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艺术

                              《桃妖》

我踩着单车，我高兴，女朋友使劲搂着我的腰，她另一只手一会按下被风掀起的裙子，一会扶一下有着白色蕾丝镶边的宽沿帽子，我说她戴那顶帽子很好看，她听了不以为然，我又说奥黛丽赫本也戴着一样的帽子在开满野花的山坡跑，她听了用手掐我后背，说怎么那么诗意，我好喜欢。是喜欢我还是“诗意”，我没问。

经过两孔石桥，我俩停下车，看桥下的风景，桥下河的两端各有一处高三四层的灰色建筑，岸上田垄里有戴草帽卷裤脚的农人手里拿一把手电，冲楼房那里照，五下，一亮，一灭，两下连闪，又一灭，那栋建筑里也有亮光传来。突然我们听到喀拉拉的开闸声。水从一个闸口汹涌而出，过了一会，一个穿着水裤戴矿工帽的人划着船，只见拔开船舱的销子，鱼群像银的瀑布一样，河里顿时像开了锅。

 
我出生就在城市，一直想搬家到一处村庄去，十几对人趁着夜色在大槐树下听没牙的老头吹牛皮，旱烟味和奶小孩妇女的体味、青草被蚂蚱啃食的咔嚓声仿佛能榨出新鲜的汁水来，小孩子四五个一起，张嘴睡觉的李大嘴又睡着了!一个孩子小声说道。另一个孩子从脚底扣了一块软泥，丢到李大嘴嘴里，孩子们都比以前大了些，李大嘴喝不到“童子尿”，但是睡觉时嘴里从不缺嚼裹，他的臭屎里一定包含这附近许多奇怪的物事。因为天已经黑了，被父母叫到跟前。别跑了，一脑门汗，两手土，一会不让钻被窝！就在院儿里玩吧。没有电，所以农村的夜总是显得长。

村子在一条山谷里，每到开花时节，那里的桃花开的鲜艳，花香袭人，离很远都能闻到。村子边上有一处小小的道观，只一个年轻的道姑姓石的，带一童女，清净修为。村里人一年难见她们几回，桃花开烂时，道姑和女童儿桃林中布了香案，祭天祷地。清明雨后，踩着山峡间软泥，来到桃林收拾落花。据说那时道姑会哭的，她念念有词别人听不懂的话，都说出家人早就四大皆空，这道姑为落花哭得伤心，必不是什么正经出家人罢。

　李大嘴的新婆姨穿着喜兴人的荷叶袖的夹袄，腕上的玉镯是新打的，没有那种古旧的色泽，人跟玉器一样，要经过年景才变得和手合心，玉能驱邪养人，姑娘手上的“雪花”也把镯子养的更温润。她一双手哄鸡宝宝似的把小孩子们赶开，轻轻的呼喝，月亮在天上挂的好好的，经过人间就变了样，水里的，摸不起来，枝桠间的都被分割成一块一角的，青楼姐儿的铜镜里的，也只赚多了她几行清泪罢了。

有一年冬天下了好大的雪，村里来了一个乞丐，一户人家早起开门，见那人奄奄一息，就要死了，请了大夫好好医治，谁晓得几付药下去不见好转，病却越发的重了，而且身上起了大片的紫色的尸斑。转天那乞丐就死了，尸体个把时辰即变得奇臭无比。

瘟疫一起，村子里就丧气了，今天送儿子，明天送父亲，棺材铺的老板好像从没有那么精神过。大片的雪花夹在黄的纸钱之间，更加重了人心头的忧伤。坟冢之上几缕青烟，李大嘴的新婆姨哭的梨花带雨，几只乌鸦嘎嘎的叫着停在不远处的歪脖子树上。

石道姑是这时从雾气里来的，小童儿举着一个朱漆盒子，那是救命的仙药。所有还没死的人都有了希望。救救我吧，仙姑。石道姑说道：“别忙，文生、妙人、医。粗人、贩夫走卒、杀牛屠狗者趁早自行了断，已然污秽了这人间许多年，为什么还偷生怕死？” 


后来，不知过了多少年，有一个年轻人下夜班遇到了鬼打墙，忽不知从何处走来一老一小两个道姑，和年轻人聊天，少顷从袖中拿出一画轴，一胭脂盒子，一面古铜镜子，他接过画轴打开，见画的是阎罗殿上几个小鬼鞭挞一女鬼，更有无常用一根手指粗细的木棍对女鬼施用蝶形，想那女鬼在阳间定是烟花地的红粉佳人。他又扭开胭脂盒子，一股迷香沁人心魄，他看那道姑柳腰粉颈，下体不自觉的鼓胀变硬，片刻竟然在裤裆里射了精。神魂颠倒接过镜子，只见那上面是一个粉面桃花的佳人手拈眉黛对镜梳妆，她转了个身，变作一厉鬼，面翠色，口似血盆，齿巉巉如锯。

注:石道姑取自牡丹亭中人物，天生石女。

2008.6.6——0：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