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疯了
——读《马尔多罗之歌》
如果说希姆博尔斯卡通过诗歌让你打开了一把智慧之锁,那么,法国诗人洛特雷阿蒙的《马尔多罗之歌》则会让你变得愚昧无知。这个永远活在二十四岁的早夭诗歌天才简直不像人类的孩子。他挥舞着火热奇异的语言之剑,毫不留情地刺向了自我、读者和社会现实。人类诗歌史上从来没有过这样疯狂的诗歌,这些诗歌不分行、不押韵,穷尽了一切可能的手段来斩断人类思维的轨迹,一切现有的美学体系被割得七零八落,完全没有再聚合在一起的丝毫可能。
马尔多罗这个撒旦一样的人物,形象模糊近于子虚乌有,却从不向这个看似平静美好的世界妥协。这个被歌颂的半人半神的魔鬼,用充满血腥的邪恶报复世界的邪恶,用各种各样出人意料的行为刺激我们脆弱的神经。让读者进入欲罢不能的催眠状态,让所有还在写诗的人五体投地不敢拿笔,也让作者本人病入膏肓胡言乱语,更让这个世界的真相以前所未有的姿态暴露无遗。
洛特雷阿蒙完全抹去了但丁的天堂和炼狱虚幻的影子,并且把地狱毫不费力地搬到了人间,这比尼采宣称的“上帝死了”更具震撼力。洛特雷阿蒙从来都不需要一尊神来慰藉他的灵魂,请看这个故事:造物主酩酊大醉倒地不醒之后,刺猬把尖刺扎进他的后背,猫头鹰把嘴巴插进他的肚子,毛驴照他的太阳穴狠踢一脚,蛤蟆朝他的前额吐了一口痰,而人则在他的脸上拉了三天的屎。洛特雷阿蒙就是用这种荒诞的方式来讽刺人类和他们所生活的世界,仿佛这些故事真的发生过一样。
作者的视角在三个人称之间不停地变换,你无法分清你我他还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就像整个世界还原成一个人和许多奇形怪状的动物。纷繁复杂的事物被肢解切碎放在同一口大锅里炖烂,发出的气味甚至可以呛到读者的口鼻。你可以把这本书扔掉或者烧毁,但书中的形象却在你的头脑中挥之不去;如果你继续读下去,当然会是一种语言和精神的历险;如果不敢沿着作者提供的道路前行,那正是作者要达到的效果;但你又不能不读下去,就像一个被人咒骂的人,一定要搞清楚对方到底骂了些什么一样。
也许你读过鲁迅的《野草》,那不过是二十三个微不足道的小鬼。而《马尔多罗之歌》的全部六支歌共五十八节诗歌是真正的恶魔之歌。你会看到大海中沉船后落水者的惨象,被母亲和妻子吊打的男人的无奈;你会看到一根毛发所看到的肮脏世界,和一颗头颅怎样被雷电劈成两半;你会看到被虱子占领的城市,被两栖人搅混的海洋;你会看到被侮辱和损害变形的人的肢体,生出人类并用睡眠疾病和死亡困住人类的木床。然而这些对恶的歌颂都有着爱的源头和丰富的哲学理念,这些都是宇宙的寓言、上古的神话和原初的诗歌,不容我们怀疑和必须忍痛接受的事实。
洛特雷阿蒙的语言充满了魔力,和谐、庄严、宏伟、华丽、雄辩、幽默,具有罕见的力量和气势。有时也故意卖出破绽,让你了解他正在写作前所未有的诗歌。有时用离奇的夸张、滑稽的模仿、冗长的离题来肢解语言,从而改变了语言的方向、效果和意义。洛特雷阿蒙为了追求艺术效果,使用了大量的反复、平行、排比、回环等各种令人眼花缭乱的修辞手法,使他的诗歌产生了一种内在的节奏,让我们不得不相信他是夜晚坐在钢琴前写作的。
洛特雷阿蒙不象他之前和他之后的诗人那么滥情,只是对情感和情感有关的事物进行透彻的分析。他不仅对读者极尽嘲弄和挖苦之能事,也对他正在写作的文本进行清晰的评论,更没有忘记对自己的思想和意图进行解剖。在《马尔多罗之歌》中,洛特雷阿蒙运用了独白、对话、书信等表现手段,借鉴了小说、散文、史诗的表现手法,使他的诗歌成为最不象诗歌的诗歌。
心脏病患者和同性恋者最好不要读这部作品,读的结果是被吓死之后不敢再复活。有洁癖的人和哮喘病患者也不要读它,读的结果是不敢再苟延残喘地活着。对于抱着随意、潇洒和无所谓的态度写作的《马尔多罗之歌》,如果要进行庸俗的文体归类的话,只能算作是散文诗。散文诗是最具战斗性的反传统、反文学的东西,所以洛特雷阿蒙也只能在默默无闻五十年之后才被发现,并为超现实主义作家奉为怪异神魔的先驱,因为他的具有罕见复杂性和极端性的《马尔多罗之歌》也同时体现了诗歌的疯狂,让我们看到了“行动诗歌”的奇异魅力并叹为观止。
2008/4/16




诗歌疯了

爱你如刀
