有回家,先是听说他感冒了,后就说瘫痪了,后就说不怎么好,我真怕再也见不到了,可只能写信,只能自己默默地想。很多次梦里都看到,经常醒了大颗大颗的泪珠还往下掉。
爷爷最喜欢别人问我们的成绩,因为这时他总能说第一,他总能伸大拇指,他那个时候笑得很开心,我们就是他的骄傲。我们家穷,大概那也是他唯一的骄傲吧。
叔叔从屋里走出来,在旁边拿了一卷烧纸,燃起来,姐姐在旁边帮忙,我从泪光中看到,便也跪下来一起,叔叔口里边说着话:“姑父,给你捎点钱,到了那边别舍不得,什么事都放心吧,两个孩子都大了,都懂事了。”大致是这些安慰和自我安慰的话。爷爷是一个特别节俭的人,从来不说买衣服,最喜欢喝玉米面粥。爷爷七十几岁的时候还喂着骡子,每天坎一百多斤一大筐的草回来。后来他不舒服我家的骡子就卖了。
爷爷是个做芝麻酱的好手,酱油、甜面酱也都会做。叔叔继承了他的手艺。我还记得那时叔叔正年轻,吃得很多,有一次吃了五碗面条,我们都记得这件事。而叔叔的印象里我还是五、六岁的样子。相隔已二十年了。
还有一次我拿一丈多长的搅油棍和姐姐打闹,不小心额头上被撞了两个包,像长了两个角,我哭得哇哇叫,姐姐也吓坏了,赶忙过来哄我,爷爷却在一旁呵呵地笑。
叔叔提到说前夜梦见爷爷了,说是要走,他当时也没明白是怎么回事,我也想起前几天的梦,爷爷突然好了,健健康康地红光满面,还笑呵呵地说:“二妮,别睡了,走,咱出去玩儿去。”我困倦地说:“我不去,我不去,困呢。”他便笑呵呵地走出门去,好像外面很好的阳光,他就从那阳光里走出去了。
现在想来,那是给我托的梦吧。
人们都吃完了,我也扒两口饭,去帮着洗锅洗碗。
入殓那天晚上,我很懵懂,姑家四妹往我手里放了几个硬币,我说要换十元钱硬币去,他们说不用,这个就够,要我一会儿放在棺材里。父亲开光时,人太多,我没有看见,撒五谷时我看见了,有小米、芝麻、黍子之类的,我认不全。后来让放硬币,我就一颗一颗很仔细很小心地放,生怕碰了什么地方。后来爷爷就被放进去了,还装进了口袋,两头还捆了绳子,据说埋下去时要把绳子拉开的,所以两分别留了一个活结。我忽然觉得这样做实在让生人难以接受,而他们做起来倒像没事没事的。盖上棺盖,我突然觉得恍忽起来,人就是这样被装起来的,当着至亲人的面就这样装进那窄小的匣子里去。而生前呢,都在哪儿?都意味着什么?他可是我的爷爷啊,他即使不认得我,他睁着眼,他呼吸,我还可以大声地叫他:“爷爷,爷爷!”我还会笑得很开心,如今呢?我再也叫不出这么一声了,以后回到村口再也看不到那个蹒跚地两手揣在袖口里接我的人了。
于是我们又烧了一些纸,大人说烧纸的时候要说话,可我说不出来,我一开口眼泪就止不住地流,便泣不成声了,所以我只在心里说。
我不敢摸那个棺材,只敢轻轻地摸,上面的金纸是我一张张一排排贴上去的,我贴得很仔细。我跟姑一起贴,我贴得快而且整齐,活干得漂亮,我希望把姑贴得重新揭下来我贴,我希望爷爷的棺材出门的时候漂亮。
送门幡那夜,没有月光,刚下过雨,空气很湿润。女人们都到西边的庙上。我问母亲是什么庙?她说是村里的庙,是神庙,人死了,魂都要到庙上。我们慢慢地走,男人大步流星地走。走到西边村口那,又向南走,转而向东,远远听见有人问:“来了吗?”我们边走身后有个男人应道:“来了!”前面人就说:“来了赴席!”走到正村口,就在旁边散散地站着,面前横放了张桌子,桌子上摆了一个脸盆,脸盆里有开光用的镜子、梳子、戒指和五彩绸,还有一个饼。
不断地有人来,于是有人不断地问:“来了吗?”有人应着“来了”,前面人就说:“来了赴席!”看看人齐了,最后就是父亲,他身上背着门幡,轻轻地放下,放在桌前的椅子上,就像放下爷爷的灵魂,人们也都这样觉得,便说:“慢点,慢着。”
把幡点着了,我们就回去,一路有人在前面撒着什么,口里说:“送一程,又一程,渴了进茶棚,饿了吃烧饼。”我们在后面慢慢地走,仿佛前面就是爷爷的灵魂,如果真的有灵魂的话,我想拉着他的手,我倒希望那是真的了。
出殡这天,大早上就下起了雨,我们请了乐队和吹鼓手,想着这天气估计不行,便打电话过去问能不能来,有人说:“已经来了,人家说了,这事除非住家不让来,否则不论怎么都得来!”“来了就来了吧,给他们搭个棚子,就开唱吧。”据说这个钱是姑姑出的。
院子里的灵棚也漏了,地下都是泥水,人沾不得脚。小雨像漫天撒针一般又细又紧。于是通知叔叔买新的笘布回来。
刨坟的人大早上六点来钟便来吃饭,父亲陪了一顿好话,说是老爷子赶上这样的天,咱也没办法,大伙多费点心,如此如此的。那些壮大小伙子都说:“这没事,三下五除二就能弄好,你就放心吧。”结果就站着吃了饭便走了。
这一天好紧,女人们在屋里,男人们在院子里。吊客一拨接一拨地来,来了女客我们便要接着。陪着烧纸、干嚎,不是哭不出来,而是来不及哭出眼泪就已经结束了。
男客来了,女人便不用跪,男人跪在爷爷遗像前也是干嚎一阵,旁边有个人便劝说:“行了,哭两声行了。”伤心的人哭得不起来,大多数是不伤心的,一听劝,声音便像剪断了一般嘎然而止。有的人来不及停就显得很突出,那个声音很好笑。
花圈都是十五二十元一个吧,当然也是摆得越多越显排场,中国人都喜欢看声势,越大越好。爷爷的花圈摆出了过道,不算少。
我看到上面写的挽联,都是很简单的几句话,显得很简陋,我的名字第一次被写在挽联上,怪怪的。
到中午的时候,吹鼓手已来全了,电子琴、话筒都用上,很吵闹,家里人忙着吃饭,办事的人像穿梭一样,有几个不认识的年轻女人趴在锅边挑肉吃,有一个很内向,倚着门站着,插不上手。有一个很泼辣,张罗着帮她盛饭,我都不认识,大概是村里的新媳妇。
我看见了村南边的三姐,打扮得很入时,吃完了饭在门口站着,过去打招呼,说实话有点认不出来了,不知说什么,便寒暄几句。
我最后才吃,舀点汤,泡了半个馒头,人多声音也杂,头都大了,没什么胃口。
下午一点多钟,起灵了。男人们要谢大杠,要哭要跪。后来我们也在棺材前哭了一气,这一中午姐姐都在哭,姐姐从小跟爷爷奶奶长大,她说:“爷爷下午就抬走了,我舍不得。”可也没办法,然后我们就闪在两边,几个壮大小伙子便将棺材抬出去。我们每个人都抱了“摇钱树”在后面跟着。出了门便要哭,而且要哭得大声。有泪的就大声地哭,没泪的就低着头跟着走。车子一辆一辆地过来,有些人都已经六十来岁了,腿脚又不好,好几个人才搀上去。车又一辆一辆地开过去。嘟嘟的响声中我们出了村,到了村外的墓地。这里不知道已经埋过几代人了。坟头平了起,起了又平。我家的祖坟就在那层层叠叠的坟头当中。有老爷爷、老奶奶的,有去年去世的二爷爷的,还有三爷爷、几爷爷的,那些我都没见过。据说是年轻时候就出去了,死后又送回来的,算是叶落归根吧。
我们下了车把树扔在一边,原来这儿是一片林子,如今树已经砍光了,只是长满野草和野花,还有人们抄近路踩出的小道。
棺材慢慢地放下去了,有几个人又跳进去看放的位置对不对,然后就圆坟,男人女人要反方向转圈走,很乱,原本搀着我母亲的人不知去哪儿了,我就去搀着,姑在我们前边走,我们说:“够了吗?”姑说:“够了吧,转三圈了,不转了,行了,回去吧。”姐姐一路在哭,别人说不能往回哭,我们就忍着不哭,回去一看眼睛都肿了。
我回来还惦记着棺材里的袋子的活结打开了吗?父亲说:“打不开了,我一拉就断了,钉得太紧了,算了吧。”
剩下很多吃的东西,有鸡有鱼,有菜,有烟酒,东家分分西家送送,表示一下感谢,也就算结束了。
七日的葬礼像唱了一场大戏,在我心里隐约觉得应该有这么一个葬礼,只是近万元的钱也就这么花了,东西除了吃的都是次得不能再次,我要是每件都买好的不知道要花多少钱。
我回头看那个坟的时候觉得什么都结束了,也什么都没有意义了。人的生死真的很奇妙,它会让人心里变得很安宁,所有的繁华、追逐、失落甚至勾心斗角都变得很可笑,很微不足道。心里很轻松,觉得自己不应该比别人矮半截,不应该自卑,不应该对想要的那么退缩。生命都是平等的,都最终走进那个归所,人也不应该惧怕那个“死”字,一切都应该凭心而做,到时候就安祥的闭上眼睛。



爷爷的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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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渡的日子
仙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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